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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信

      吴建国的案子在一月底正式立案了。

      检察院以猥亵儿童罪批准逮捕。陈警官打电话告诉方木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平静。他说除了施华之外,又找到了两个曾经被吴建国“单独辅导”过的学生。一个是已经毕业的男生,现在在外地上大学,接到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另一个是初二的学生,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直到看到施华站出来的新闻在班级群里传开,他才在家长的陪同下走进了派出所。

      方木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的天阴着,一月底的风把光秃秃的梧桐枝吹得咣咣响。

      “施华呢?”方木问。

      “他后颈上的痕迹已经退到浅灰了。”陈警官说,“昨天我去看他,顺便拍了一张照片存档。颜色比上一次又淡了一层。他说现在后颈完全不烫了,晚上睡觉也不用趴着睡了。”

      方木想起施华蹲在人行道上抱着膝盖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走廊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的样子。那道暗褐色的痕迹在他后颈上烧了两年多,现在终于开始退了。

      “吴建国还是不肯认罪。”陈警官的声音沉了一点,“他说施华是诬告,说那些照片只是普通的学生记录。但检察院那边看了证据之后批捕了,说明他们觉得证据够用。”

      方木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想起吴建国那间挂着铜牌子的办公室。门关着,深红色的沙发,墙上的假画,还有那个被单独留在里面的十三岁男孩。施华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两年多,每一次都沉默着走出来,后颈上的痕迹深一层。

      现在那间办公室的门应该锁上了。

      二月开学之后,学校里安静了很多。校长换了新的,是个从外区调来的女校长,姓周,四十多岁,齐耳短发,说话很快,走路带风。她上任第一周就取消了校长办公室的沙发,换成了两组对坐的办公桌椅。门上的铜牌也换了,从“校长室”变成了“校长办公室”,多了一个字。

      方木注意到这些变化,但没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开学第二周,他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背影。

      课间操的时候,方木站在走廊栏杆边,目光扫过操场上列队的学生。初三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很高,比周围的学生都高半个头,骨架很大,校服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肩膀的线条把衣服撑出棱角。短头发,圆脸,下巴上有一颗小痣。方木不认识他。

      中午在食堂,方木又看到了那个人。他坐在角落里,餐盘里的饭菜堆得很高,吃得很快,一勺接一勺,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他的对面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人。学生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在绕开一个看不见的圈。

      方木端着餐盘在食堂另一头坐下来。他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人的后颈上有一道痕迹。

      位置在发际线下面,偏左,约两厘米长。颜色是深红色的,接近暗红,边缘模糊,像一道正在发炎的伤口。那道痕迹在方木的视线里微微颤动,边缘的颜色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方木放下筷子,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十几秒。那个人吃完了饭,站起来端着空餐盘往回收处走。他经过食堂中间那排桌子的时候,旁边的学生往两边让了让。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小时候受过伤没长好。他的校服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腕,方木看不到他的手腕上有没有痕迹。

      那天下午,方木翻出了学生信息册。初三二班的花名册上多了一个名字——赵磊。转学日期标注的是二月的第一周。备注栏里写着他之前就读的学校,方木不认识,是城南的一所初中。

      赵磊。后颈深红色痕迹。左手腕被袖子遮住。吃饭一个人。走路左肩低。

      方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方木在走廊上碰到了赵磊。他从楼梯口走过来,个子很高,方木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赵磊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方木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方木的鼻子很灵。是一股潮湿的、铁锈混着泥土的气味,像刚从地下室或者废弃仓库里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的那种味道。

      方木回头看了一眼赵磊的背影。他后颈上那道深红色的痕迹在日光灯下微微颤动,边缘的红色比昨天深了一点。

      那天晚上方木给陈警官发了消息:我们学校转来一个学生,叫赵磊。后颈上有深红色的痕迹,边缘在扩散。手腕看不到。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陈警官的回复隔了半个小时才来:我查一下。

      第二天中午,陈警官的电话来了。方木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接的,那里没什么人。

      “赵磊,十四岁,之前在南城城南中学读初二。上学期期末被开除了。”陈警官的声音很平,“开除原因是打架。他把一个同学从楼梯上推了下去。那个同学摔断了锁骨和两根肋骨。赵磊被派出所带走问话,后来双方家长协商解决了,没有立案。但学校把他开除了。”

      方木站在小路拐角,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他为什么推那个同学?”

      “他说那个同学欺负他。但他没有证据。那个同学不承认,其他学生也说没看到。最后定性为‘偶发冲突’。”陈警官顿了一下,“他后颈上的痕迹——你确定是深红色?”

      “确定。边缘在扩散。今天比昨天深了。”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方木,我查了城南中学那边的记录。赵磊被开除之前,他的班主任给学校写过一份报告,说赵磊‘情绪不稳定,有攻击倾向’。但那份报告写得很含糊,没有具体事例。我让人去联系他的前班主任,但那个人已经调走了,联系不上。”

      方木攥着手机,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赵磊在队伍里,个子最高,跑在最后面,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下砸。

      “他手腕上有痕迹吗?”陈警官问。

      “他袖子长,看不到。”

      “想办法看一下。如果他手腕上有痕迹,颜色和位置告诉我。”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小路拐角,风吹得他鼻尖发红。后颈上的深红色痕迹,边缘在扩散。手腕被遮住。打架被开除。前班主任调走了。赵磊身上带着什么东西,方木不知道。但那种潮湿的铁锈气味,他闻到了。

      那天下午体育课,方木找到了机会。

      体育课在操场上,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散在各处。赵磊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单杠区,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方木从操场另一头慢慢走过去,假装在散步。他走到单杠旁边的时候,假装被绊了一下,手扶住了单杠的立柱。赵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吧?”

      方木摇头。他扶着单杠站稳,然后看到赵磊伸出了右手——他伸手的时候,校服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

      右手手腕内侧,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比后颈上的那道浅一点,但位置和颜色让方木的胃猛地缩了一下。手腕内侧,暗红色,边缘模糊。和周远递水时的那个动作——手腕内侧是加害者的标记。赵磊的痕迹在手腕上。

      “谢了。”方木说,声音很稳。他松开单杠,继续往前走。赵磊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追问。他站在原地,手重新插回口袋,目光又转回远处教学楼的方向。

      方木走到操场另一头,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右手手腕内侧。暗红色,边缘模糊。加害者痕迹。

      陈警官的回复很快:确认了。城南中学那边找到了一份被压下来的记录。赵磊推下去的那个同学,之前霸凌过他一个学期。赵磊没有证据,因为那些霸凌都发生在没有监控的地方。厕所、楼梯间、放学后的巷子。赵磊推人那天,那个同学在厕所里堵他,他冲出来的时候撞倒了对方。监控拍到了后半段,但前半段在厕所里没拍到。学校为了息事宁人,把记录压下来了。

      方木盯着手机屏幕。赵磊的后颈上有深红色的痕迹。那是受害者的标记。他的手上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加害者的标记。赵磊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后颈上的痕迹从被霸凌那天开始长。他手腕上的痕迹从推人那天开始长。两道痕迹同时存在,同时恶化。

      方木想起施华——后颈暗褐色,手腕焦褐色。施华被校长侵犯了两年多,然后给校长下了药。施华的两道痕迹也同时存在。但施华说出来了。施华后颈上的痕迹开始退。手腕上的呢?方木没有问过。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看着操场上赵磊的背影——高个子,左肩低,手插在口袋里,一个人站在单杠区。赵磊身上的两道痕迹都在变深。他在城南中学的事没有解决。被霸凌、被压下来、推人、被开除、转学。那些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会因为换了学校就消失。它们在烧。

      方木站在操场边上,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他想起灰烬在论坛上写的那些话。灰烬说“缝合是唯一的出路”。赵磊没有缝合。赵磊推了人。但推人之后痕迹没有退。因为推人不是“缝合”,推人是还手。还手之后痕迹还在,因为那些霸凌的事没有被说出来。赵磊没有证据。前班主任调走了。学校压下来了。没有人听他说。

      方木想起自己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去年十月,他看到王小雨被堵在厕所里,走开了。那道痕迹存在了一年多。直到他在后山砸了那个瓶子才变淡。赵磊的痕迹要变淡,需要什么?需要有人听他说。需要有人相信他。需要那些在厕所里堵他的人被处理。

      方木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赵磊后颈上的痕迹是被霸凌留下的。手腕上的痕迹是还手留下的。他需要把被霸凌的事说出来。需要有人处理那些堵他的人。不然他后颈上的痕迹永远不会退。

      陈警官回了一个字:好。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操场上赵磊的身影。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塑胶跑道上,照在单杠的银色钢管上,照在赵磊那件紧绷绷的校服上。赵磊还是站在单杠下面,手插在口袋里,一个人。

      方木走过去。

      他走到赵磊旁边,在单杠的另一端站定。赵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单杠下面,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往后飘。

      “你以前学校的那个同学,”方木开口,声音很平,“后来怎么样了?”

      赵磊的身体绷紧了。他转过头盯着方木,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谁跟你说的?”

      “没谁。我猜的。”方木看着他的脸,“你后颈上有痕迹。红褐色的。边缘在扩散。那是长期被伤害留下的。”

      赵磊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手腕上也有。”方木说,“暗红色的。推人那天留下的。”

      赵磊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手腕上的痕迹暴露在阳光下,暗红色的,边缘模糊。赵磊低头看着那道痕迹,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你是谁?”赵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叫方木。”方木看着他,“我能看到那些痕迹。别人看不到,我能看到。”

      赵磊盯着他看了很久。冬天的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卷着塑胶跑道上的细碎颗粒。赵磊的嘴唇在抖,下巴上那颗痣在阳光下很明显。他的肩膀开始抖,左肩比右肩抖得更厉害。

      “没有人信我。”赵磊的声音很轻,“他们都在厕所里堵我。三个人。堵了一个学期。我告诉班主任,班主任说‘你不要惹他们’。我告诉我妈,我妈说‘你忍一忍’。后来他们把我的书包扔到厕所隔间里,里面全湿了。我冲出来的时候撞倒了其中一个。他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所有人都说是我推的。”

      方木听着。他没有打断他。

      “开除那天,班主任找我谈话。她说‘你为什么不忍忍呢?忍到毕业就好了。’”赵磊的声音在抖,“我忍了一个学期。我后颈上的东西就是那时候开始长的。一开始是浅红色的,后来变深了。推人之后,手腕上又长了一道。两道都在烧。我每天晚上趴着睡,因为后颈碰到枕头就疼。”

      方木看着赵磊的脸。那张圆脸上有水光在闪。他想起施华蹲在人行道上的样子。想起李薇在病房里侧着脸不说话的样子。想起陈晓婷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的样子。他们都忍了。都沉默了。痕迹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地长。

      “你后颈上的痕迹,”方木说,“存在了多久?”

      “快一年了。”

      “它一直在变深。因为那些堵你的人没有被处理。你转学了,他们还在原来的学校。他们还在笑。他们不会觉得做错了什么。而你后颈上的痕迹在继续长。”

      赵磊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去。“那我该怎么办?”

      方木站在单杠下面,冬天的阳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想起施华站在走廊窗边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能看到?”他想起施华说出真相之后,后颈上的痕迹开始退。他想起灰烬说的——“缝合是唯一的出路。”

      “说出来。”方木说,“告诉警察,告诉我,告诉所有愿意听的人。那些在厕所里堵你的人是谁。那个班主任为什么让你忍。你被开除的记录在哪。都拿出来。”

      赵磊抬起头。“有用吗?”

      “有。”方木说,“你后颈上的痕迹会退。我见过。”

      赵磊看了他很久。冬天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学生们的笑声。赵磊把双手插回口袋,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

      “那三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一个叫刘凯,一个叫陈浩,一个叫王天宇。”

      方木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赵磊愿意说。霸凌者三个:刘凯、陈浩、王天宇。前班主任在城南中学。需要立案。

      陈警官回了一个字:好。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转头看着赵磊。“你以前学校的事,陈警官会查。你后颈上的痕迹会开始退。手腕上的那道——也会退。”

      赵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方木抬起左手腕。冬天的阳光下,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因为我的也在退。”

      赵磊盯着方木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边缘的模糊似乎淡了一点点。

      “你叫什么来着?”赵磊问。

      “方木。”

      “方木。”赵磊重复了一遍。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在试一个陌生的味道。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操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谢谢你。”

      方木站在单杠下面,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梧桐树和灰白色的天空。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还在响,学生们在跑道上奔跑,塑胶颗粒被鞋底带起来,在风里飞散。

      方木知道灰烬还在看着。灰烬在等方木做出选择。灰烬想看方木会不会走进深渊。但方木不会走进去。他会站在深渊边上,把那些站在边缘的人拉回来。施华拉回来了。赵磊也要拉回来。还有多少人站在边缘,方木不知道。但他会一直看。一直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握紧。

      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塑胶跑道上的细碎颗粒,沙沙地响。方木站在单杠下面,站在赵磊旁边,站在冬天稀薄的阳光里。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学校。还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盯着黑板。还会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还会看到那些痕迹。

      还会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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