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邀请
赵磊的事处理得比施华快。
陈警官把刘凯、陈浩、王天宇三个名字传给了城南分局,那边第二天就派人去了城南中学。三个人被分别叫进教导处问话,一开始都说是赵磊先动的手。但当陈警官把赵磊的证词和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痕迹的存档照片摆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叫王天宇的先扛不住了。他说是刘凯带的头,他只是跟着,没动手。然后刘凯也改了口,说陈浩先提议的。三个人互相咬,一个上午就把事情全交代了。
他们在厕所里堵了赵磊一个学期。扔书包、泼水、推搡、扇耳光。有一次刘凯把赵磊的头按进小便池里,赵磊挣出来的时候额角磕在瓷砖上,缝了三针。那三针的医疗记录被城南中学压下来了,说是“课间玩耍意外磕碰”。
陈警官在电话里告诉方木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方木能听出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城南中学那边要宇重新处理这件事。刘凯和陈浩满了十四岁,可以治安差拘留。王天两个月,不够年龄,但也要接受训诫。”
方木坐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接的电话。二月的风还很冷,但比一月好了一些,至少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割的感觉。树冠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能隐约看到一些细小的芽苞,灰绿色的,在风里微微鼓着。
“赵磊呢?”方木问。
“他后颈上的痕迹在退。”陈警官说,“上次笔录的时候我拍了照,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偏浅。手腕上的焦褐色也淡了一些。他说晚上睡觉后颈不烫了。”
方木攥着手机,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赵磊在队伍里,个子最高,跑在最后面。他的步伐比刚转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左肩还是比右肩低,但摆臂的幅度大了。
“但还有一件事。”陈警官的声音沉了一点,“赵磊跟我说,他转学之前那三个人放过话。说他如果敢告诉别人,就让他‘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赵磊说他现在每天上学放学都走大路,不走巷子。”
方木的眉头皱起来。“他们还想报复?”
“刘凯和陈浩被治安拘留之后,他们的家长来派出所闹过。说赵磊先动的手,说他们家孩子被冤枉了。其中一个家长——刘凯的爸——指着赵磊的鼻子骂了十几分钟。赵磊什么都没说,但他后颈上的痕迹在派出所那十几分钟里变深了一点。”
方木的胃里一阵翻涌。“刘凯的爸?”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有点钱,脾气很暴。他在派出所走廊上喊了一句——‘你等着,我让你转学都转不安生。’我们警告了他,但这种话很难定性。”
方木站在槐树下面,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他想起赵磊站在单杠下面说“没有人信我”时的样子。赵磊的痕迹退了一点,但那种威胁还在。刘凯的爸说的那句话——‘我让你转学都转不安生’。那也是一道痕迹。方木看不到它,但它存在。它在赵磊的脑子里,在他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在他回头看的时候。
“赵磊现在怎么样?”方木问。
“他今天没来上学。”陈警官说,“他妈妈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后山的空地上,看着那几棵老槐树。冬天的空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枝条的声响。方木走到那棵最大的槐树下面,蹲下来,手掌按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冰凉,从指缝间渗上来。
他想起施华坐在派出所小房间里的样子。施华说出来了,痕迹在退。但吴建国还在,吴建国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吴建国的手机里还有三千多张照片。施华的后颈不烫了,但他要面对的东西还有很多——检察院的问询、法庭的作证、那些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程序。痕迹退了,事情没有完。
赵磊也是。痕迹在退,但刘凯的爸在派出所走廊上喊的那句话还在。赵磊今天没来上学。他请了假。
方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赵磊今天没来。放学后我去看看他。
张明回了一个字:一起。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方木和张明按照陈警官给的地址找到了赵磊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有的亮有的不亮。赵磊家在四楼,门是旧的防盗门,门铃坏了,方木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手上还沾着面粉,像在做饭。
“你们是?”
“阿姨好,我们是赵磊的同学。”方木说,“他今天没来上学,班主任让我们来看看他。”
女人的表情松了一点。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他在房间里。”
方木和张明换了拖鞋,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碗面条和一碟咸菜。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很小。赵磊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方木敲了敲门。“赵磊,是我,方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赵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圆脸,下巴上的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很明显。他的眼睛有点红,眼皮肿着。他看到方木和张明,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两个人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台灯亮着,照着摊开的数学作业。窗帘拉着,外面的光进不来。赵磊坐回书桌前面的椅子上,方木坐在床沿上,张明靠在衣柜旁边。
“你今天没去学校。”方木说。
“嗯。不舒服。”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别的?”
赵磊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的一小块翘起来的贴皮。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刘凯的爸昨天给我妈打了电话。”
方木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说如果我不去派出所撤案,他就找人来家里。”赵磊的声音很轻,“我妈吓坏了。她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她让我请假,说先在家待两天。”
张明把嘴里含着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妈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会派人去刘凯家了解情况。但刘凯的爸说他没有威胁,他说他只是‘提醒’我们。”赵磊的手指在桌角上抠得更用力了,“我妈让我撤案。她说惹不起。她说刘凯家有钱,有背景,我们斗不过。”
方木看着赵磊的后颈。他坐在椅子上,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截。那道痕迹还在,颜色比上次在操场看到的时候浅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暗红偏灰。边缘的模糊退了一点,但还在。它在退,但退得很慢。
“你后颈上的痕迹在退。”方木说,“比上次浅了。”
赵磊抬手摸了摸后颈。他的手指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两秒。“我妈让我撤案那天,它又开始烫了。之前已经不烫了。”
方木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陈警官在电话里说的——刘凯的爸在派出所走廊上指着赵磊鼻子骂了十几分钟,赵磊后颈上的痕迹在那十几分钟里变深了。现在刘凯的爸打了电话到赵磊家,赵磊后颈上的痕迹又开始烫了。
“你不能撤案。”方木说。
赵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没有掉下来。“那我妈怎么办?刘凯的爸说他会找人来家里。我妈身体不好,她经不起吓。”
方木攥了攥拳头。他的左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袖口下面微微发热。他想起自己在后山砸碎那个玻璃瓶之前,也在犹豫。周远掐着他的脖子,他在想如果自己不动手会怎样。他动了手。张明冲出来了。李薇从医院跑出来了。他们都做了选择。
“我去找陈警官。”方木站起来,“你把刘凯爸打电话的事告诉我,我去说。陈警官会处理。”
赵磊看着他。“有用吗?”
“你后颈上的痕迹在退,”方木说,“因为你说了。如果你现在撤案,那道痕迹会重新变深。你后颈会重新开始烫。你每天晚上又会趴着睡。你想这样吗?”
赵磊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左肩还是比右肩低,但那种绷紧的感觉退了一些。
“我不想。”他的声音很轻。
方木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赵磊今天没来上学。刘凯的爸打电话到他家威胁他妈妈,让他撤案。赵磊妈妈害怕了。陈警官,这件事能处理吗?
陈警官的回复很快:让他妈妈明天来派出所。我亲自跟她谈。刘凯爸那边我会跟进。
方木把消息给赵磊看了。赵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方木和张明从赵磊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出单元门,冬天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方木缩了缩脖子。
张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刘凯的爸那种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知道。”方木说。
“如果陈警官压不住他呢?”
方木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那就继续。赵磊说了,痕迹在退。他不能撤案。如果撤了,痕迹会重新长。他后颈会再开始烫。他每天晚上会再趴着睡。”
张明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出小区大门,站在马路旁边。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把树干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道一道的裂痕。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了。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
那天晚上方木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他翻到赵磊那页,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刘凯爸威胁赵磊妈妈。赵磊想撤案。后颈痕迹退到暗红偏灰,但仍在退。如果他撤案,痕迹会重新变深。不能撤。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二月的风呜呜地吹。他想起赵磊房间里的样子——窄窄的床、堆满课本的书桌、拉着窗帘的窗户。赵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抠桌角的贴皮。他妈妈在客厅里擀面条,手上沾着面粉,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方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知道灰烬在看着。灰烬在等方木做出选择。方木选了站出来。他拉了施华一把,拉了赵磊一把。但灰烬的学生不止这些。那个论坛上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人在看灰烬的帖子?还有多少人的后颈在烧?
方木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左手腕上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想起灰烬在论坛上写的那句话——“当你站在深渊边上的时候,深渊也在看着你。”方木站在深渊边上。他看到了那些痕迹。他看到了那些颜色。他看到了那些站在边缘的人。他会一直看。会一直拉。但他拉得住多少人?深渊有多深?
他不知道。但他明天还会去学校。还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盯着黑板。还会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还会看到那些痕迹。
还会一直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