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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第四十章

      审讯室很小,四面墙都贴着隔音棉。方木坐在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周超坐在审讯椅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脸在那道疤的映衬下显得很不对称,但表情出奇地平静。赵敏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本。旁边的记录员已经打开了录音设备。

      “周超,”赵敏开口,“你把九八年师大化学实验楼爆炸案的经过说一遍。从头说。”

      周超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像是能看见坐在外面的方木。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九八年秋天,我在师大化学系读大三。我的导师是陈北教授。他研究高分子材料。他有一个项目,和绿藤大学的陈建国合作。物理学院的陈建国。那个项目需要一种特殊的聚合物薄膜。陈北让我做实验。实验做了两个月,做出来了。但数据不对。陈北让我改数据。他说——‘写报告的时候把异常值去掉。结论写成功。’我说不能改。他说——‘你不改,这个项目就结不了。项目结不了,我的职称就上不去。你的毕业也成问题。’”

      周超停了一下。赵敏没有催他。方木在外面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改了数据。报告交上去了。项目结了。陈北评了职称。我拿到了学分。但我每天都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被我改掉的数据。那些数据是真的。我写的是假的。我变成了一个说谎的人。”

      “这跟爆炸有什么关系?”

      “陈北的实验室在二零四。里面有一个铁皮柜,锁着他所有的原始记录。包括那些我改过的数据。还有一些别的——他抄袭的证据,他伪造的实验报告,他和陈建国之间来往的信件。那些东西如果被查出来,陈北完了。我也完了。我找了陈北,我说我要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他说——‘你交出去,我就说你篡改数据。你一个人扛。’”

      周超抬起头,看着赵敏。“我那时候二十三岁。我害怕。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被开除。我整夜整夜地在实验室里转。我想把那些东西偷出来烧掉。但陈北把铁皮柜的钥匙藏了。我找不到。”

      “所以你就炸了实验室?”

      “对。”周超说,“十一月十二号凌晨。我带了瓶金属钠。我知道那个实验室的通风橱里有一瓶钠。我把两瓶钠放在一起,浇了水。然后我点了火。火引燃了其他试剂。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缝里往外冒烟。然后我开了门。我想看看火有没有烧到铁皮柜。火已经烧到了。那些原始记录在烧。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个人冲过来。那是保安刘大勇。他看见我了。我把他撞开,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

      “你跑到了绿藤大学。”

      “对。我跑过学府路,跑进了绿藤大学。我的哥哥周越在那里读研。他住在研究生公寓。我跑到他宿舍。我跟他说我炸了实验室。他帮我换了衣服,给了我钱。他让我走。我没有走。我不想跑。我想藏。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会看见但没有人会注意的地方。”

      “所以你改了身份。陈实。”

      “对。周越帮我办了新的身份证。我改了名字。我在绿藤大学找了份临时工。打扫化学楼的卫生。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扫地的。我扫了二十年。我看着那些学生来上课,看着那些老师做实验。我看着郑远把试剂堆在二零六。我看着通风系统坏了又坏。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不能说。我一说,就会有人查我的身份。我就会暴露。”

      赵敏把笔录本翻了一页。“二零六实验室的通风系统,你什么时候发现坏的?”

      “去年冬天。我在打扫的时候闻到了味道。苦杏仁味。我知道那是试剂变质了。我告诉了周越。他说他会报修。后来我听说后勤处没有批。再后来我听说郑远在二零六里囤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会出事。但我还是没说。”

      “为什么不说?”

      周超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因为我不想被抓。我藏了二十年。我已经藏习惯了。我每天扫地、倒垃圾、擦桌子。没有人看我。我活得像个影子。但至少我活着。如果我说了,我就得去坐牢。我不想坐牢。”

      “那六个学生呢?”

      周超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敏。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们死的那天下午,我在一楼。爆炸的时候我被震倒在地。我爬起来,跑出去。我看见那些学生往外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栋楼在烧。我知道二零六会出事。我知道会有人死。但我没有说。我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方木坐在单向玻璃外面。他闭上眼睛。周超在审讯室里说了什么,他全都听见了。那六个学生的名字——周琳、李一凡、陈晨、王雨桐、张浩、刘子墨。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方雨那块石头上。用黑色。和沈河、周远、李维、郑怀远、张磊、陈景明、周莉、孙浩然、顾城放在一起。那些名字在河底发着光。但那些光是用命换来的。周超站在人群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二十年前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周超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九八年师大爆炸的经过。他如何跑进绿藤大学。周越如何帮他改身份。他如何在化学楼里藏了二十年。他如何看见郑远囤积试剂。他如何闻到了苦杏仁味。他如何什么都没有说。赵敏把笔录合上。记录员关了录音。周超被带走了。

      方木走出分局,站在春天的阳光里。他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信息:周超全部交代了。师大爆炸是他做的。陈北逼他改数据。他烧了原始记录。他在化学楼藏了二十年。那六个学生死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有说。

      苏瑶回得很快:他的名字会刻在石头上。

      方木回:用黑色。

      他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回绿藤大学。经过学府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路的两边是两座校园。这边是绿藤大学。那边是师大。二十年前,一个人从那边跑过来。跑进了这边。藏了二十年。现在他被带走了。那条暗河从师大出发,流过了学府路,流进了绿藤大学,流进了沈河的诗里。现在它流到了阳光下。被所有人看见。

      方木走进绿藤大学。他经过图书馆,经过铜牌。铜牌旁边放着新的花。方木蹲下来看了一眼。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那个女生的字迹:“沈河学长,我今天读了《对岸》。你写的是那个跑过来的人吗?他现在在哪里?”

      方木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他跑过来了。藏了二十年。现在他走了。回到了对岸。”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进活动室。苏瑶、刘川、林一舟、陆遥、方雨都在。他们坐在长桌旁边,看着方木。方木在长桌的一头坐下来。他把那本旧《暗河》放在桌面上。他翻开到《对岸》那一页。

      “周超交代了。”方木说,“九八年师大爆炸是他做的。他的导师陈北逼他改数据。他烧了原始记录。他跑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他看见郑远囤积试剂。他闻到了苦杏仁味。他没有说。那六个学生死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窗外还能听见警笛声。方木看着他们。“第十期。加一篇文章。写周超。写对岸。写那个跑过来的人。写他藏了二十年。写他站在人群里。写他没有说。”

      苏瑶把笔放下。“方木,这期主题改成什么?”

      方木想了想。“就叫——‘对岸’。”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第十期的主题——“沉默的试剂”。方木拿起湿布,把那些字擦掉。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十期·对岸。师大爆炸案。周超。藏了二十年。六个学生死了。写他。写那些跑过来的人。写那些藏了二十年的人。写那些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的人。”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字在光里安静地排列着。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想起沈河的诗。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对岸出发,流过了学府路,流进了绿藤大学,流进了沈河的诗里,流进了那封恐吓信里。现在它们流到了活动室。流到了白板上。流到了所有人的面前。那条暗河不再是暗的了。它被翻出来了。被看见了。被说出来了。

      方木转过身。他从包里取出那本旧《暗河》,翻开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首《第七级》,然后翻到长诗的最后一页。沈河写的最后一行是——“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春天。”方木在下面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拿起笔,在那几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周超从对岸跑过来了。他藏了二十年。他站在人群里。他没有说。那六个学生死了。他的名字会刻在石头上。用黑色。和所有人一起。”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风停了。活动室里很安静。方木闭上眼睛。他听见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那些纸页里传来,从沈河的诗里传来,从周超的笔录里传来,从化学楼的废墟里传来,从那六个学生的手机里传来。它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留下来了。你把那些字翻出来了。你把那张地图走完了。你找到了第八级。你找到了顾城。你找到了陆遥。你找到了方雨。你找到了周超。你把那条暗河翻到了阳光下。现在河水在流。它流过所有人。它流进了曾伟的画里。它流进了顾城的画里。它流进了陆遥的画里。它流进了方雨的石头里。它流进了美术馆。它流进了对岸。它流进了春天。

      方木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暗河文学社·第十期·卷首语”。然后他开始打字。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方木的屏幕亮着。那些字从屏幕里流出来,汇入那条看不见的河。那条河从沈河开始,流过了所有人,现在还在流。它会一直流下去。流过冬天,流过春天,流过每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流过曾伟的画室。流过顾城的画。流过陆遥的画架。流过方雨的石头。流过化学楼。流过美术馆。流过对岸。流过第十级台阶。流过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流过所有被画出来的光。流过所有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流过所有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的人。

      方木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像一条一条的台阶,从第一级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台阶上,面朝河水的方向。河水在流。他也在流。所有人都在流。沈河也在流。曾伟也在流。顾城也在流。陆遥也在流。方雨也在流。周超也在流。他们画了暗河。他们画了光。他们把画留在了画布上。那些画还在美术馆里。被灯光照着。被所有人看见。光还在。

      方木把文档保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

      明天,第十期的稿子要汇总。明天,方雨要把那六个学生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明天,活动室要开新一期的征稿会。明天,铜牌旁边会有人放新的花。明天,河水会继续流。

      方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条光带像一条河,流过房间,流过他的身体,流向窗外那条更大的河。方木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名字。所有的名字都在。所有的名字都在发光。方木站起来。河对岸站着很多人。沈河站在最前面。他旁边是曾伟。是顾城。是陆遥。是方雨。是周远。是李维。是郑怀远。是张磊。是周世安。是孟晚。是江辰。是李静。是宋晚。是林一舟。是周超。所有人都在。沈河对方木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所有人跟着他。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春天的阳光里。

      方木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河底的石头。那些名字还在发光。那块石头还在发光。方木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水很凉。石头很暖。他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块石头。河水在他脚边流过。带着所有开口的人,流向春天。流向美术馆。流向对岸。流向所有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流向所有被画出来的光。流向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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