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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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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信是寄到活动室的。
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把纸页划出了凹痕。方木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页边缘,被划了一道小口子。他把手指含在嘴里,抽出信纸。一张,普通的A4纸,打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方木,你很聪明。但是你忘记了。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见到面了。师范爆炸案。主凶。”
没有署名。但信纸底部印着一个字,手写的,用黑色墨水,笔画很细,收尾处微微上挑——超。
方木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超”字看了很久。师范爆炸案。二十年前。绿藤师范大学。
方木想起来了。
九八年秋天,沈河跳楼之后不到一个月,绿藤师范大学发生了一起爆炸。地点在师大的化学实验楼。时间是凌晨,楼里没有人。爆炸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炸毁了整层实验室,损失很大。当时的调查结论是意外——实验室里的试剂因为长期无人管理,发生自燃,引发爆炸。没有人为因素。没有追查责任人。案子很快就结了。
方木那时候在绿藤大学读大一。他听说这件事,是因为师大的化学实验楼和绿藤大学的化学系在同一片区域,两校之间隔着一条学府路。爆炸发生的那天晚上,方木在宿舍里被震醒,窗户玻璃在抖。他跑到楼下,看见远处有火光。第二天早上他经过学府路的时候,看见师大的化学实验楼二楼的窗户全碎了,外墙被熏得漆黑。
他没有多想。那时候他正在处理沈河的后事——参加追悼会,整理遗物,烧自己的诗稿。师范爆炸案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新闻。他看过一眼,忘了。
但有人没有忘。
方木把信纸重新看了一遍。“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见到面了。”二十年前,方木在什么地方见过一个叫“超”的人?他想不起来。九八年秋天他见过很多人——文学社的成员,文学院的老师,图书馆的管理员,师大的学生。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但“超”记住了他。而且这个人一直在关注他。这个人知道方木在查沈河的案子。这个人知道方木在暗河文学社。这个人知道方木的每一个动作。这个人用一封信提醒方木——你漏掉了什么。
师范爆炸案。二十年前。主凶。
方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第十期的征稿主题——“沉默的试剂”。化学系实验楼爆炸的废墟还在清理,六个学生的死亡报告还在等法医签字。现在又出现了师范爆炸案。二十年前的爆炸,和现在的爆炸,有什么关联?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敏的号码。
“赵队长,帮我查一个旧案。九八年秋天,绿藤师范大学化学实验楼爆炸案。当时的调查结论是意外。我要全部卷宗。”
赵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她没有问为什么。“九八年师大爆炸案。我听说过。卷宗应该在市局档案室。我明天帮你调。”
“还有一件事,”方木说,“顾城、孙明、郑远——他们有没有在绿藤师范大学读过书或者工作过?”
赵敏停了一下。“我查一下。”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活动室窗前,看着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远处化学楼的方向还能看见警戒带和警车。六个学生死了。那些学生的名字已经被方雨刻在了石头上。现在“超”寄来了这封信。他在说——你查到了郑远,查到了化学楼。但你没有查到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的事才是起点。
方木走回长桌旁边,坐下来。他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圆珠笔写的字,笔画很重。打印的内容。手写的“超”。没有指纹。没有地址。没有邮戳。这封信是直接投到活动室信箱里的。有人知道活动室的信箱在哪里。有人知道方木每天会去活动室。有人在看着他。
他想起沈河的诗里那句话——“河水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退去。”方木以为自己已经走完了沈河的地图。七个箭头,加上第八级,加上顾城、陆遥、方雨。他以为暗河已经全部被翻出来了。但“超”在说——你漏了一条。二十年前那条。师范爆炸案。那条暗河从师大化学楼出发,流了二十年,流到了绿藤大学化学楼。流到了二零六实验室。流到了那六个学生的脚下。
方木把信纸折好,放进包里。他站起来,走出活动室。他去了图书馆。苏瑶在古籍部。方木走进去的时候,苏瑶正在整理第九期的存档。她抬头看见方木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活。
“出什么事了?”
方木把信纸递给她。苏瑶接过去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的脸色变了。“师范爆炸案。二十年前。你查过这个案子吗?”
“没有。”方木说,“沈河跳楼之后一个月,师大化学实验楼爆炸了。我当时在绿藤大学。我听说过,但没有关注。我以为那是一个意外。”
“超是谁?”
“不知道。但这封信说——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见到面了。他认识我。我不记得他。”
苏瑶把信纸放在桌上。“九八年秋天。沈河死的那年。师大爆炸案。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方木看着窗外。图书馆的窗户正对着学府路。那条路把绿藤大学和绿藤师范大学分开。他每天走那条路,从来没有想过路的另一边也有暗河。沈河的地图画了整座校园,但没有画学府路另一边的师大。也许沈河知道。也许沈河画了,但被撕掉了。也许沈河的地图上本来有一个箭头指向师大。方木没有找到那个箭头。
“苏瑶,”方木说,“沈河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过师大?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超’的人?”
苏瑶想了想。“沈河的笔记本我整理了很多遍。里面的人名我都记着。没有‘超’这个字。没有师范大学。但沈河的诗里有一首叫《对岸》。你读过吗?”
方木翻开那本旧《暗河》。他翻到目录页,找到《对岸》。那首诗很短,只有四行:
“河的对岸有一栋楼/楼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我过去”
方木把诗读了两遍。“对岸。学府路。师大。”他看着苏瑶,“沈河知道对岸有东西。他写过。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河的这边,看着对岸的灯。他也许知道那栋楼里有暗河。他也许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苏瑶把《暗河》拿过去,看着那首诗。“方木,如果‘超’在师大,那他认识沈河吗?沈河死之前和他有过接触吗?”
方木站起来。“我去师大。”
他走出图书馆,穿过学府路,走向绿藤师范大学。春天的师大校园和绿藤大学很不一样——建筑更旧一些,梧桐树更老一些,路上的人更少一些。方木走进师大校门,沿着主路往里走。他找到了化学实验楼。那栋楼还在,但翻修过。灰色的外墙刷了新漆,窗户换成了塑钢的。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化学实验楼重建于一九九九年”。
一九九九年。爆炸之后一年。那栋楼被重建了。但楼还在,地址还在。二十年前爆炸的地方,现在站着方木。
方木走进楼里。一楼走廊很暗,两侧的实验室门都关着。他上到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看报纸。方木敲了敲门。
“请问,您是这栋楼的管理员吗?”
老人抬起头。“我是。你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九八年这栋楼爆炸的时候,您在这里吗?”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报纸,看着方木。“九八年爆炸。你是警察?”
“我叫方木。我在查一个旧案子。和那次爆炸有关。”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那次爆炸,官方说法是意外。试剂自燃。但当时楼里有人。凌晨三点,楼里不应该有人。但保安说,爆炸之前他看见二楼有灯光。他以为是谁忘了关灯。他去看的时候,爆炸了。他被震倒在地,受了伤。后来他辞职了。”
“楼里的人是谁?”
“不知道。保安没有看清。但他说,他看见一个影子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跑进了学府路的方向。”
方木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那个保安现在在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他辞职之后就离开了绿藤。我听说他回了老家。好像是南边的。具体哪里我不知道。”
方木走出师大化学实验楼,站在楼前的台阶上。一个影子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跑进了学府路的方向。学府路的另一边是绿藤大学。那个影子跑进了绿藤大学。二十年前。沈河死的那年。师范爆炸案的主凶跑进了绿藤大学。他也许一直在那里。他也许就是方木在文学社活动室里见过的某个人。他也许就是沈河诗里写的“对岸那个人”。他等方木过去。等了二十年。
方木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九八年师大爆炸案,爆炸之前有人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跑进了绿藤大学的方向。那个保安辞职了。查一下他的下落。
赵敏回:收到。我明天把卷宗调出来。你先别一个人查。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师大的校园里,看着学府路。那条路把两个校园分开。路的这边是师大。路的那边是绿藤大学。二十年前,有人从这边跑到了那边。那个人也许改换了身份,混进了绿藤大学。那个人也许读了沈河的诗。那个人也许在沈河死后继续写诗。那个人也许一直在暗处看着方木。
方木穿过学府路,走回绿藤大学。他站在两校交界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师大的化学实验楼。那栋楼在春天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二十年前的爆炸,楼还在。人还在。但那些试剂已经烧成了灰。那些秘密已经被埋了二十年。现在“超”寄来了一封信。他在说——你忘记了。但我记得。
方木回到活动室。苏瑶在等他。她把那封恐吓信放在桌面上,旁边放着沈河的《暗河》。她翻到《对岸》那一页。“方木,这首诗的写作日期是九八年九月。比师大爆炸早一个月。”
方木在对面坐下来。“沈河知道对岸有人。他在九月写下了这首诗。十月他跳了楼。十一月师大爆炸了。如果那个‘超’在师大,如果沈河认识他,如果沈河跳楼和师大爆炸之间有联系——”
“沈河会不会不是自杀?”苏瑶的声音很轻。
方木看着那首诗。“对岸有一栋楼。楼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我过去。”他抬起头。“沈河没有过去。他站在河的这边,看着对岸的灯。然后他跳了。一个月后,对岸的楼炸了。那个坐在灯下的人,也许就是‘超’。他等了沈河很久。沈河没有过去。所以他炸了那栋楼。”
苏瑶站起来。“方木,如果‘超’和沈河的死有关,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寄信?他等了二十年。他在等什么?”
方木看着那封信上那个“超”字。笔画很细,收尾处微微上挑。“他在等我。”方木说,“他等了沈河。沈河没有过去。他等了我。我回来了。我把沈河的诗印出来了。我把那张地图走完了。我把暗河翻到了阳光下。但他不在那张地图上。他是对岸的人。沈河没有画他。所以他认为我漏了他。”
苏瑶看着方木。“他寄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你漏了一个人。”
“对。”方木说,“他在提醒我。二十年前就见到面了。我见过他。我不记得。他在等我记起来。”
方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第十期的主题——“沉默的试剂”。他拿起马克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对岸。师大爆炸案。超。九八年十一月。我漏了一个人。”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字在光里安静地排列着。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想起沈河的诗。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对岸出发,流过了学府路,流进了绿藤大学,流进了暗河文学社,流进了那封信里。那个叫“超”的人,一直在对岸等着。他等了沈河。他没有等到。他等了方木。方木回来了。现在他寄来了那封信。
方木转过身,走出活动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学府路。那条路在春天的阳光里安静地延伸着。路的另一边是师大。那栋化学实验楼立在远处,灰色的轮廓在树丛后面若隐若现。方木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超,”方木轻声说,“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方木知道,那个人在某个地方看着他。那个人等了二十年。那个人还会继续等。直到方木找到他。或者他找到方木。
方木走回长桌旁边,坐下来。他把那封恐吓信重新看了一遍。“你很聪明。但是你忘记了。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见到面了。师范爆炸案。主凶。”方木的视线停在“主凶”两个字上。这封信是谁写的?是“超”自己吗?还是别人?如果“超”是主凶,他为什么要承认?他为什么要寄这封信给方木?他在挑衅。他在告诉方木——你查到了郑远,查到了化学楼,查到了那些学生的死。但你没有查到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那件事才是起点。沈河的死是起点。师大爆炸是起点。所有的暗河都从那里出发。
方木把信纸折好,放进包里。他站起来,走出活动室。他要去查九八年的旧报纸。师大爆炸案的报道。任何和“超”有关的线索。沈河诗里写的那个人。对岸那栋楼。灯下坐着的人。等沈河过去的人。方木要找的那个人。
他走出文学院附楼,走进春天的阳光里。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里翻着新叶。方木穿过樱花路,走向图书馆。他经过铜牌的时候停了一下。铜牌旁边放着几枝新换的花。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方木拿起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打印的,和那封恐吓信一样的字体:
“方木,你还在找。但你在找错方向。我就在你每天经过的地方。你看见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木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条放进包里,站起来。他站在铜牌前面,看着四周。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树下看书,有人在草坪上坐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那些人里面,有一个人是“超”。那个人每天看着方木经过这里。那个人知道方木每天走哪条路。那个人在等方木看见他。
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面孔。他不知道哪一张面孔是“超”。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面。那个人等了二十年。那个人寄了一封信。那个人还在等。
方木继续往前走。他走进图书馆,上了六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春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方木走到窗前,往下看。校园里的一切都在春天的阳光里流淌着。那些学生的笑声,那些自行车的铃声,那些树叶翻动的声音。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声音流过去。他知道,那些声音里藏着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还在找。我就在你每天经过的地方。”
方木关上窗户,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