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深渊
王鹏的电脑里搜出了三千多张照片。
陈警官打电话告诉方木的时候,方木正坐在书桌前做数学卷子。电话那头陈警官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说照片按日期排列,从开学第一天到被带走那天,每天都有。他说除了林小雨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女生的照片,数量少一些,但也持续了很长时间。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两年前?”方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对。他在这所学校当电工已经五年了。我们查了他以前住的地方,搜出了三个硬盘。每个硬盘都装满了。”陈警官顿了一下,“他拍了至少七个女生。有些已经毕业了,离开了这个城市。”
方木坐在椅子上,盯着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卷子上是一道二次函数题,抛物线在方格纸上弯成一道弧线。他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些照片——三千张林小雨,加上其他女生。成千上万张。按日期排列,密密麻麻,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日历。
“他会被判刑吗?”方木问。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我们在他电脑里找到了几张照片——不是偷拍的。是他趁林小雨不注意,在她自行车上装了GPS定位器之后,跟到她家门口拍的。她家的门牌号、她外婆家的地址、她周末去的图书馆——都在照片里。这已经超出了偷拍的范畴,可以按跟踪罪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立案。”
方木想起王鹏录音里那句话——“我只是看看。我不做什么。”那张压在扫帚柄下面的卫生间截图。那部藏在收纳盒底部的旧手机。三千张照片。GPS定位器。王鹏做了很多事。他只是没有在镜头前做。
“还有一件事。”陈警官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在他的浏览记录里发现了那个暗网论坛。”
方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那个论坛上注册了账号。ID叫‘Watcher_07’。他几乎每天都登录。他在帖子里问过一个问题——‘怎么判断一个人身上的痕迹是在变深还是变浅?’”
方木攥紧了手机。
“下面有人回复他。回复的ID是‘Cinder’。”陈警官的声音顿了一下,“回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只需要看就够了。看本身就是行动。’”
方木的血液凉了半截。“灰烬知道王鹏。”
“对。灰烬在王鹏的帖子里留了言。而且从时间戳来看,王鹏开始拍林小雨之前,他在论坛上发过一个帖子,问‘怎么接近一个目标而不被察觉’。灰烬回复了他。”
方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手心里全是汗。“陈警官,灰烬在教人。他不仅教周远,还教王鹏。他在那个论坛上教所有人。周远拍了照片,王鹏跟踪偷拍,灰冲锋衣男人拍了上千张——他们都是灰烬的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方木能听到陈警官的呼吸声,沉沉的,带着疲惫。“网安那边说,这个论坛的服务器在境外,加密层级很高,追踪难度极大。但我们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灰烬发帖的IP地址,有几次出现在了国内。集中在三个城市。南城是其中之一。”
方木的心跳加快了。“他来过南城?”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用南城的IP发过帖。至少说明他和南城有某种联系。可能是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可能是他有同伙在这里,也可能他通过某种代理跳转到了南城的服务器。”陈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木,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周远说了,灰烬在帖子里提到你。王鹏看了那个帖子之后才任何人注意到你。你现在是目标。”
方。木站在书桌旁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轮廓。不要再在他想起灰烬在论坛上写的那句话——“那个孩子住在南城,今年初三。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那是负罪的标记。”
“他知道我。”方木说。
“他知道你。但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灰冲锋衣男人拍的那张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只拍到了你坐在长椅上的侧影。模糊的,看不清脸。灰烬只知道你在南城,上初三,手腕上有痕迹。”陈警官顿了顿,“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到痕迹。不要再告诉公共场合盯着别人的后颈看。”
方木想起自己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盯着别人后颈的样子。他想起王鹏扛着梯子经过他身边时看他那一眼。王鹏在论坛上看了灰烬的帖子,知道方木手腕上有淡红色的痕迹。王鹏知道方木在观察他。所以王鹏在食堂挡林小雨的路时,从方木面前走过时,看方木的眼神越来越长。
“王鹏知道我是谁。”方木说。
“他知道。他在论坛上给灰烬发过私信。我们在他电脑里恢复了聊天记录。他告诉灰烬——‘我找到他了。他在我们学校。手腕上有淡红色的痕迹。’”
方木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旁边。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地图——中国地图,每个省份用不同颜色标出来。他的目光停在南方那个小小的点上,南城。灰烬的IP从这个城市发过帖。灰烬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灰烬知道他的手腕上有淡红色的痕迹。
灰烬在找他。
那天晚上方木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成一团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在风里翻动。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名字——陈晓婷、孙浩、李薇、林小雨、王鹏、周远。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道痕迹,红的、黑的、灰的、褐的。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方木,男,13岁。痕迹位置:手腕。颜色:淡红→消失。备注:他在看。”
方木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冬天的早晨又冷又暗。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灰烬知道我。他知道我在南城,上初三,手腕上有痕迹。他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看到。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把城市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拉出来。方木站在窗前,看着天亮起来。
他想起陈警官说的那句话——“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到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但灰烬知道它在那里。灰烬知道方木能看到所有颜色。灰烬在等他。
方木攥了攥拳头。他想起周远后颈上那道深黑色的痕迹,想起王鹏手腕上那道从极浅变成淡红的痕迹,想起自己手腕上那道从淡红变成几乎消失的痕迹。痕迹不会骗人。痕迹是这个世界最诚实的语言。
灰烬说,“看本身就是行动”。但方木知道那不是真的。看本身不是行动。看是开始。行动是在看之后——在看到了那些痕迹之后,选择做什么。周远选了动手。王鹏选了跟踪。方木选了站出来。灰烬选了教别人缝合。
方木站在窗前,冬天的晨光照着他的脸。他想起陈晓婷后颈上那道淡黑色的痕迹,想起孙浩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蛇形暗红色,想起李薇耳后那片灰黑色。他想起林小雨后颈上消失的痕迹,想起张明眉心淡去的灰白,想起自己手腕上几乎看不见的淡红。
他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灰烬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在南城,上初三,手腕上有痕迹。他在论坛上说的。陈警官查到的。
张明回了三个字:怎么办?
方木站在窗前,打了五个字:继续看。别走开。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穿上外套,背起书包,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里喊他吃早饭。他坐在餐桌前面,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冬天的早晨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片。方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把手插进口袋。他的左手碰到了笔记本,右手碰到了手机。他走在梧桐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有一线光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淡淡的金色,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方木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背单词。方木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掏出课本,翻开,盯着黑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笔记本。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前排那个转学生林小雨,后颈干干净净的;靠窗第三排的新同桌,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讲台旁边的张明,眉心那道灰白几乎看不见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每一道皮肤,扫过每一个可能藏着痕迹的角落。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抄笔记。
课间操的时候,方木站在走廊上,趴在栏杆边看着操场。学生们在操场上列队,体育老师在前面吹哨子。方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边上的单杠区。那片区域已经重新铺了塑胶地面,单杠也换了新的,银白色的钢管在冬天的阳光下反着光。
孙浩死在那片区域。周远按着他的后颈,把链条绕在他的脖子上。十几秒。孙浩踢了七下。方木当时不在场。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因为张明描述过,每一个细节。周远蹲下来用手掌按住孙浩后颈的三分钟里,张明躲在器材室后面。方木站在教学楼走廊上。两个人都没有阻止。
方木站在栏杆边,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灰烬在。
方木抬起头,目光扫过操场,扫过教学楼,扫过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树林。灰烬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可能在那个论坛上,可能在某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可能在看着他刚刚发的帖子。灰烬不在南城,但他的眼睛到处都是。
方木攥紧了栏杆。他知道他不能做什么。不能去查灰烬,不能去那个暗网论坛,不能告诉任何人他能看到痕迹。他只能继续看。看那些痕迹,看那些颜色,看那些藏在皮肤下面的东西。
看,然后选择。
方木松开栏杆,转过身,走回教室。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枯叶,沙沙地响。他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他的左手腕搁在桌面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痕迹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他继续抄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左手腕上,那道痕迹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像一颗埋在灰烬下面的火种,等着风吹过来。
风正在吹。从南城吹向那个看不见的深渊。方木坐在教室里,感觉到了那阵风。他知道灰烬也在感觉。灰烬在等风把方木吹向他。但方木不会动。他会一直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一直记着。
看,然后选择。
他选的是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