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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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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包裹
包裹是周四下午到的。
方木放学回家的时候,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信封不大,大概A5纸对折的大小,上面贴着邮票,但没有写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写着“方木”两个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一样规规矩矩。
“你的信。”妈妈把信封递给他,“谁给你寄的?”
方木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信封正面除了他的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有,背面也是空白。邮票是一张普通的纪念邮票,盖着南城本地的邮戳。方木捏了捏信封的四个角,感觉里面那张纸的边缘很平整。
“可能是学校征文比赛的奖状。”方木说。
妈妈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方木拿着信封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把台灯打开,对着光看了看信封——没有异常。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打印在光面纸上,六寸大小。
方木把照片翻过来。画面是一间教室。课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板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照片的构图很讲究,光线很好。方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认出了那间教室——是他们班的教室。黑板上那道数学题是他昨天刚抄过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有一道裂口,是上周被篮球砸的。
但照片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教室,像上课前或者放学后拍的。
方木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看到了什么?”
方木盯着那六个字。台灯的光照在照片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把照片放下,重新拿起信封翻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方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照片举到台灯下仔细看。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拍得很清楚——讲台、黑板、桌椅、窗户、门。门是关着的。门上的小窗能看到走廊的一段,走廊的光线比教室里暗,灰蒙蒙的。
方木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座位。桌面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书页朝上。照片拍到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本书的封面颜色——深蓝色,和方木的英语课本一模一样。桌洞里塞着一个书包,黑色的,肩带露出一截。
方木坐回椅子上。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四个角。这张照片是在他不在教室的时候拍的。可能是课间操,可能是体育课,可能是午休。他离开教室的时候,有人走进来,站在他的座位旁边,用相机对着整间教室按下了快门。
那个人知道他的座位在哪里。
方木重新拿起照片,翻到背面。那六个字——“你看到了什么?”——写得很平,每一笔都很稳。没有潦草,没有连笔。像一个人在写这行字的时候非常冷静,非常耐心。
方木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有人给我寄了一张照片。我们班教室的照片。空教室,但拍到了我的座位。背面写了一句话。没有署名。
陈警官的电话半分钟后就打过来了。“照片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刚。邮戳是南城的。”
“别碰了。放在原处。我马上过来。”
方木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照片。教室,桌椅,黑板,绿萝,他的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空荡荡的教室,一个人都没有。但照片里的光线很亮,很暖,像一个普通的下午。
方木看着那张照片,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的手很稳。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搁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冬天的暮色正在降临,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把最后一点光洒进来,照着书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
陈警官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穿着便服,开那辆深灰色的私家车,停在小区楼下。方木在单元门口等着他,带他上了楼。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陈警官打了招呼,说是“来拿一份学校材料”。妈妈没有多问。
方木把陈警官带进自己的房间,指了指桌上的信封。陈警官戴上手套,拿起信封,把照片抽出来。他看了正面,翻到背面。然后他把照片放在台灯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那行字。
“打印的。”陈警官说,“打印纸是普通的光面纸,家用的那种喷墨打印机就能出。邮戳是南城邮局,但寄件人信息没填。”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看。“教室的窗户是朝南的。照片里的阳光角度大概是下午两点到三点。教室没有人,说明是课间操或者体育课时间拍的。”
方木站在旁边。“他拍到了我的座位。”
陈警官点了点头。“桌面上那本书是你的?”
“英语课本。深蓝色。桌洞里是我的书包。”
陈警官把照片放下,看着方木。“背面这句话——‘你看到了什么?’——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方木想了一会儿。他看着照片上那间空教室,看着阳光照在桌面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的裂口。他想起灰烬在论坛上写的那句话——“痕迹是这个世界最诚实的语言。”灰烬在问方木看到了什么。灰烬在测试方木。
“他在问我。”方木说,“他在问我能不能看到照片里的东西。”
陈警官的眉头皱起来。“照片里有什么?”
方木重新拿起照片,对着台灯的光看。他看了很久。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讲台,黑板,桌椅,窗户,门。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上边扫到下边。然后他看到了。
教室后门的小窗。门是关着的,但门上那块玻璃小窗映出了一点东西。很模糊,很小,在照片的右下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木把照片举到台灯下面,眯起眼睛看。
玻璃小窗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的头,肩膀,还有一只手。手举着,拿着什么东西——黑色的小方块,可能是手机,可能是相机。那个人的脸在玻璃的反光里完全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但方木能看出那个人站的位置——就在后门外面的走廊上,透过门上的小窗对着教室里面拍。
方木的手指按在照片右下角。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玻璃反光里若隐若现。他把照片递给陈警官,指了那个位置。
“这里。后门小窗的反光。有人站在外面拍照。”
陈警官接过照片,用放大镜对准那个位置。他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放大镜。“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不能作证据。”
“但他拍到了我的座位。”方木说,“他知道我坐在哪里。他知道我们班的教室在哪里。他知道课间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
陈警官把照片和信封一起装进一个透明证物袋里。“我拿回去做技术分析。指纹、DNA、纸张来源。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照片经过邮局分拣,可能已经污染了。”
方木点了点头。
陈警官站起来,看着方木。“这张照片寄到你家里,寄件人知道你的地址。这个信息比照片本身更严重。方木,你最近有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话?有没有人跟着你?”
方木想了一会儿。王鹏知道他的地址——王鹏在电工房分库里看过他的学生信息。但王鹏已经被带走了。周远知道方木的名字,但周远在监狱里。灰冲锋衣男人——他被抓的时候方木在秋游现场,那个人没有方木的地址。施华知道方木的名字,但施华在派出所配合调查。赵磊知道方木的名字,但赵磊不会寄这种东西。
“王鹏。”方木说,“他在学校电工房干了五年。他有所有学生的信息。包括地址。”
陈警官的表情沉了一下。“王鹏已经被拘留了。他不可能寄信。”
“但他可能把信息给了别人。”方木说,“灰烬。”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他站在那里,穿着便服,手里提着证物袋,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下巴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晰。“方木,这张照片和那行字,可能是灰烬发来的第一封信。也可能不是。我们还在查那个论坛。但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灰烬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方木说。
“你害怕吗?”
方木看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那张照片已经装进了证物袋里,但信封还留在桌面上,牛皮纸的颜色在台灯下显得很暖。信封上“方木”两个字工整得像印刷体。寄件人知道他的地址,知道他的学校,知道他的班级,知道他的座位。寄件人在暗处看着方木,而方木看不到他。
“怕。”方木说,“但我会继续看。”
陈警官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拍了拍方木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方木,如果你再收到任何类似的东西——任何东西——立刻告诉我。不要打开。不要碰。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
陈警官走了。方木站在房间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妈妈在客厅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空空的,信封装进了证物袋里,被陈警官带走了。但方木记得那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教室,桌椅,黑板,绿萝,他的座位,后门小窗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方木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收到照片。空教室。我的座位。背面写“你看到了什么?”后门小窗反光里有人影。灰烬第一次直接联系我。他知道我的地址。
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灰烬在问“你看到了什么?”方木看到了——灰烬看到了方木能看到的东西。那张照片里,教室是空的,但方木的座位上有书,桌洞里有书包。灰烬拍的是方木存在过的痕迹。灰烬知道方木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灰烬在测试方木。
方木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二月的风呼呼地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客厅吃晚饭。妈妈在餐桌上问他学校的事,他说还好。电视里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混着碗筷的声响。方木低头吃饭,筷子夹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嚼。
他知道灰烬在看着他。在暗处,在某个方木看不到的角落里,灰烬正在观察他。那张照片是灰烬寄来的信。灰烬在说——我看到你了。方木能回什么?方木能做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方木把碗放下,看着餐桌对面妈妈的脸。她正在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明天是阴天,气温零下。方木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他手指上,冰凉刺骨。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台灯重新打开。他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开。明天要听写单词,他需要背。他把单词表摊在面前,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第十个单词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信封已经不在了,但牛皮纸留下了一小片碎屑,沾在桌面上。方木用指尖把它拈起来,对着台灯看。很普通的一小片纸,没有字,没有记号。
他把碎屑丢进垃圾桶,继续背单词。
窗外的风还在吹。二月快结束了,三月的风会暖一些。方木念完最后一个单词,合上课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台灯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
方木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然后他关了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路灯亮着,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白线。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他知道灰烬在某个地方。在暗处。在看。
他也会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