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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第三十五章

      方雨比陆遥更安静。

      方木在方雨校外租的房子门口等了一个小时。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方木敲门的时候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次。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方雨站在门后。她比方木想象中瘦很多,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她的左手攥着门把手,右手的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方老师?”她的声音很哑。

      “方雨。赵队长让我来的。你做笔录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

      方雨看了方木几秒。然后她侧身让开。方木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沙发旁边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一块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地上散落着几本画册和几个揉成团的纸。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团轻轻滚动。

      方木在沙发上坐下来。方雨没有坐。她站在画架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布的边缘。

      “陆遥跟你说了什么?”方雨问。

      “他说他从郑远那里买过药。吃了一次,扔了。”

      方雨的手指停住了。“他扔了。我吃了。”

      方木看着她。她的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苍白,嘴唇干裂,眼袋很重。

      “吃了多少?”

      “买了一个月的量。吃了两个星期。每天睡前吃。吃完之后确实能睡着。但白天醒不来。醒了之后什么都不想干。画不了。看不了。连窗外的光都觉得刺眼。”方雨低下头,“我把剩下的药扔进了马桶。然后我休了学。我妈来接我回了老家。我在老家待了半年。每天躺在床上。我妈以为我得了抑郁症。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给我开了抗抑郁的药。我没有吃。我把那些药也扔了。”

      “为什么?”

      方雨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亮。“因为我想画。我不想被药压着。我想自己走出来。我花了半年时间。每天坐在窗前看外面的树。看叶子怎么长出来,怎么变绿,怎么在风里动。我看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忽然想画画了。我在老家的文具店里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颜料,在旧报纸上画了一条线。就一条线。画完之后我哭了。因为那条线是我自己画的。没有吃药。没有靠别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方木坐在沙发上,看着方雨。她站在画架旁边,瘦削的身体在春天的光里显得很单薄。但她的手指很有力地攥着那块黑布。

      “你回来之后见过郑远吗?”

      “见过一次。我去找他。我问他为什么要卖药给学生。他说——‘因为你们需要。因为医院帮不了你们。因为我帮得了你们。’我问他知不知道那些药会害人。他说——‘药就是药。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方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说了‘你们’?”

      “对。他说——‘你们这些画画的,心里都有一条暗河。河涨起来的时候,药能让你们安静一会儿。安静了才能画。’”方雨的声音在发抖,“我问他,那顾城呢?顾城吃了药,死了。他说——‘那是他自己吃的。我没让他吃那么多。’”

      方木站起来。他走到画架前面。“方雨,这块布下面是什么?”

      方雨的手指松开了黑布。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我从老家回来之后画的。画了三个月。还没有画完。”

      “我能看看吗?”

      方雨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黑布掀开了。

      画架上是一幅半完成的油画。画面上是一条很宽的河,河水占了大部分画面。河水是深蓝色的,深处几乎黑得看不见底。但在河水的中央,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名字。名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方木凑近看,辨认出了几个——沈河、周远、李维、郑怀远、张磊、顾城。石头周围的水面泛着微弱的光,那些光从石头表面散发出来,把周围的水照得通透了一些。

      “这块石头是河床上露出来的。”方雨说,“我把那些名字刻在上面。每一个因为沉默而死的人。我还没有刻完。还有名字要加。”

      方木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那些名字在深蓝色的河水里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暗河。每一条暗河都汇入了这块石头。方雨画了三个月。她每天刻一个名字。她把那些沉默的人都刻在了石头上。

      “方雨,”方木说,“你愿意把这张画放在第九期社刊的封面上吗?”

      方雨抬起头。“第九期?”

      “对。第九期的主题是‘写你看见的光’。你这幅画上有光。在石头周围。那些光是从名字里发出来的。那些名字就是光。”

      方雨站在画架旁边,看着自己画了三个月的那块石头。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点了点头。“好。但我还没有画完。还有几个名字要加上去。”

      “谁的名字?”

      方雨走到画架旁边,拿起一支细画笔,蘸了深蓝色的颜料。她在石头的边缘添了一个新的名字。方木凑近看。那两个字是——“孙明”。

      “孙明还活着。”方雨说,“但他也在河里。”

      方木看着她。这个瘦削的女生站在春天的光里,手里握着画笔,在石头刻着一个活人的名字。方木想起孙明在监狱里写的诗。那首诗方木还留着。孙明在诗里写——“读到一个人站在河边/把名字刻在石头上/那个人是你/也是我/我们都在河床上。”孙明知道自己也在河床上。他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诗里。方雨把他刻在了石头上。那块石头上有所有人的名字。死去的,活着的。沉默的,开口的。所有人都在河床上。

      “方雨,”方木说,“你在老家画的那条线还在吗?”

      方雨点了点头。她从画架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张旧报纸,递给方木。报纸的边缘画着一条线。很简单,很直,从报纸的左端延伸到右端。方木看着那条线,想起沈河的诗里写过——“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条线就是方雨的方向。她花了一个月才画出那条线。但那是最重要的一条线。

      方木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这条线,我也放在第九期。和你的画放在一起。”

      方雨看着方木把那张旧报纸收好。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方老师,顾城画出了光。我还在画。陆遥也在画。我们都在画。但郑远还在卖药。还有人会去买。还有人会吃。”

      方木站在她面前。“郑远的事,赵队长在办。他会受到该有的惩罚。但你说得对。还有人在买药。还有人在吃。那些人可能不在美术学院。可能在文学院,在理学院,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把话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出口。他们觉得药是唯一的出口。”

      方雨低下头。“沈河的诗里写了出口。但沈河自己跳下去了。他的诗有用吗?”

      方木沉默了几秒。“沈河的诗让顾城开始画画。让孙明开始写诗。让你开始画那块石头。让陆遥把药扔了。让曾伟把二十多年的画捐了出来。让所有人都在画。那就是出口。”

      方雨抬起头,看着方木。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拿起画笔,继续在石头上刻名字。方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那些名字从她的笔尖流出来,落在深蓝色的河水里。那块石头在河水的中央,被光包围着。那些光从名字里发出来,很小,但很多。那些光连在一起,把整块石头都照亮了。

      方木走出方雨的公寓,站在春天的阳光里。他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方雨做笔录之前先让她画完。她在画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孙明。包括顾城。

      赵敏回:好。明天上午做笔录。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回绿藤大学。经过美术楼的时候,他看见陆遥从楼里走出来。陆遥背着画架,手里提着颜料箱。他看见方木,停了一下。

      “方老师,我去画室。我要把那个光点画完。”

      方木看着他。“去吧。画完了告诉我。”

      陆遥点了点头。他背着画架走进美术楼。方木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春天的阳光照在美术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暖色的光。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他想起顾城的画。河水很深。但在河水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在发光。顾城画出了它。陆遥在画它。方雨在刻名字。所有人都在画。

      方木回到活动室的时候,苏瑶从美术馆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照片,是美术馆布展的现场。曾伟的画已经挂上了墙。和沈河的速写并排放在一起。展厅的灯光照在那些画上,河水在画面里流动着,河底的光点隐约可见。

      “美术馆那边准备好了。”苏瑶把照片递给方木,“后天开展。曾伟会来。顾城的父母也来。李静说她从北京过来。宋晚也来。孟晚和江辰也来。周世安老人说他也想来。赵敏说可以安排车去接他。”

      方木翻着那些照片。展厅很大,白色的墙面上挂满了画。曾伟的暗河系列。沈河的速写。顾城最后那三张画。陆遥画了一半的河。还有方雨那块石头——她今天大概已经画完了。

      “第九期,”方木说,“加一个栏目。叫‘河床上的名字’。把方雨画上那些名字列出来。每一个名字配一句话。写那个人的故事。顾城、孙明、陆遥、方雨、曾伟、沈河、周远、李维、郑怀远、张磊、周世安。所有在河床上的人。”

      苏瑶在本子上记下来。“后天开展的时候,我们可以在美术馆搞一个小型的朗读会。读沈河的诗。读顾城的日记。读孙明的诗。读那些被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方木点了点头。“让林一舟读。让陆遥读。让方雨读。让每一个还在画的人读。”

      苏瑶把本子合上。她看着方木。“方木,你说那条暗河——它到底有没有尽头?”

      方木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那些学生们留下的字。第九期的主题下面,已经贴了一些新的稿子。方木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暗河的尽头是美术馆。后天开展。所有人都来。”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字在光里安静地排列着。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想起沈河的诗。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那些河流从校园的各个角落出发,流过了沈河、张磊、周远、顾城、陆遥、方雨。流过了陈建国、郑远、孙明。流过了每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现在它们流到了美术馆。被灯光照着。被所有人看见。

      方木走出活动室,站在走廊里。春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花的香气。他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郑远的案子。后天美术馆开展。如果他愿意,可以让他来看。

      赵敏回得很快:你确定?

      方木回:他卖了药。他害了人。但他也研究化学。他也许懂什么是暗河。让他来看看。让他看见那些他卖掉的药曾经伤害过的人,现在在画什么。

      赵敏回:我问问他。但他可能不会来。

      方木回:来不来是他的事。但邀请他。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走下楼梯,走出文学院附楼。春天的校园很热闹。学生们在樱花树下拍照。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方木穿过那些人,走向图书馆。他在铜牌前停了一下。铜牌旁边又多了新的花。粉白色的樱花,黄色的郁金香。花瓣落在“沈河”两个字上。方木蹲下来,把花瓣轻轻拂开。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校门,走进绿藤市的街道。春天的阳光很暖。方木走在路上,心里想着后天。后天美术馆开展。曾伟会来。顾城的父母会来。李静、宋晚、孟晚、江辰、周世安都会来。那些被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会在同一个展厅里相遇。沈河的速写挂在墙上。曾伟的暗河挂在旁边。顾城的画挂在对面。陆遥的画在角落里。方雨的石头在展厅中央。所有人都来。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是那条暗河的一部分。

      方木回到公寓。他打开灯,走到软木板墙前。他把美术馆布展的照片钉在墙上,把方雨画的那块石头的照片钉在旁边,把陆遥画了一半的河的照片钉在上面。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墙上又多了一层纸页。那些纸页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每一张都记录了一条暗河。每一条暗河都流进了同一个地方。美术馆。

      方木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旧《暗河》,翻开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首《第七级》,然后翻到长诗的最后一页。沈河写的最后一行是——“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春天。”方木在下面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又拿起笔,在那几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后天。美术馆。所有人都来。暗河流进了展厅。”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停了。公寓里很安静。方木闭上眼睛。他听见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那些纸页里传来,从沈河的诗里传来,从曾伟的画里传来,从顾城的画里传来,从陆遥的画架里传来,从方雨的石头里传来。它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留下来了。你把那些字翻出来了。你把那张地图走完了。你找到了第八级。你找到了顾城。你找到了陆遥。你找到了方雨。你把那条暗河翻到了阳光下。现在河水在流。它流过所有人。它流进了曾伟的画里。它流进了顾城的画里。它流进了陆遥的画里。它流进了方雨的石头里。它流进了美术馆。

      方木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暗河文学社·第九期·卷首语”。然后他开始打字。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方木的屏幕亮着。那些字从屏幕里流出来,汇入那条看不见的河。那条河从沈河开始,流过了所有人,现在还在流。它会一直流下去。流过冬天,流过春天,流过每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流过曾伟的画室。流过顾城的画。流过陆遥的画架。流过方雨的石头。流过化学系。流过美术馆。流过第九级台阶。

      方木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像一条一条的台阶,从第一级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台阶上,面朝河水的方向。河水在流。他也在流。所有人都在流。顾城也在流。陆遥也在流。方雨也在流。他们画了暗河。他们画了光。他们把画留在了画布上。那些画从还在。光还在。

      方窗帘木把文档保存。他站起来,走到缝隙窗前。春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

      明天,第九期的稿子要汇总。明天,方雨要做笔录。明天,活动室要开新一期的征稿会。明天,铜牌旁边里会有人放新的花。明天,河水透会继续流。后天,美术馆开展。所有人都来。

      方木躺在床上。月光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条光带像一条河,流过房间,流过他的身体,流向窗外那条更大的河。方木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名字。他蹲下来看。那些名字变了。这一次,他看见了所有的名字。沈河、周远、李维、郑怀远、张磊、陈景明、周莉、孙浩然、顾城、孙明、陆遥、方雨、曾伟、周世安、孟晚、江辰、李静、宋晚、林一舟。所有的名字都在。石头上刻满了。那些名字在河底发着光。光很亮。把整条河都照亮了。方木站起来。河对岸站着很多人。沈河站在最前面。他对方木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所有人跟着他。曾伟跟着他。顾城跟着他。陆遥跟着他。方雨跟着他。张磊跟着他。周远跟着他。所有人都在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春天的阳光里。

      方木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河底的石头。那些名字还在发光。那块石头还在发光。方木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水很凉。石头很暖。他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块石头。河水在他脚边流过。带着所有开口的人,流向春天。流向曾伟的画室。流向顾城的画。流向陆遥的画架。流向方雨的石头。流向第九级台阶。流向美术馆。流向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流向所有被画出来的光。流向所有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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