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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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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赵敏把九八年师大爆炸案的卷宗调出来了。
方木在分局档案室待了一整个上午。卷宗很薄,十几页纸,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面上盖着“已结案”的蓝色印章。他翻开来看。报案时间:九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四十分。报案人:师大保卫处值班保安刘大勇。爆炸地点:师大化学实验楼二楼二零四实验室。爆炸原因:实验室内存放的金属钠因保存不当遇水自燃,引发连锁反应。损失评估:约三十万元。人员伤亡:无。结论:意外事故。
方木翻到现场勘查记录。里面有几张黑白照片,拍的是爆炸之后的二零四实验室。墙面被熏黑,窗户炸碎,实验台扭曲变形。角落里有几个铁皮柜被炸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方木注意到一个细节——现场照片里,二零四实验室的门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但爆炸发生的时候,门开了。消防员破门进入。门锁在破拆时损坏。但锁芯的残骸显示,它是从里面被打开的。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然后爆炸了。
方木把照片放下,继续翻。询问笔录部分。刘大勇的证词被记录了两页。他说他看见二楼有灯光,上楼去看。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实验室里有人说话。一个说——“你不能这么做。”另一个说——“我已经做了。”然后灯灭了。一个人影从实验室里冲出来,撞开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他追到窗前,看见那个人跑过学府路,跑进了绿藤大学的校门。然后爆炸了。
警方在笔录末尾加了一行备注:“该保安当晚饮酒,证词可信度存疑。未采纳。”
方木把卷宗合上。他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分局的院子里,有人在楼下抽烟,有人抱着文件走过。方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刘大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告诉方木,我在对岸等他。”那个从窗户翻出去的人,跑过学府路,跑进了绿藤大学。那个人说了一句话,让刘大勇转告方木。但刘大勇不知道方木是谁。那句话等了二十年,才传到方木的耳朵里。
方木走出档案室,给赵敏打了电话。“赵队长,二零四实验室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爆炸之前有人从里面开了门。那个人跑出来的时候撞开了刘大勇。刘大勇看见他翻窗跑了。那个人跑进了绿藤大学。他是绿藤大学的人。”
赵敏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九八年师大爆炸案的主凶,是绿藤大学的人?”
“对。他在绿藤大学藏了二十年。他读了沈河的诗。他寄了那封信。”
赵敏的声音沉了下来。“方教授,我查了沈河自印本的流向。五十本。文学社六本,其他院系六本,图书馆特藏部一本,剩下的三十七本没有记录。但师大图书馆的旧藏记录里,有一本《暗河》自印本。入藏时间是九八年十月。捐赠人签名——‘超’。”
方木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师大图书馆有那本自印本?”
“有。但已经遗失了。零三年师大图书馆搬迁的时候丢了一批旧书。那本《暗河》在遗失清单上。但入藏记录还在。捐赠人签名是‘超’。只有一个字。没有姓。”
方木站在分局的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想起沈河的诗。《对岸》。“河的对岸有一栋楼/楼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我过去。”沈河在九八年九月写下这首诗。十月,有人以“超”的名字向师大图书馆捐赠了一本《暗河》自印本。十一月,师大化学实验楼爆炸。那个人从二零四实验室跑出来,跑进了绿藤大学。他藏了二十年。他读了沈河的诗。他等了沈河。沈河没有过去。他等了方木。方木回来了。
“赵队长,”方木说,“师大化学系的档案。九八年所有在校学生的名单。尤其是和绿藤大学有联系的。”
“我查了。九八年师大化学系有四个学生来自绿藤市。其中一个叫周超。但周超在九八年十月办理了休学。理由是‘家庭原因’。之后没有复学记录。他的学籍档案在九九年被注销了。”
“周超。”方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周超。超。就是那个“超”。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的户籍记录在九八年之后就没有更新过。没有身份证换发记录,没有银行开户记录,没有手机号登记记录。这个人像是从系统里消失了。”
方木站在春天的阳光里,脑子里翻动着那些信息。周超。师大化学系。九八年十月休学。十一月师大爆炸。一个人从二零四实验室跑出来,跑进了绿藤大学。那个人消失了。他改了身份。他活成了另一个人。沈河在地图上写过——“他在这里活着。他一直在活着。但他活成了另一个人。”方木以为那个箭头指向的是周世安。但也许沈河画了两个“活成另一个人”的人。一个在校外,是周世安。一个在对岸,是周超。
“赵队长,”方木说,“周超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亲属在绿藤大学?”
赵敏翻了翻。“周超有一个哥哥。叫周越。九八年的时候在绿藤大学化学系读研。现在是绿藤大学化学系的教授。”
方木的身体僵住了。周越。绿藤大学化学系教授。方木见过他。在化学楼爆炸案的现场。周越穿着白大褂,站在警戒带外面,脸色惨白。方木当时以为他是被吓到了。现在他知道了——周越的弟弟是周超。九八年师大爆炸案的主凶。周越替他的弟弟藏了二十年。周超活成了另一个人。也许他就活在周越的实验室里。也许他改了名字,成了周越的研究助理。也许他一直在化学系,在那间二零六实验室里,在那些试剂中间。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分局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春天的云很白,慢慢地飘着。方木想起沈河的诗。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师大出发,流过了学府路,流进了绿藤大学,流进了化学系,流进了二零六实验室。周超从二零四跑到了二零六。他炸了一间实验室,然后藏进了另一间。他等了二十年。他寄了那封信。
方木走出分局,拦了一辆出租车。他要去绿藤大学。他要去找周越。他要问周越一个问题——你的弟弟在哪里?
出租车驶过绿藤大桥。方木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河水。那条河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光。方木想起沈河的诗。对岸。河的对岸有一栋楼。楼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我过去。方木现在要过去了。他要走到对岸去。走到那栋楼里去。走到灯下去。走到那个人的面前。然后他会问那个人——“你是谁?”那个人会回答。或者不会。但不管怎样,方木会走到那里。因为沈河没有走过去。方木要替他走过去。
出租车停在绿藤大学校门口。方木下车,快步走进校园。他穿过樱花路,经过图书馆,经过铜牌。铜牌旁边又多了新的纸条。方木没有停下来看。他走向化学系的方向。化学系实验楼还在封锁中,警戒带没有撤。旁边的临时办公点在活动板房里。方木走过去,推开门。周越在里面。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看见方木。
“方教授。”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方木站在门口。他看着周越。周越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化学系的工牌。他的脸和爆炸那天方木看到的一样——苍白、疲惫。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方木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深,很沉,像是河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泛上来的颜色。
“周越,”方木说,“你弟弟在哪里?”
周越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方木。“你说什么?”
“周超。九八年师大化学系。十月休学。十一月师大化学实验楼爆炸。一个人从二零四实验室跑出来,跑进了绿藤大学。那个人是你弟弟。他藏了二十年。你替他藏了二十年。”
周越站起来。他走到活动板房的门口,把门关上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木。“方教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方木说,“二零六实验室的钥匙。除了郑远,还有一个人有。郑远的研究生陈默死了。但还有一个人能进二零六。一个没有在化学系编制里、但每天在化学楼里工作的人。一个改了名字的人。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
周越看着方木。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然后他松开了。他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来。他的肩膀塌了。像是扛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扛不住了。
“周超是我弟弟。”周越说,“九八年他从师大跑出来。他来找我。他说他炸了实验室。他说他不能让那栋楼里的人发现那些东西。他说他必须消失。我帮了他。我给他弄了一个新身份。他在化学楼里做临时工。后来转成了合同工。他改了名字叫陈实。他每天在化学楼里打扫卫生。没有人注意他。二十年了。没有人注意他。”
方木站在活动板房里,看着周越。这个化学系教授,这个在爆炸案现场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这个替弟弟藏了二十年的人。他坐在折叠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方木熟悉的东西——那种陆征远坐在退休公寓台阶上说“我没有走出那扇门”时的表情,那种周世安在养老院说“我活成了另一个人”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扛了太久、终于卸下来的疲惫。
“周超在哪里?”方木问。
“他在化学楼里。爆炸那天他在一楼。他活下来了。但他知道你会查到他。他寄了那封信。他说他要让你知道。他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找他了。”
方木走出活动板房,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化学楼还在封锁中,警戒带在风里微微飘动。方木看着那栋楼。那栋被炸黑的楼。那栋楼里藏着一个人。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一个寄了恐吓信的人。一个从对岸跑过来的人。方木走向化学楼。他穿过警戒带。他走进楼里。一楼走廊很暗。他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些关着的门。
“周超,”方木说,“我来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很瘦,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方木。
“方木。”他的声音很沙哑,“你终于来了。”
方木看着那个人。他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方木见过。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在绿藤大学的某个地方,他见过那双眼睛。他想不起来。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等了他二十年。
“你是谁?”方木问。
“周超。陈实。都行。”那个人说,“沈河叫我超。他在诗里写我。对岸那栋楼。灯下坐着的人。他写的是我。”
方木站在走廊里,看着周超。那个人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在化学楼里走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不发出声音。他走到方木面前,停下来。
“方木,沈河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师大化学楼里。我在二零四实验室里。我炸了那栋楼。因为那栋楼里有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沈河知道那些东西。他来过师大。他见过我。他在诗里写了。但他没有过去。他站在河的这边,看着对岸的灯。他跳了。我炸了。我跑过来了。我藏了二十年。现在你来了。”
方木看着周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是河底的淤泥。“那六个学生,”方木说,“化学楼爆炸那天。六个学生死了。和你有关吗?”
周超低下头。“二零六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坏了。我知道。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的。我告诉了周越。他说他会报修。但经费没批下来。那些试剂堆在那里。我知道会出事。但我没有说。我不能说。因为我一说,就会有人查我的身份。我藏了二十年。我不想被发现。”
方木看着周超。这个人在化学楼里藏了二十年。他每天打扫卫生。他看见通风系统坏了。他看见郑远囤积试剂。他看见那些学生进进出出。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一说,就会暴露自己。那六个学生死了。他们不知道二零六实验室里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们。那个人知道那些试剂会出事。那个人没有说。
“周超,”方木说,“沈河死了。师大爆炸了。六个学生死了。你藏了二十年。你寄了那封信。现在你站在这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超看着方木。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沈河的诗里写——‘河的对岸有一栋楼,楼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我过去。’方木,我坐在灯下等了二十年。沈河没有过去。你过来了。你走到对岸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了。”
方木看着周超。这个从对岸跑过来的人。这个在化学楼里藏了二十年的人。这个知道二零六实验室会出事但没有说的人。他等了方木二十年。他寄了那封信。他说——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见到面了。方木想起来了。九八年秋天,沈河死之前,方木在文学社活动室里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角落里,很安静,戴着一顶帽子。那个人没有说话。那个人走的时候看了方木一眼。那是周超。那是二十年前的周超。他在沈河的活动室里。他在对岸的灯下。他等了二十年。
“周超,”方木说,“你跟我走。去公安局。把事情说清楚。”
周超看着方木。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有人来带我走。”
方木带着周超走出化学楼。春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警戒带在风里飘动。赵敏的车停在楼前。方木走过去,拉开后门。周超坐进去。方木坐在他旁边。赵敏发动了车。车驶出绿藤大学,驶过学府路。方木看着窗外。那条路把两个校园分开。路的这边是绿藤大学。路的那边是师大。那栋化学实验楼立在远处,灰色的轮廓在春天的阳光里若隐若现。二十年前,一个人从那里跑过来。二十年后,另一个人从这边走过去。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那条暗河终于流到了尽头。
方木靠在座椅上。他想起沈河的诗。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对岸出发,流过了学府路,流进了绿藤大学,流进了沈河的诗里,流进了那封恐吓信里。现在它们流到了公安局。流到了阳光下。流到了所有人的面前。那条暗河不再是暗的了。它被翻出来了。被看见了。被说出来了。
方木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信息:找到了。周超。师大爆炸案的主凶。藏了二十年。在化学楼里。现在去公安局。
苏瑶回得很快:沈河的《对岸》。他写的是周超。
方木回:对。他等了我二十年。我过来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车驶过绿藤大桥。桥下的河水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光。方木看着那条河。那条河从沈河的诗里流出来。流到了对岸。流到了灯下。流到了周超面前。流到了方木面前。现在它还在流。流过所有人。流进春天。流进阳光下。流进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