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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第三十七章

      爆炸发生在四月底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

      方木在活动室整理第十期稿子的时候,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三次。他拿起来看,第一条是赵敏的:绿藤大学化学系实验楼发生爆炸。第二条是苏瑶的:你在哪?化学楼炸了。第三条是林一舟发的:方老师,我在图书馆,听到好大一声响,窗户都在震。

      方木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到书架。他冲出活动室,跑下楼梯。文学院附楼外面已经聚了一些学生,都仰着头往化学系的方向看。那边有一大团灰色的烟正在往上涌,烟柱很粗,底部带着暗红色。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一辆接一辆,越来越近。

      方木跑过操场,跑过物理楼,跑过学府路。路上到处都是人,有学生从各个方向往化学楼跑,也有学生从化学楼的方向往外跑。他看见一个女生蹲在路边哭,脸上全是灰。他看见一个男生扶着另一个男生,那个被扶的人袖子破了,手臂上有血。方木没有停,继续跑。

      化学系实验楼在校园的东北角,四层灰砖楼。方木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彻底乱了。一楼到三楼的窗户全部碎了,玻璃渣散了一地。二楼的某个窗口还在往外冒黑烟,火舌从窗框里舔出来。消防车停在楼前,消防员正在拉水带。警察在周围拉起警戒带,有人在喊“不要靠近”,有人在喊“还有人在里面”。

      赵敏站在警戒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她看见方木,快步走过来。她的脸上有一道灰痕,像是被烟熏的。

      “方教授,你不能进去。还在二次爆炸的风险。”

      “里面多少人?”

      赵敏的脸色很难看。“化学系实验楼下午有课。两个班,大概四十多个学生。还有几个老师。目前救出来的有二十几个,都送医院了。里面还有十几个人没找到。”

      方木看着那栋楼。二楼的烟越来越浓,火势在往上蔓延。有消防员扛着水枪往楼里冲,有人架着云梯往三楼窗口靠。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学生被消防员从一楼侧门架出来,身上的白大褂被烧得只剩半截,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爆炸点在哪?”

      “初步判断是二楼二零六实验室。化学系存放试剂的仓库也在那一层。”赵敏说,“具体原因还在查。但二零六实验室是郑远以前用过的。”

      方木的身体僵了一下。郑远。化学系副教授。私下卖药给学生。叠氮化钠。他卖的叠氮化钠就是从二零六实验室出去的。那间实验室有他储存的试剂。有他的铁盒子。

      “郑远现在在哪里?”

      “看守所。他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赵敏说,“但二零六实验室的钥匙,除了郑远,还有一个人有。他的研究生,叫陈默。今天下午陈默应该在做实验。”

      方木看着那栋燃烧的楼。二楼的火已经烧到了三楼。四楼也开始冒烟。消防员在楼前架起了三架云梯,正在从窗口往里喷水。水柱打在火焰上,发出巨大的嘶嘶声。浓烟从楼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方木闻到了那种味道——苦杏仁味。他做犯罪心理顾问的时候在一些案卷里见过这种描述。苦杏仁味。氢氰酸。叠氮化钠燃烧之后会释放出氢氰酸。

      “赵队长,”方木的声音有些紧,“让大家往上风口撤。烟里可能有□□。”

      赵敏脸色一变,立刻拿起对讲机喊话。消防员开始调整水枪的方向,把烟往远离人群的方向推。警察开始把围观的学生往操场方向疏散。方木站在警戒带外面,看着那栋楼。那些窗户像一张一张的嘴,往外吐着浓烟和火焰。三楼的一扇窗户里,方木看见有人影在晃动——被困的学生。消防员架着云梯靠过去,砸开窗框,把人拉出来。一个,两个。第三个窗口有一个女生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黑灰,头发烧焦了一半。消防员把她抱上云梯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

      方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有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地上,目光空洞。他看见一个男生在人群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周琳!周琳!”没有人应他。他跑过方木身边,脸上的恐惧让方木想起了周远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你测不准,但不代表它不存在。”这个男生测不准他的同学在哪里。那种测不准的痛苦,写在脸上。

      赵敏又走过来。她的对讲机一直在响。她听了几个报告,脸色越来越沉。“方教授,火势控制住了。但二楼二零六实验室的结构已经严重损坏。消防员正在进入。目前确认的死亡人数……四个。”

      方木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四个?”

      “三个学生,一个老师。老师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是陈默。郑远的研究生。”赵敏的声音低了下去,“学生还在确认身份。有三个人从三楼跳下来,摔在水泥地上,重伤。还有一个被压在二楼走廊的废墟下面,消防员正在挖。”

      方木看着那栋楼。二楼的烟已经不浓了,但整层楼的外墙被炸得漆黑。二零六实验室的窗户没了,窗框扭曲着挂在墙上。消防员从一楼侧门进出,抬着担架。第一具遗体被抬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哭声。方木看见一个女老师冲过去,被警察拦住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第二具遗体。第三具。第四具。方木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担架从楼里抬出来。白布覆盖着。看不清脸。但每一具担架经过的时候,人群里都会有人喊一个名字。有些喊对了,有些喊错了。那些喊错了的人,会突然安静下来,然后跑向另一个方向,继续喊。

      方木闭上眼睛。化学系实验楼。四十多个学生。四个死了。十几个没找到。他想起沈河的诗里写——“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化学楼出发,流向了医院,流向了殡仪馆,流向了每一个被炸碎的家庭。那些学生的名字,会刻在方雨那块石头上。用黑色。

      “赵队长,”方木睁开眼,“二零六实验室存放了什么试剂?除了叠氮化钠。”

      赵敏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初步清单:叠氮化钠、高锰酸钾、浓硫酸、还有一些有机溶剂。都是常规的实验试剂。但叠氮化钠的量很大。超过正常教学用量。郑远可能一直在私下囤积。”

      方木想起郑远铁盒子里那些无标签的试剂瓶。那些瓶子里的东西,除了叠氮化钠,还有其他精神类药物。郑远把二零六实验室变成了他的私人药房。他囤积试剂,分装,卖给需要的学生。那些试剂在实验室里堆了不知道多久。有些可能已经变质了。有些可能互相反应了。二零六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如果出了问题,那些挥发的化学物质积在密闭空间里,遇到明火或者电火花就会爆炸。

      但明火从哪里来?化学实验楼有严格的安全规定。二零六实验室有防爆开关,有通风橱,有灭火器。一个正常运转的实验室不会突然爆炸。除非——有人破坏了安全设施。或者有人故意引发了反应。

      “赵队长,”方木说,“二零六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最近有没有报修过?”

      赵敏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问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后勤处说二零六的通风系统三个月前就报修过。但经费没批下来。一直没修。”

      三个月前。和物理楼监控坏掉的时间差不多。和郑远开始卖药给顾城的时间差不多。方木想起顾城日记里那句话——“郑老师说,安静了才能画。”郑远知道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坏了。他还在里面囤积了大量试剂。他把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而他自己在看守所里。

      陈默死了。郑远的研究生。他今天下午应该在做实验。他也许不知道二零六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坏了。他也许不知道那些试剂已经变质了。他也许只是按照导师的安排,在二零六实验室里做常规实验。然后某个试剂反应了,某个阀门泄漏了,某个电火花出现了。爆炸。火焰。浓烟。四个学生和一个老师。

      方木站在警戒带外面,看着消防员在废墟里继续搜救。还有十几个人没找到。那些人的家属在警戒带外面等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来回走动,有人盯着那栋楼一动不动。方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跟警察说话,声音很急,双手在发抖。她在说她女儿的名字。她女儿今天下午有化学实验课。她女儿今天没有回她微信。

      方木转过身,掏出手机。他给苏瑶发了一条信息:别让文学社的人来化学楼。这里很严重。让所有人待在活动室或者宿舍。如果有人问,就说等通知。

      苏瑶回得很快:林一舟在找你。她说她看见你跑过去了。她想去。

      方木回:别让她来。这里不是画室。这里是爆炸现场。

      苏瑶回:好。我拦住她。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那栋楼。消防员从三楼窗口架出了第五个被困的学生。那个学生被烟熏得睁不开眼,但还能走路。他被扶到救护车旁边,吸氧。他的同学围过去,有人哭,有人笑。方木看着那些面孔。那些学生大概二十岁。和沈河跳楼时的年纪差不多。他们今天下午只是去上一节实验课。他们不知道二零六实验室里堆着过量的叠氮化钠。他们不知道通风系统坏了。他们不知道郑远把实验室变成了药房。他们只知道今天下午要做一个常规实验。然后爆炸了。

      赵敏又走过来。她的对讲机终于安静了一些。“方教授,死亡人数上升到六个了。消防员在二楼走廊发现了一个被埋的学生。已经确认死亡。还有四个学生重伤,正在抢救。”

      方木低下头。六个。四十多个学生。六个死了。那些学生的名字,会成为方雨石头上新的黑色名字。那些学生的父母,会像周远的父母一样,被通知来学校。他们会站在化学楼前面,看着那栋烧焦的楼,问为什么。没有人能回答他们。因为那个能回答的人——郑远——在看守所里。那个知道一切的人——陈默——已经死了。那些试剂不会说话。通风系统的报修单不会说话。二零六实验室的铁盒子已经烧成了灰。

      方木想起沈河的诗里那句话——“河水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退去。”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试剂在二零六实验室里堆着。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化学楼在燃烧。六个学生死了。那些暗河从来没有停止流动。它们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它们从物理楼、外语楼、历史楼、文学院、图书馆,流到了化学系。它们从陈建国、郑远、孙明,流到了那些学生身上。那些学生不知道自己在河里。他们只是去上了实验课。

      方木走到警戒带旁边。他看见一个男生蹲在草地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方木走近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在发信息。收信人的备注是一个女生的名字。最后一条发出去的信息是——“你在哪?”下面没有回复。男生一遍一遍地刷新屏幕。那条信息始终没有变成已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方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条信息也许永远不会被回复了。那个叫周琳的女生,也许在废墟下面。也许在医院里。也许已经不在了。

      方木转身走回赵敏身边。他从包里取出那本旧《暗河》,翻到《第七级》那一页。他看着那首诗。河水漫过第七级的时候,所有的尸体都会浮上来。他合上书。那些学生没有读过沈河的诗。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暗河。他们不知道那些试剂是暗河的一部分。他们只是去上了实验课。

      “赵队长,”方木说,“二零六实验室的钥匙。陈默今天下午去实验室之前,有没有人联系过他?”

      赵敏拿起手机翻了翻。“陈默的手机在废墟里。已经找到了。屏幕碎了,但技术组正在提取数据。目前发现他今天中午收到过一条微信。发送人是一个备注为‘郑老师’的号。内容是——‘二零六的通风还坏着。别在里面待太久。’”

      方木的手指攥紧了书脊。“郑远在看守所里。他怎么发的微信?”

      赵敏的表情很沉。“那条微信是三天前发的。郑远进去之前发的。陈默一直没有读。他今天中午才点开看。但他还是去了二零六。”

      方木把书放进包里。他看着那栋烧焦的楼。浓烟已经散了大半,消防员还在里面搜救。担架一个一个地抬出来。每一具上面都盖着白布。人群里的哭声越来越多。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布。那些白布下面的人,今天早上还活着。他们也许在食堂吃了早饭。也许在宿舍里看了会儿手机。也许在去化学楼的路上和同学说笑。他们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天。他们不知道二零六实验室里的试剂已经变质了。他们不知道通风系统坏了三个月了。他们不知道郑远三天前发了那条微信。他们不知道陈默今天中午才看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去上了实验课。

      方木站在春天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化学楼的灰墙上,照在那些炸碎的窗户上,照在那些消防员身上。阳光很好。天很蓝。但化学楼在冒烟。有六个学生死了。那些学生的名字,会成为方雨石头上新的名字。用黑色。

      方木转过身,走回活动室。他要告诉苏瑶,第十期的主题要改。改成——写你身边被沉默掩盖的危险。写那些没有被修好的通风系统。写那些没有被批下来的经费。写那些没有被读的微信。写那些没有被看见的试剂。写那些没有被听见的水声。写那些去上实验课的学生。

      他走进活动室。苏瑶、刘川、林一舟、陆遥、方雨都在。他们坐在长桌旁边,看着方木。方木在长桌的一头坐下来。他把那本旧《暗河》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那些面孔。他们还不知道化学楼的事。他们只知道发生了爆炸。他们只知道方木跑了过去。他们只知道方木回来了。

      “化学系实验楼爆炸了。”方木说,“死了六个学生。一个老师。还有重伤的。爆炸点是二零六实验室。郑远以前用的实验室。通风系统坏了三个月没修。郑远囤积了大量试剂。陈默今天下午去做实验。爆炸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窗外还能听见警笛声。方木看着他们。“第十期。改主题。写这场爆炸。写那些学生。写那些没有被修好的东西。写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话。写那些还在医院里的人。写那些还在废墟下面的人。写那些名字。”

      苏瑶把笔放下。“方木,这期主题改成什么?”

      方木想了想。“就叫——‘沉默的试剂’。”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第九期的主题——“写你看见的光”。方木拿起湿布,把那些字擦掉。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十期·沉默的试剂。化学楼爆炸。六个学生死了。写他们。写那些没有被修好的东西。写那些没有被读的微信。写那些没有被看见的试剂。写那些没有被听见的水声。”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字在光里安静地排列着。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想起沈河的诗。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化学楼出发,流向了医院,流向了殡仪馆,流向了每一个被炸碎的家庭。那些学生的名字,会刻在方雨那块石头上。用黑色。和沈河、周远、李维、郑怀远、张磊、陈景明、周莉、孙浩然、顾城放在一起。那些名字在河底发着光。但那些光是用命换来的。

      方木转过身。他从包里取出那本旧《暗河》,翻开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首《第七级》,然后翻到长诗的最后一页。沈河写的最后一行是——“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春天。”方木在下面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拿起笔,在那几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化学楼。二零六。六个学生。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河里。但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石头上。”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风停了。活动室里很安静。方木闭上眼睛。他听见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那些纸页里传来,从沈河的诗里传来,从化学楼的废墟里传来,从那些学生的手机里传来。它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留下来了。你把那些字翻出来了。你把那张地图走完了。你找到了第八级。你找到了顾城。你找到了陆遥。你找到了方雨。但现在化学楼炸了。六个学生死了。那些学生的名字还没有被刻在石头上。那些名字要刻上去。用黑色。和所有人一起。在河床上。在石头里。在光里。

      方木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暗河文学社·第十期·卷首语”。然后他开始打字。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方木的屏幕亮着。那些字从屏幕里流出来,汇入那条看不见的河。那条河从沈河开始,流过了所有人,现在还在流。它会一直流下去。流过冬天,流过春天,流过化学楼,流过那些学生的名字。流过第十级台阶。流过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流过所有被画出来的光。流过所有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流过所有被沉默掩盖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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