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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

  •   第三十四章

      赵敏的搜查令第二天就批下来了。

      方木在活动室接到电话时,正在和林一舟讨论第九期的版面。林一舟现在负责社刊的美术设计,她想把曾伟那幅《第八级》的局部用在第九期内页——河水最深处的那个光点,放大之后,让它单独占据一整页。

      “方教授,郑远的搜查令下来了。”赵敏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我今天上午带人去了他的办公室和住所。他的办公室在化学系实验楼四楼。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

      “叠氮化钠?”

      “不止。”赵敏说,“他的办公室有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十几瓶各种化学试剂,没有标签,用透明塑料袋分装。其中一瓶是叠氮化钠。还有几瓶是别的——镇静剂、安眠药、还有两种我们正在检测的成分。他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技术组正在破解。但他的银行流水已经查到了。最近半年,有五个学生的家长给他转过钱。金额从两千到一万不等。”

      方木把笔放下。“五个学生。顾城是其中之一?”

      “对。顾城的转账记录在三个月前。两千块。备注写的是——‘材料费’。”

      方木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天的阳光照在活动室的白板上,照在那些学生们写的字上。他想起顾城日记里那句话——“孙明说化学系有个老师能搞到药。他说他吃过。说吃完之后什么都安静了。”孙明吃过。孙明在郑远那里买过药。孙明后来拿刀划了林一舟的脸。顾城也从郑远那里买了药。顾城吃了。顾城死了。

      “赵队长,”方木说,“孙明在监狱里吃的药,和顾城吃的是同一种吗?”

      “法医那边还在比对。但孙明进监狱的时候做过体检,他的血液里检测出过几种精神类药物残留。那些药物和他平时服用的处方药不完全一致。我们正在查孙明入狱前的就医记录。他本科的时候因为抑郁症看过校医,校医给他开过药。但那些药和郑远卖的不是同一种。”

      方木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郑远卖的药,不只是叠氮化钠。他卖的是各种精神类药物。学生找他买药,是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孙明买过。顾城买过。可能还有其他人。那些学生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去找一个化学系的老师私下买药?”

      “因为医院会留记录。因为去医院会被同学知道。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问题’。”赵敏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教授,我在郑远的手机里找到了一条微信。是一个学生发给他的,时间是去年冬天。内容只有一句话——‘郑老师,还有那种药吗?我最近睡不着,想安静一下。’”

      方木把手机攥紧了。“那条微信是谁发的?”

      “正在查。但那个学生的头像是一张画。画的是一条河。”

      方木闭上了眼睛。一条河。又一个画河的人。顾城也画河。曾伟画河。沈河写河。那条暗河流过了所有人。现在它流到了一个化学系老师的手机里。流到了一个想买药的学生身上。那个学生可能还在。可能还没死。可能正在某个画室里,画着一条暗河,画着河底的光。他也许需要有人找到他。

      “赵队长,”方木说,“那条微信的发送时间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顾城是两个月前开始和孙明联系的。顾城是从孙明那里知道郑远的。但那个发微信的学生比顾城更早找到郑远。那个人现在还在学校吗?”

      赵敏沉默了几秒。“我查一下。如果他的头像是一张画,可能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我让技术组调一下学校的学籍系统,比对一下微信头像。”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的梧桐树。春天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浓密的绿荫把铜牌遮得严严实实。方木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沈河地图上的那些箭头。物理楼、外语楼、历史楼、文学院、图书馆、校门外、校外。七个箭头。加上曾伟的第八级。但现在又出现了一条新的暗河——化学系。沈河没有画化学系的箭头。也许他画了,但被他自己撕掉了。也许他不知道化学系里也有暗河。也许他知道,但没有时间画完。

      方木走出活动室,去了美术学院。

      他找到了顾城的导师周恒。周恒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围裙。他的办公室在美术楼二楼,窗外正对着操场。方木走进去的时候,周恒正在看顾城留下的那些画。

      “方教授,”周恒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画,“这些是顾城最后几个月画的。他死了之后,我从他的画室里整理出来的。他的父母说可以让我保管。我想把它们捐给美术馆。和曾伟的画放在一起。”

      方木在桌边坐下来。那些画摊在桌面上,大概有十几张。大部分是素描和色彩练习。但其中有三张引起了方木的注意。那三张画的都是同一条河。河水很深,几乎全是暗色的。但每一张的河水深处都有一个光点。第一个光点很小,几乎看不见。第二个光点大了一些。第三个光点最亮,在画面的正中央,像一颗发光的石头。

      “这三张是什么时候画的?”

      周恒翻了翻画背面的日期。“最后一张是顾城死前三天画的。前两张更早一些。他一直在画同一个东西。他说他在画暗河。他说曾伟教他的——暗是留出来的。把光画好,暗就自己出来了。”

      方木看着第三张画。那个光点在河水的正中央。顾城画出了光。他画出了方向。然后他死了。

      “周老师,”方木说,“顾城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孙明的人?”

      周恒想了想。“提过一次。他说孙明是文学院的研究生。他说孙明在读沈河的诗。他说孙明找到了一张地图。一张画了七个箭头的地图。他说孙明告诉他——第八个箭头在曾伟的画室里。”周恒停了一下,“顾城死之前两个星期,他来找我。他说他想借实验室。不是美术楼的画室。是化学系的实验室。”

      方木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借到了吗?”

      “我没有权限借化学系的实验室。我让他去找化学系的人问问。他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方木站起来。“周老师,顾城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郑远的老师?”

      周恒皱起眉头。“郑远?化学系的?我认识他。我们以前一起开过跨学科的会。他研究高分子材料,我搞美术。没什么交集。但去年冬天,我见过郑远和顾城在美术楼门口说话。我当时以为他们在聊什么合作项目。没有在意。”

      方木走出美术楼,站在春天的阳光里。郑远和顾城在美术楼门口说过话。郑远卖药给顾城。顾城画暗河。顾城画出了光。然后顾城死了。郑远的银行流水里有五笔学生家长的转账。五个学生。顾城是其中之一。还有四个。那四个学生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方木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郑远的五个学生。查到了吗?

      赵敏回:正在查。已经有三个了。都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两个还在校。一个休学了。还有两个还在核实。

      方木回:把在校的那两个学生信息发给我。我要去见他们。

      赵敏把信息发了过来。两个学生,一个叫陆遥,大三,油画专业。一个叫方雨,大四,版画专业。方木先去了陆遥的宿舍。

      陆遥住在研究生公寓后面的本科生楼。方木敲了敲门,一个瘦瘦的男生开了门。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很乱,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T恤。方木说明来意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方木进去。

      宿舍很小,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一块布。方木扫了一眼,看见墙上贴着一些画,都是深色调的,画的是一条河。河水很深。但河底没有光点。

      “陆遥,”方木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从郑远那里买过药?”

      陆遥站在画架旁边,低着头。“买过。去年冬天。我睡不着。画不出来。我去找郑老师。他给了我一些药片。白色的。他说吃了能安静。”

      “你吃了吗?”

      “吃了一次。吃完之后确实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我睡了整整一天。醒来之后我把剩下的药扔了。我没有再去找他。”

      “你为什么扔了?”

      陆遥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因为吃完之后我什么都不想画了。我坐在画架前面,拿着笔,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那条河都没有了。我画不了。我害怕了。我把药扔了。”

      方木看着墙上的那些画。那些画很暗,但没有光。“你认识顾城吗?”

      “认识。他比我高一届。他也在画那条河。他画得比我好。他画出了光。”

      “他跟你提过郑远吗?”

      “提过。他说郑远那里能搞到药。他说他需要那个药。他说他睡不着。他说他画不出来的时候就想吃药。我让他别吃。他没听。”

      方木站起来。他走到画架前面,掀开那块布。下面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画的也是一条河。河水很深。但在河底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刚刚开始画。很小,但确实是亮的。

      “这是你画的?”

      陆遥点了点头。“顾城死了之后我重新开始画。我想把他没画完的画完。他画出了光。我还没有。”

      方木把布放下。“陆遥,你继续画。把那个光点画完。”

      陆遥看着方木。“方老师,顾城为什么要死?他画出了光。他画得比我好。他为什么还要吃药?”

      方木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春天的阳光照在草坪上,有人在踢球。方木想起顾城日记里最后一句话——“我笑了。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笑。”顾城画出了光。他笑了。然后他吃了药。他死了。

      “也许他画出了光,但光不够亮。”方木说,“也许他画出了方向,但路太远。也许他累了。也许他想休息一下。也许他不知道那个药会死人。”

      陆遥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我差点也吃了。我差点也死了。”

      方木转过身,看着他。“你没有吃。你扔了。你还在画。你把那个光点画完。”

      陆遥点了点头。方木走出宿舍,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陆遥还活着。他在画光。方雨呢?

      赵敏回:方雨在校外租房。休学了半年。现在回来了。我让她明天去局里做笔录。

      方木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出本科生楼,走在春天的校园里。经过美术楼的时候,他看见楼前的花坛里开满了郁金香。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他站在花坛旁边,看着那些花。顾城画出了光。陆遥在画光。曾伟画了二十多年的暗河,然后把画全部捐了。那些画现在在美术馆里。和沈河的速写一起。被灯光照着。被更多人看见。那条暗河从沈河开始,流过了物理楼、外语楼、历史楼、文学院、图书馆、校门外、校外、曾伟的画室。现在它流进了化学系。流进了郑远的铁盒子。流进了陆遥的画架。流进了顾城的画布。流进了每一个正在画光的人手里。

      方木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瑶从美术馆回来了,手里拿着布展的进度表。刘川在书架前整理第九期的稿子。林一舟在白板上画新的版面设计。方木在长桌旁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郑远卖给五个学生药。顾城是其中之一。陆遥买过但扔了。方雨休学了半年。还有两个还在查。”方木说,“顾城从郑远那里买了叠氮化钠。他不知道那是剧毒。郑远可能也不知道顾城会吃那么多。但郑远卖药给学生,这是事实。”

      苏瑶把进度表放下。“第九期。把顾城的画印出来。把陆遥的事也写进去。还有方雨。如果她愿意的话。”

      方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第九期的征稿主题——“写你看见的光”。那些学生们写的字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方木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顾城画出了光。陆遥在画光。方雨在找回光。郑远卖掉了光。第九期,我们把光印出来。”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阳光已经暗了,活动室里亮着灯。白板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想起顾城的画。河水很深。但在河水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在发光。顾城画出了它。他没有走完。但他的画留下了。

      方木把马克笔放下。他走出活动室,站在走廊里。春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花的香气。他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郑远的事,尽快走程序。顾城的画,让技术组拍完照就还给他的导师。那些画要放在美术馆。

      赵敏回:收到。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走下楼梯,走出文学院附楼。春天的校园很安静,路灯亮着,把樱花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方木穿过那些影子,走向图书馆。他在铜牌前停了一下。铜牌旁边放着新的花——几枝郁金香,和花坛里的一样。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暖色。方木蹲下来,把花扶正。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校门,走进绿藤市的街道。春天的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很暖。方木走在路上,心里想着顾城。顾城画出了光。他笑了。然后他死了。他死之前吃了药。那药是从郑远那里来的。郑远卖药给学生。他卖了五个学生。陆遥扔了药。方雨休了学。顾城死了。还有两个还在查。那些学生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去找一个化学系的老师私下买药?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睡不着。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画不出来。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需要帮助。他们把那些话藏起来了。藏进了暗河里。暗河涨起来的时候,淹没了顾城。

      方木回到公寓。他打开灯,走到软木板墙前。他把陆遥宿舍墙上那些画的照片钉在墙上,把顾城的第三张画钉在旁边,把郑远的银行流水复印件钉在最上面。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墙上又多了一层纸页。那些纸页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每一张都记录了一条暗河。每一条暗河都流进了同一个地方。

      方木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旧《暗河》,翻开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首《第七级》,然后翻到长诗的最后一页。沈河写的最后一行是——“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春天。”方木在下面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又拿起笔,在那几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顾城画出了光。陆遥还在画。方雨在找回光。郑远卖了光。但光还在。”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停了。公寓里很安静。方木闭上眼睛。他听见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那些纸页里传来,从沈河的诗里传来,从曾伟的画里传来,从顾城的画里传来,从陆遥的画架里传来。它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留下来了。你把那些字翻出来了。你把那张地图走完了。你找到了第八级。你找到了顾城。你找到了陆遥。你把那条暗河翻到了阳光下。现在河水在流。它流过所有人。它流进了曾伟的画里。它流进了顾城的画里。它流进了陆遥的画里。它流进了春天。

      方木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暗河文学社·第九期·卷首语”。然后他开始打字。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方木的屏幕亮着。那些字从屏幕里流出来,汇入那条看不见的河。那条河从沈河开始,流过了所有人,现在还在流。它会一直流下去。流过冬天,流过春天,流过每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流过曾伟的画室。流过顾城的画。流过陆遥的画架。流过化学系。流过第九级台阶。

      方木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像一条一条的台阶,从第一级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台阶上,面朝河水的方向。河水在流。他也在流。所有人都在流。顾城也在流。陆遥也在流。方雨也在流。他们画了暗河。他们画了光。他们把画留在了画布上。那些画还在。光还在。

      方木把文档保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

      明天,第九期的稿子要汇总。明天,方雨要去局里做笔录。明天,活动室要开新一期的征稿会。明天,铜牌旁边会有人放新的花。明天,河水会继续流。

      方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条光带像一条河,流过房间,流过他的身体,流向窗外那条更大的河。方木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名字。他蹲下来看。那些名字变了。这一次,他看见了新的名字——“陆遥”。旁边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条暗河。但在河水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很亮。方木站起来。河对岸站着很多人。沈河站在最前面。曾伟站在他旁边。顾城站在曾伟旁边。陆遥站在顾城旁边。沈河指着陆遥说——“他还在画。”曾伟指着陆遥说——“他会画完的。”顾城看着方木。他笑了一下。然后沈河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曾伟跟着他。顾城跟着他。陆遥跟着他。其他人也跟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春天的阳光里。

      方木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上又出现了新的字。这一次,他看见了。那是一个还没有被刻上去的名字。石头是空白的。但方木知道,那个名字总有一天会刻上去。也许是某个正在读沈河的诗、正在画暗河的人。也许是某个他还不认识的人。也许是下一个春天里走进来的某个人。

      方木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水很凉。石头很暖。他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块石头。河水在他脚边流过。带着所有开口的人,流向春天。流向曾伟的画室。流向顾城的画。流向陆遥的画架。流向第九级台阶。流向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流向所有被画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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