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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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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校长室
校长姓吴,叫吴建国,五十六岁,在南城第三中学当了十二年校长。方木见过他很多次——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吴建国站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洪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最里面那间,门牌上挂着“校长室”三个烫金字的铜牌,门常年关着,偶尔打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深红色的皮质沙发和一面墙的奖状。
方木从来没有进过那间办公室。但施华进过。从初一到大三,两年多的时间里,施华被叫进那间办公室至少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单独辅导”。每一次都是门关着。每一次都是吴建国坐在沙发上,施华坐在旁边。
施华被带走的那天下午,方木坐在教室里,脑子里反复想着施华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他让我坐到沙发上。他的手放在我腿上。后来每个星期他都找我。”
方木掏出笔记本,翻到施华那页。他在“施华”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写了一行字:校长吴建国。犯罪持续时间:两年。受害者:施华。罪痕位置:未知。状态:在医院,被施华下药后摔倒,后脑撞伤。
他合上笔记本,盯着黑板发呆。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放学的时候,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去人民医院的路。
他在住院部五楼护士站问到了吴建国的病房。508,单人病房,门关着。方木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那扇门。门上的小窗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到。门口站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扫过来往的人。方木认出了他——林警官,下巴上那颗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很明显。
方木没有走过去。他退到走廊另一头,坐在塑料椅上等。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陈警官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往508的方向走。经过方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方木站起来。“我想知道校长怎么样了。”
陈警官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后脑勺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意识清醒,能说话。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
“施华呢?”
“在派出所。他什么都说了。从初一开始,每一次时间、地点、细节。他说得很清楚,没有遗漏。”陈警官的声音很低,“吴建国不承认。他说施华是在编故事。他说他从来没有单独叫过施华去办公室。”
方木看着陈警官的脸。“施华后颈上的痕迹。我看到了。暗褐色,边缘有灰。存在了很长时间,一直在恶化。那是长期受害的标记。周远后颈上的深黑色是杀人之后出现的。施华后颈上的痕迹从初一就开始长了。如果是编的,不会有痕迹。”
陈警官的下巴绷紧了。他看着方木,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方木,你跟我来。”
陈警官带着方木走到508病房门口。林警官看到他们,站直了身子。陈警官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吴建国靠在床头,后脑勺缠着一圈纱布,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他的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瓶。床边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和一个果篮,果篮里的水果没动过。
看到陈警官走进来,吴建国抬了抬眼皮。“陈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个学生脑子有问题,他编的——”
陈警官没有接话。他站在床尾,看着吴建国。“吴校长,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施华,有没有过肢体接触?”
吴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说过了,没有。”
方木站在陈警官身后。他的目光越过陈警官的肩膀,落在吴建国的后颈上。吴建国穿着病号服,领子很低,后颈整片皮肤暴露在灯光下。方木看到了。
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皮肤干净,正常的肤色,没有痕迹。没有淡黑,没有深红,没有焦褐。什么都没有。
方木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又看了一遍——后颈正中间,发际线下面,干干净净的。他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吴建国后颈上没有痕迹。
方木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如果吴建国侵犯了施华两年,他的后颈上应该有痕迹。加害者的痕迹可以在很多地方——手腕、后颈、眉心、耳后。周远的后颈上有深黑色痕迹,那是他杀了人之后出现的。灰冲锋衣男人的后颈上有焦褐色痕迹,那是他偷拍了多年之后出现的。王鹏的手腕上有淡红色痕迹,那是他偷看林小雨之后出现的。他们都做了那些事,所以有痕迹。
吴建国没有。
“陈警官。”方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陈警官侧过头看他。
方木盯着吴建国的后颈,又说了一遍:“他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陈警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吴建国,又看了看方木。他什么都没说,但方木看到他的右手在裤缝旁边攥了一下。
从病房出来之后,陈警官把方木带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陈警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方木。
“你确定?”
“确定。”方木说,“周远后颈上有深黑色。灰冲锋衣男人后颈上有焦褐色。王鹏手腕上有淡红色。他们都做了那些事,所以有痕迹。吴建国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但施华后颈上有痕迹。”
“对。施华后颈上的痕迹是暗褐色偏灰,存在了很长时间。那种颜色代表长期受害。我见过类似的——李薇耳后的浅灰色是短期知情,陈晓婷后颈的淡黑色是短期预警。施华后颈上的颜色比那些深得多,也久得多。”
陈警官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如果吴建国侵犯了施华,他的身上应该有痕迹。”
“应该有。”方木说,“但他没有。”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警官看着方木的脸,看着这个十三岁的男孩站在绿色指示灯下面,左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有两种可能。”陈警官的声音很低,“第一种,施华在说谎。他编了一个故事,自己后颈上的痕迹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吴建国是清白的。”
方木没有接话。
“第二种,”陈警官继续说,“施华说的是真的。吴建国确实做了那些事。但吴建国身上的痕迹,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因为可能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情况——有些人的痕迹会出现,有些人的不会。”
方木想了想。“周远说灰烬教他看痕迹的时候,给了他一本书。叫《缝合手册》。那本书里说,后颈代表受害者,手腕代表加害者。但那只是一种分类。也许有些加害者身上的痕迹不在手腕上,在别的地方。也许有些加害者身上根本没有痕迹。”
陈警官看着方木。“如果吴建国身上没有痕迹,你怎么证明他做了那些事?”
方木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他想起施华被带走时说的那句话——“谢谢”。他想起施华蹲在人行道上抱着膝盖的样子。他想起施华后颈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边缘的灰色一直在向外扩散。
“施华后颈上的痕迹就是证据。”方木说,“那道痕迹存在了两年多。从初一到现在。他后颈上的颜色在恶化。如果吴建国什么都没做,施华后颈上不会有那道痕迹。”
陈警官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外面传来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地响。
“我会让人查吴建国的手机和电脑。”陈警官终于开口,“查他的通讯记录、微信聊天、邮件。施华不是第一个被他叫进办公室的学生。之前的毕业生——我们都会联系。”
方木点了一下头。
“至于你,”陈警官看着方木,“你今天什么都没有看到。你没有进过这间病房,没有看过吴建国的后颈。你只是在走廊上等你的同学。明白吗?”
方木看着陈警官的眼睛。那双疲倦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发亮,方木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决心,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什么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明白。”
陈警官拍了拍方木的肩膀,转身走了。方木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陈警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校长后颈上没有痕迹。
张明的回复很快:什么意思?
方木站在绿色的安全指示灯下面,打了一行字:意思是施华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吴建国身上什么都没有。痕迹不是万能的。有些罪不会留下痕迹。
张明隔了很久才回复:那施华后颈上的呢?
方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打了四个字:那是真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508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拉着帘子。方木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方木站在台阶上,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他的左手碰到了笔记本,右手碰到了手机。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施华那页。他拿起笔,在“吴建国”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后颈无痕迹。手腕无痕迹。但施华后颈上的暗褐色痕迹存在两年。结论:痕迹不一定出现在所有加害者身上。但受害者的痕迹不会说谎。
他合上笔记本,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把树干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木走在树影下面,脚步很稳。他想起灰烬在论坛上写的那句话——“痕迹是这个世界最诚实的语言。”但吴建国身上没有痕迹。灰烬的话漏掉了某种可能——有些人的罪,不会留在皮肤上。
方木走在冬天的风里,左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痕迹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又像一颗埋在灰烬下面的火种。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