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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缝合

      施华第一次出现在方木的视线里,是在一月的一个周三早晨。

      那天特别冷,气温降到了零下,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发烫,但窗户缝里还是往里钻冷风。方木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放听力磁带,录音机里传出女声的英文对话,混着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

      方木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无意中扫过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他以前没注意过的男生。瘦,非常瘦,肩膀窄得撑不起校服的轮廓,校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头发很长,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耳朵从发帘下面露出来,耳廓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后颈的一截。

      后颈上有一道痕迹。

      方木的呼吸停了一拍。那道痕迹很深,深得几乎发黑,位置在发际线下面,呈条状,约三厘米长。颜色是暗褐色的,不是陈晓婷那种淡黑,也不是周远那种深黑,而是一种方木从没见过的颜色——暗褐偏灰,边缘没有裂纹,但整道痕迹像被火烤过的树皮,表面粗粝,颜色不均,中间深,两头浅,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方木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那道痕迹在动。很慢,很轻微,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色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过程。它在生长。

      方木慢慢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课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道痕迹太深了。比陈晓婷死前的颜色深,比孙浩手腕上的颜色深,甚至比周远后颈上那道痕迹被带走时的颜色还深。那个男生后颈上的痕迹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而且一直在恶化。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了录音机,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换下一节课的课本。方木坐在座位上没动,目光跟着第三排那个男生的背影。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方木看清了他的侧脸——下巴很尖,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的校服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露出来,方木看到了另一道痕迹。手腕内侧,左手,一道深红色的痕迹,颜色比暗红色更深,接近焦褐色,边缘模糊,像被火烧过之后结的痂。

      后颈有痕迹。手腕也有痕迹。方木在笔记本上写过——后颈代表受害者,手腕代表加害者。那个男生身上两道痕迹都有,一道在手腕,一道在后颈。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方木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写下三个字——那是他从教室后面的学生信息栏里瞄到的名字。施华。初三三班。然后他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节课是数学。方木坐在座位上,假装听课,余光一直在扫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施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节课都没有抬过头。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叫学生上去做。叫到第三排的时候,施华的名字被喊到了。他站起来,方木看到了他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灰,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色。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手在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线,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施华,你最近怎么回事?”数学老师皱着眉,“这道题上周刚讲过。”

      施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粉笔捏在手指间,指节发白。教室里很安静,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方木看到了。他后颈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在日光灯下微微颤动,边缘的灰色又向外扩散了一点。

      “回座位上去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施华放下粉笔,走回座位。他经过方木那一排的时候,方木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但方木的鼻子很灵。那是一股消毒水和创可贴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被药水盖住了。

      那天中午,方木没有去食堂。他绕到初三三班的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施华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五十页,笔帽没盖,夹在书页里。桌角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条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施华”两个字。

      方木站在走廊上,观察了三班的教室一会儿。施华的座位周围几乎没有人坐。前面一排的两个女生把桌子往前移了半米,和施华的桌子之间留出了一道明显的空隙。后面的男生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书包垂下来,和施华的椅背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他像一条被隔离在人群之外的影子。

      下午课间操的时候,方木在教学楼走廊上看到了施华。施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人群,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他的肩膀在抖。方木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放慢脚步。施华没有转身。方木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发出的声音。

      方木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他就站在离施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学生们在跑操,口令声从远处传来,混着风声和笑声。

      施华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额头从窗玻璃上移开,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也能看到?”

      方木僵住了。

      “我后颈上的东西。”施华还是没有转头。他的侧脸对着方木,方木能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的水光,“你是不是能看到?你刚才在教室外面站了很久。你一直在看我。”

      方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嗯。”

      施华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很小。他盯着方木的脸,嘴唇抖了几下。“什么颜色?”

      “暗褐色。边缘有灰色。”

      施华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在跳,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我今天才看到。”

      施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从初一就开始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初一那年,校长找我谈话。他说我成绩不好,说我拖班级后腿,说我这种人以后没有出路。他说了很多。然后他让我坐到沙发上。他坐在我旁边。他的手放在我腿上。”

      方木的胃里一阵翻涌。

      “后来每个星期他都找我。在校长办公室。在会议室。在体育器材室后面。他说这是‘单独辅导’。”施华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他后颈上也有痕迹。我看不到颜色,但我知道它有。因为每次他碰我的时候,我后颈上就多一道印子。像被火烫过一样。一开始是淡的,后来越来越深。到现在——”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手指按在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上,“它每天都在变。我能感觉到它在长。”

      方木的手攥紧了栏杆。

      “我查过。”施华转过头来,看着方木,“我在网上查过。我查了‘身上有痕迹’、‘能感觉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痕迹颜色变化’。我查了很多。后来我找到了一个论坛。”

      方木的后背绷紧了。“什么论坛?”

      “暗网上的一个论坛。里面有人能看到和我一样的东西。有一个人给我发了私信。他的ID叫‘Cinder’。他说他能帮我。”

      方木的血液凉了。

      “他教我怎么‘缝合’。”施华的声音很轻,“他说痕迹是罪。他看到别人身上的痕迹,就说明那个人有罪。他说我有权把罪缝合回去。他说校长后颈上的痕迹就是他的罪证。他说我不用再怕他,因为我有权‘缝合’他。”

      方木抓住施华的手臂。施华很瘦,手臂细得方木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的皮肤很烫,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施华,灰烬教你的‘缝合’是让你杀人。”

      施华看着方木的手。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方木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我知道。”

      “你不能——”

      “我已经做了。”施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昨天晚上。我在他的茶里放了东西。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摔倒了。后脑勺撞在消防栓上。现在他在医院里。”

      方木的手松开了。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栏杆上。他盯着施华的脸——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灰,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在笑。但那笑容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间被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他还没死。”施华说,“但灰烬说没关系。只要我做了,痕迹就会淡。他说缝合之后,痕迹就会转移到被缝合的人身上。校长后颈上的痕迹会变深,我后颈上的痕迹会变淡。”

      施华抬起左手腕。那道焦褐色的痕迹暴露在日光灯下——深红色,接近焦褐色,边缘模糊。方木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

      “你的痕迹,”方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变淡。”

      施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按在那道焦褐色的痕迹上,按了很久。“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灰烬骗了我。”

      走廊里很安静。课间操结束了,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操场回来,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说笑声、书包带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方木站在栏杆边,看着施华的脸——惨白的、塌陷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跟我走。”方木说。

      施华看着他。“去哪里?”

      “派出所。”

      施华没有动。他站在窗户边,冬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的后颈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边缘的灰色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焦褐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像一块烧焦的树皮。

      “灰烬说,只要我做了,我就不用再怕了。”施华的声音很轻,“但我昨晚从学校走回家的时候,后颈一直在烧。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还在烧。比之前更烫了。”

      方木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抓住施华的手臂。这一次他抓得更紧了。“跟我走。现在。”

      施华没有反抗。他被方木拉着从走廊上走过去,穿过那些说笑的学生,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方木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了陈警官的号码。

      “陈警官,我是方木。有件事——我们学校初三三班有个学生,他给校长下了药。现在校长在医院。那个学生——”方木看了一眼被他拉着的施华。施华的脸还是那样惨白,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潭死水被丢进了一颗石子。

      “那个学生身上有痕迹。很深。他说他找到了灰烬。灰烬教他缝合。”

      电话那头陈警官的声音瞬间绷紧了。“你在哪里?”

      “往派出所走。人民路。”

      “别挂电话。我马上到。”

      方木攥着施华的手臂,走在人民路上。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干枯的梧桐叶,沙沙地响。施华被他拉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他不说话,也不看路。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

      “施华。”方木叫他。

      施华抬起头。

      “灰烬骗了你。”方木的声音很稳,“缝合不会让痕迹消失。周远试过。他拍了照片,威胁了人,杀了人。他后颈上的痕迹烧得更深了。你后颈上的痕迹从初一就开始长,到今天已经长到了暗褐色。你以为把校长放倒就能让它停下来。但你看你自己的手腕——那道焦褐色的痕迹。它没有淡。它还在。”

      施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嘴唇抖了一下。“那我该怎么办?”

      方木看着他。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施华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疤。方木想起周远最后说的那句话——“我面对不了。”他想起王鹏录音里的那句话——“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停不下来。”

      “面对它。”方木说,“不要缝合。不要转移。不要杀人。面对它。”

      施华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焦褐色的痕迹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干枯的、粗粝的光。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抖。“怎么面对?”

      “说出来。”方木说,“告诉我,告诉警察,告诉所有人。校长碰过你。从初一到现在。你忍了两年。你后颈上的痕迹长了两年。你手腕上的痕迹——那是你第一次想还手的时候出现的吗?”

      施华的手指在手腕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方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缓慢的,像冰面在春天来临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初一那年冬天,”施华的声音很轻,“他把我压在沙发上。我咬了他的手。他打了我一巴掌。那天晚上回家,我照镜子,看到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后来它一直没消。越来越深。越来越焦。”

      方木攥紧了他的手臂。“那不是你的错。”

      施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来,但鼻翼在剧烈地抽动。冬天的风吹得他眼睛里的水光一闪一闪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水泥路面。人行道的地砖上落着几片枯叶,叶脉清晰,像缩小的树冠。

      “我杀人了。”施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校长没死。”方木说,“他在医院。你给他下的东西让他摔倒了,但没杀死他。你还来得及。”

      施华蹲了下来。他蹲在人行道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他的肩膀在抖,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流浪猫。方木站在他旁边,没有拉他起来,也没有走开。他就站在那里,冬天的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叉。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警官的车到了。车停在路边,陈警官下车快步走过来,看到蹲在地上的施华和站在旁边的方木。他没有问太多,只是蹲下来,对施华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很平。施华抬起头,满脸都是水痕。他站起来,跟着陈警官上了车。

      方木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门关上。施华坐在后座,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方木。他的嘴唇动了动,方木辨认出了那两个字——“谢谢”。

      车开走了。方木站在冬天的风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但施华后颈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他看得清清楚楚。灰烬教施华缝合,施华把校长当成了缝合的对象。但施华手腕上的痕迹没有淡,后颈上的痕迹也没有停。灰烬骗了他。

      灰烬骗了所有人。他教周远缝合,周远进了监狱。他教王鹏盯着,王鹏被抓了。他教施华缝合,施华现在被带走了。灰烬在论坛上写——“看本身就是行动”。但那不是真的。看是开始,行动是之后的选择。灰烬把选择包装成了理论,把罪行包装成了“缝合”。他躲在那些ID后面,教别人怎么犯罪,自己不脏手。

      方木攥紧了拳头。他站在冬天的风里,感觉左手腕上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他想起灰烬在论坛上写的那句话——“那个孩子住在南城,今年初三。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那是负罪的标记。他会看到所有颜色,因为他经历过所有罪。”

      灰烬在等他。灰烬在等他做出选择。灰烬想看他会怎么做——是像周远那样动手,像王鹏那样盯着,像施华那样缝合,还是别的什么。

      方木松开拳头,把手插进口袋。他转过身,沿着人民路往回走。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叉,像一张巨大的、空荡荡的网。他走在网下面,脚步很稳。

      灰烬在深渊里看着他。但他不会走进深渊。他会站在深渊边上,看着那些痕迹,看着那些颜色,看着那些被灰烬教过的人一个一个浮上来。他会一直看着。不会走开。

      方木走在冬天的风里,左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痕迹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又像一颗埋在灰烬下面的火种。风吹过来的时候,它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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