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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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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陈景明的家在绿藤大学东门外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从“疏通下水道”到“老中医治百病”,层层叠叠,像一部劣质的编年史。
方木跟在赵敏身后爬上顶楼。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油烟味和潮湿的水泥气息。六楼只有两户人家,陈景明住左手那户,右手那户的门上挂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是空置的。
“现场保留着。”赵敏掏出钥匙打开门,“陈景明死后,这间房子一直封着。他的家属……他没有家属,终身未婚。”
方木跨进门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房间里太整齐了。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一张茶几、一面靠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排列得一丝不苟,按类别和高度整齐排布。茶几上没有灰尘,后来方木注意到窗台上有块抹布,有人——应该是赵敏安排的人——定期来打扫过。
“我们封存之前清理过,”赵敏解释,“主要是为了排除危险物品,还有拍照取证。但陈景明生前就是个非常整洁的人,邻居说他每天六点起床,十点睡觉,几十年如一日。”
方木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大多是古典文学和诗词类著作,还有几本他自己的专著——《唐宋词流变》《李商隐诗笺注》《中国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有几本书的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的视线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
那本书很薄,夹在两本厚厚的学术著作之间,书脊上印着三个字:《暗河》。
方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队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本书……”
赵敏走过来看了一眼:“哦,那本书我们之前注意到过。好像是本诗集,自印的,没有出版社。当时翻了一下,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诗。怎么了?”
“我能看看吗?”
“当然。”
方木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手感很轻,封面是普通的铜版纸覆了哑膜,深蓝色的底色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书名“暗河”两个字,用的是一种手写体,笔锋凌厉。他翻开扉页,上面印着:
暗河
沈河著
绿藤大学文学院文学社内部印行
一九九八年九月
一九九八年。
那一年,方木刚上大一。
扉页的右下角,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个名字——陈景明。墨水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方木继续往后翻。目录页上列着二十几首诗的名字,他来不及细看,直接翻到了正文。第一首诗就叫《暗河》,开篇第一句:
“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向下,向黑暗,向不可言说的深处。”
字迹在方木眼前变得模糊。他认得这句诗。他记得这句诗。在那个秋天的深夜,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沈河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句诗,然后转过身来,笑着问所有人:“你们听见了吗?河水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活动室里坐着七个人——沈河、方木、陈景明、周莉、孙浩然,还有另外两个学生,一男一女。方木记得那个男生叫刘川,女生叫苏瑶。他们都在场。他们都听见了。
但没有一个人回答。
“方教授?”赵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方木合上书:“没什么。这本书我能带走吗?”
“可以,反正是物证之一。”赵敏顿了一下,“但方教授,我得提醒你,我们之前查过这个叫沈河的人。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方木说。
赵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显然之前已经把三位死者和沈河之间的关系查了个大概。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方木把《暗河》装进自己的包里,继续查看房间。
卧室比客厅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像银行柜台的那种。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方木走过去看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着日期——两周前,也就是陈景明收到卡片的那天。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和扉页上那个工整的签名判若两人:
“他来了。我听见水声了。”
方木翻开前面的页面,发现这本笔记本的前半部分已经被撕掉了。残留的纸根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扯断。他粗略数了一下,大约被撕掉了十几页。
“这个我们注意到了,”赵敏站在门口说,“被撕掉的部分应该记录了一些事情,但我们没找到那些纸页。现场没有,垃圾桶里也没有。可能是陈景明自己撕掉后销毁了。”
“或者被人拿走了。”方木说。
赵敏没有反驳。
方木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笔记本被撕毁之前保留的最后一页。那是大约两周前的内容,字体很乱,有些地方被涂改过,隐约能辨认出一些词句:
“沈河……责任在我……台阶……不能让他们知道……”
方木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页。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朝东,正对着绿藤大学的校园。从这里可以看到文学院大楼的屋顶和图书馆的侧影,两者的轮廓在夜色里融成一片。
陈景明每天站在这里,看着那座图书馆。
二十一年前,沈河就是从图书馆顶楼跳下去的。
方木拉上窗帘,转身面对赵敏:“楼顶的现场在哪里?”
“楼道尽头的铁门,通向楼顶平台。没有锁,物业说一直就没锁过,因为楼顶有水箱和太阳能热水器,维修人员需要经常上去。”
方木走出房门,沿着楼道走到尽头。铁门果然没有锁,一推就开了。后面是一段短短的露天台阶,通到楼顶平台。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方木踏上平台,目光四下扫视。平台不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中央有一个不锈钢水箱和两排太阳能热水器。平台的四周是一圈低矮的防护栏,大约一米高,锈迹斑斑。
“坠楼点在那里。”赵敏指着东侧的护栏说,“陈景明就是从那一段翻过去的。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护栏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水箱旁边,手机放在拖鞋上面,屏幕是锁定的。”
方木走到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六楼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面,旁边就是单元门入口。夜晚的路灯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多久?”方木问。
“法医推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监控显示他在凌晨两点四十左右上了楼,之后再没有下来。”
“凌晨两点四十上楼,三点到四点之间坠落。”方木重复了一遍,“中间有二十分钟到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差。他在想什么?”
赵敏没有回答。
方木转身看着平台的布局。水箱旁边有一个小台阶,三级,通向一个检修口。台阶的边缘有一圈窄窄的水泥沿,上面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第三级台阶。”方木喃喃。
“什么?”
“没什么。”方木收回视线,“陈景明坠楼之前,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邻居说那晚很安静。”赵敏犹豫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陈景明坠楼的那天晚上,他的手机记录显示,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拨出了一个电话。”
“打给谁?”
赵敏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记录:“一个叫苏瑶的女人。响铃三声后被挂断,对方没有接听。我们联系过苏瑶,她说她当时在睡觉,手机静音。她不知道陈景明为什么会打给她。”
苏瑶。
方木在脑海里快速检索这个名字。苏瑶——当年文学社的成员,那个安静的女生,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很少说话。二十年过去了,她还在绿藤市。
“苏瑶现在在哪里工作?”方木问。
“也在绿藤大学。”赵敏说,“图书馆。古籍部。”
方木沉默了几秒。
陈景明坠楼之前,拨出了苏瑶的电话。他没有打给家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打给同事,没有打给警方。他打给了苏瑶。
“苏瑶知道陈景明的死讯吗?”
“知道。我们通知过她。她说她和陈景明很多年没有联系了,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在……三四年前,学校的一次活动上。”
方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从楼顶下来的时候,赵敏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楼梯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回来对方木说:“方教授,刘局让我转告你,第四位死者的通知已经发了。孙浩然的家属今天下午来学校收拾遗物,在他们家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家属主动交给了我们。”
“什么东西?”
“一张卡片。”赵敏的表情很微妙,“和之前的卡片一样。但这一张上面写的是第四级台阶。”
方木的脚步停住了。
“第四张卡片?孙浩然收到的不是第三张吗?”
“是。孙浩然收到的是第三张。这第四张,是在孙浩然的书房里发现的,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赵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沈河诗选》。”
方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
孙浩然是数学教授。他的书房里,有一本沈河的诗集。而在这本诗集里,夹着一张编号第四的卡片。
“第四张卡片上的诗句是什么?”
赵敏看着手机屏幕念道:“‘第四级台阶之下,所有沉默都是共犯。’”
所有沉默都是共犯。
方木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头顶那盏声控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文学社活动室里的七个人,在沈河念完那首《暗河》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陈景明站起来,说了句“时间不早了”,第一个离开了。然后是周莉。然后是孙浩然。然后是那两个学生。
最后只剩下方木和沈河。
沈河看着他,笑着说:“你也走吧。”
方木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河从图书馆顶楼坠落。
“方教授?”赵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方木回过神来:“我没事。这第四张卡片,先不要声张。”
“为什么?”
“因为凶手不知道我们发现了它。”方木说,“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赵敏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但我得向刘局汇报。”
“当然。”
他们走出居民楼的时候,方木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共享单车。单车的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车锁下面。一阵风吹过,信封的一角微微翘起。
方木走过去,抽出那个信封。
赵敏跟上来:“什么东西?”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卡片。和前三张一样的米白色质地。上面印着一行字:
“方木。欢迎回到河的这边。第一级台阶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方木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黑墨水。字体他很熟悉——那是一种略带倾斜的楷书,笔画收尾处有轻微的顿笔。他见过这种字。二十一年前,沈河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里,都是这种字。
“你离开之后,河水就干了。”方木轻声念出来。
赵敏疑惑地看着他:“你认识这个笔迹?”
方木把卡片装回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赵队长,”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沈河。二十一年前从绿藤大学图书馆坠楼的那个学生。他的所有资料——学籍档案、死亡报告、现场照片、遗物清单。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当年所有和他有关联的人。”
赵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今晚就调。”
“还有一件事。”方木抬头看着六楼陈景明家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被挖空的眼睛。“三位死者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陈景明的已经办了,很简单。周莉的在后天。孙浩然的家属还在安排。”
“周莉的葬礼,帮我拿到邀请。”
赵敏皱了皱眉:“你要去?”
方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二十七分。从早上接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那个号码他刚才在车上查过,是一个不记名的临时号码,已经停机了。信号最后定位在绿藤大学附近的一个基站。
凶手就在他身边。
或者,凶手就在这座校园里。
方木坐进赵敏的车,关上车门。车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弯弯绕绕地投在路面上,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文字。
方木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了《暗河》里的一首诗。那首诗很短,只有四行:
“台阶在水下延伸/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冷/你可以往下走/但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站在哪一级”
他闭上了眼睛。
二十一年前他选择了沉默。二十一年后,河水的倒影里站着七个人。第一个人死了,第二个人死了,第三个人死了。第四个人会是谁?
方木知道答案。
他就是第四个人。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河水想要淹没的第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方木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的档位,把《暗河》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二十几首诗,他读得很慢。每读一首,他就能想起一段往事,像河底的淤泥被一层一层翻搅起来,原本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
沈河的诗在当年就写得很成熟,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比方木大两届。他的诗里有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沉重,那种沉重让所有读过他作品的人都感到不安。陈景明曾经评价沈河的诗“像一把没有柄的刀”——你握不住它,但你知道它很危险。
现在方木读着这些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河在《暗河》里,写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每一首诗都是一个片段,连起来,是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的完整路径。而诗里的“台阶”意象反复出现——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一直到第七级。
方木数了一下,总共七级台阶。
七个人。
七首关于台阶的诗。
他翻到其中一首,标题是《第五级》。诗的最后一句是:
“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水是从下面涨上来的。”
方木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招待所的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那种声音让方木想到河流,想到沈河。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四级台阶的水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沈河的诗对应七个人,那么前三个人已经死了。第四个人……
方木重新翻开书,找到那首关于第四级台阶的诗。标题就叫《第四级》:
“第四级台阶半没入水中/你看见前面的人沉下去/你听见后面的人关上门/你站在唯一干燥的地方/但那不是岸/那是河心”
方木放下书,走到窗前。
招待所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远处的绿藤大学校园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图书馆顶楼的安全指示灯亮着,一颗红色的亮点,在黑暗里持续地、有节奏地闪烁着。
像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
方木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颗红灯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他才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打下第一行字:
“凶手知道当年的事。凶手知道文学社的每一个人。凶手知道那七个人的名单。”
然后他打下第二行:
“凶手不可能是沈河。因为沈河死了。”
但方木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陈景明笔记本上那句潦草的话——“他来了。我听见水声了。”
陈景明以为谁来了?
一个死人吗?
方木合上电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在水底待了太久,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方木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某种遥远的、持续的声音——像流水,像下雨,像风穿过树叶的缝隙。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平静,分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方木。”那个声音说,“你数过自己站在第几级吗?”
方木攥紧了手机。
“你是谁?”他问。
电话挂断了。
方木立刻回拨过去。嘟——嘟——嘟——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一次,一个机械的女声告诉他: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方木放下手机,站在窗前。夜色像河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街道,淹没了校园,淹没了远处的图书馆。只有那颗红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一个人的眼睛。二十一年前没有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