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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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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是三天后到的。
这一次没有经过邮局。方木在课间操之后回到教室,发现课桌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写了“方木”两个字。字迹和上一封一模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
方木站在课桌旁边,看着那个信封。教室里学生进进出出,有人在说笑,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吃零食。没有人注意到方木课桌上多了什么东西。方木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椅子上,戴上从同桌那里借来的一次性手套——上次陈警官戴手套的样子他记住了。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一张照片。六寸,光面纸,和上次一样。画面是一间教室,但不是他们班的教室。方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认出了那间教室——实验楼二楼的化学实验室。他上周在那里上过实验课。照片拍的是实验室的后半部分,最后一排实验台,靠窗的位置。实验台上放着一只烧杯,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实验报告册,封面上写着名字。
方木把照片翻到背面。还是圆珠笔,还是印刷体。“他在看什么?”
方木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消息。陈警官让他别碰,他马上到。方木坐在座位上等,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个白色信封。信封很薄,和上次一样。寄件人没有用邮局。这意味着那个人进过教学楼,进过这间教室,在他不在的时候把信封放在了课桌上。
课间操。方木想起来了。今天课间操的时候他没有去操场。他在数学老师办公室问题目。整个教室空了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一个人走进来,把信封放在课桌上,再走出去。
坐在方木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方木,你桌子上的信封谁放的?”
“不知道。”方木说。
“我课间操回来的时候就有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放的。”
方木看着那个女生。“你回来的时候教室里有别人吗?”
女生想了想。“没有吧。就我们班的人陆续回来了。”她顿了一下,“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电工师傅在走廊上换灯管。就是那个新来的电工师傅。”
方木的后背绷了一下。“新来的电工师傅?”
“嗯。之前那个王师傅不是走了吗?上个月来了个新的。年纪挺轻的,不怎么说话,修东西的时候戴着帽子。”
方木站起来。“他长什么样?”
女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就……普通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方木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课间操刚结束,走廊里全是回教室的学生。方木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走廊尽头,扫过楼梯口。没有戴帽子的电工。他走到走廊尽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几个学生还在打球,操场边上的电箱旁边放着一架梯子和一个工具箱。没有人。
陈警官二十分钟后到了学校。方木把信封和照片交给他。陈警官戴上手套,仔细看了照片正反面,又问了那个女生的描述。
“戴帽子的电工。年轻。话少。”陈警官把信封和照片装进证物袋,“学校新来的电工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上个月。王鹏走了之后。”
陈警官看了方木一眼。“我去人事那边查一下。”
他走了。方木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那架孤零零的梯子和工具箱。风吹过来,把梯子旁边的树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冬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
那天下午,陈警官给方木回了电话。
“新来的电工姓李,叫李桐。二十二岁,职高毕业,之前在城北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上个月通过劳务公司派到你们学校。”陈警官的声音很平,“背景查了,没有案底。社保记录正常。租住在城北一个单间,月租八百。”
方木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他今天课间操在走廊上换灯管。照片就是那时候放的。”
“我知道。我让人调了走廊的监控。”陈警官顿了一下,“监控拍到了他。他推着梯子从走廊经过,在你们班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两分钟。监控拍不到教室里面,但那个时间段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廊上。”
“照片是他放的?”
“有可能。但没有直接证据。监控只拍到他经过,没拍到他进教室。而且他是电工,推着梯子在走廊上换灯管是正常工作。停两分钟也可以解释为在检查电路。”
方木攥着手机。“那怎么办?”
“我让人盯他两天。”陈警官说,“如果他再放第二封,我们抓现行。如果没有,我们再从别的方向查。”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小路上,看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他的目光扫过教学楼,扫过实验楼,扫过平房区的电工房。新来的电工李桐,二十二岁,戴着帽子,话少。方木不知道他是不是灰烬的人。但他知道那两封信的笔迹一样,照片的风格一样,背后的问句一样。寄信的人知道方木的座位,知道方木的课表,知道方木什么时候不在教室。
那天放学之后,方木没有直接回家。他背着书包走到学校后门,站在铁栅栏旁边。后门锁着,但锁换过了,新的不锈钢挂锁比以前的更大更亮。方木站在门边,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后山方向看。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冬天的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他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新来的电工叫李桐。二十二岁。可能是灰烬的人。
张明的回复很快:你看到了?
方木:没有。但他今天课间操在走廊上。信封就是那时候出现的。监控拍到了他经过我们班教室门口。
张明:你想怎么做?
方木看着铁栅栏外面的后山。冬天的风从栅栏缝隙里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五个字:我想看看他。
第二天中午,方木找到了李桐。
电工房的门开着,李桐蹲在地上修一个旧插座。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和当初王鹏穿的那件差不多,但更新。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方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颈——帽子和领子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师傅,我们班走廊的灯管闪。”方木说。
李桐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很年轻,皮肤白净,嘴唇上面没有胡子,下巴尖尖的。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扫过方木的脸,停了一拍。
“哪间教室?”
“初三二班。”
李桐站起来,把插座搁在工作台上,拿起一把螺丝刀和一卷胶带。“走吧。”
方木走在前面,李桐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廊里人不多,有几个学生在教室门口聊天。方木走到自己班教室门口,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管。“就这根,一直闪。”
李桐抬头看了一眼。“灯泡松了。我上去紧一下。”他把螺丝刀和胶带放在地上,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够灯管。方木站在旁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李桐的手臂举起来的时候,工装棉袄的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
左手手腕内侧。一道痕迹。
方木的呼吸停了一拍。那道痕迹很细,很短,颜色是深灰色的,边缘模糊,像一道正在变浅的旧伤疤。位置和方木自己手腕上那道几乎一模一样——左手手腕内侧,淡红色的痕迹曾经存在的位置。
李桐的手腕上有一道深灰色的痕迹。
方木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灰色。深灰色。比淡红色浅,比浅灰色深。这种颜色方木见过——张明眉心那道灰白色痕迹,在他说出真相之前是深灰色。李薇耳后那道浅灰色,在她交出语音之前是灰黑色。深灰色代表什么?代表知情不报。代表看到了但没有说。代表旁观。
李桐的手腕上有旁观者的痕迹。
方木后退了一步。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李桐把灯管拧紧,从椅子上跳下来。李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方木。“好了。不闪了。”
方木看着他。李桐的脸在帽檐下面很平静,眼睛看着方木,目光很稳。方木想起那个女生说的——“戴着帽子,不怎么说话”。李桐看着方木的时候,方木感觉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得比正常久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什么。
“谢谢师傅。”方木说。
李桐点了一下头,捡起地上的螺丝刀和胶带,转身往楼梯口走。方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李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但李桐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方木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方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李桐,男,22岁,新来电工。左手腕内侧有深灰色痕迹。位置与我相同。颜色代表旁观者。他看到了某些事但没有说。他可能是灰烬的人,也可能不是。但他看到了。
方木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出两道白线。方木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灰烬在看着他。李桐也在看着他。李桐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在方木脑子里反复出现。旁观者。看到了但没有说。方木自己曾经也是旁观者。他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就是旁观者的标记。直到他在后山砸了那个瓶子,那道痕迹才开始变淡。
李桐看到了什么?灰烬在教他什么?他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存在了多久?方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李桐是灰烬派来的。那些照片是李桐放的。灰烬在通过李桐看着方木。
方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学校。还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盯着黑板。还会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还会看到那些痕迹。
还会一直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