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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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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绿藤市的秋天来得总是猝不及防。
方木记得以前在师大读书的时候,十月一到,梧桐叶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那时候他住在老校区的五号楼,窗户正对着主干道,每天早上扫地阿姨的竹扫帚划过柏油路的声音会准时把他叫醒。那种声音干燥、单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圈一圈地把时间从树上扫下来,堆成金黄色的废墟。
二十年了。他再没有在秋天回过绿藤市。
警车驶过绿藤大桥的时候,方木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比记忆中窄了许多,两岸修筑了整齐的石砌堤坝,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景观灌木。河面上漂着几艘电动游船,船上的游客裹着防风外套,正举着手机拍照。
一切都变了。可河水是不会变的,它只是流着,永远流着。
“方教授,前面就是绿藤大学的正门了。”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有二十年没回来过了吧?”
“二十一年。”方木说。
他这次回来,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省厅刑侦总队的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对方很客气,说是绿藤市局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困难”,希望他能来协助分析。电话里没细说,但方木听得出来,语气中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意味着事情不那么简单。
当对方说出“绿藤大学”四个字的时候,方木沉默了很久。
“我接受。”他最终说。
现在,他坐在驶入校园的警车里,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从车窗外掠过。图书馆没有变,那座灰色的六层建筑依然矗立在校园的中轴线上,只是外墙似乎重新粉刷过,多了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热烈庆祝建校九十周年”的标语。
“方教授?”年轻警官的声音打断了方木的注视,“我们直接去行政楼,刘局在那边等您。”
“好。”方木收回视线,却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四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灰白的发丝,眼角的皱纹在警车狭小的空间里无处遁形。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
行政楼前的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警车,一辆是市局的,两辆是分局的。方木跟随年轻警官走进大楼,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安静。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但听不见说话声。
会议室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的一瞬间,方木就知道了——这间会议室,他来过。
二十一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他作为学生代表配合警方调查。那时候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现在换成了矿泉水瓶和一次性纸杯。坐在主位上的人变了,墙上的挂画换了,但窗帘还是那种厚重的深蓝色,拉上之后,整个房间就像沉入了水底。
“方木!可把你盼来了。”刘建国站起来,老远就伸出了手。他是绿藤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五十出头,个头不高,声音洪亮,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方木点点头。
会议室里还坐着四个人。方木扫了一眼——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一个穿便衣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六十几岁,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灰色的夹克衫。他正低着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似乎没有注意到方木进来。
方木认出他来了。
“方教授,介绍一下,”刘建国指向那个中年女人,“这位是分局的赵敏赵队长,负责这个案子的主办侦查员。这位——”他转向靠窗的老者,“这位是省厅的方木方教授,犯罪心理专家,也是……咱们绿藤大学的校友。”
老者抬起头。
四目相对。
方木看见那双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了些,眼袋很重,但目光还是像以前一样锐利,像某种猛禽。那是他的老师,陆征远,文学院教授,二十年前他读本科时的系主任。
“陆老师。”方木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陆征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勉强算是个笑容:“方木。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刘建国有些意外。
“方木是我带过的学生。”陆征远合上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年文学院最好的苗子。后来转去学了犯罪心理,可惜了。”
“犯罪心理也是心理学。”方木说,“只是应用场景不同。”
“是,是。”陆征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在方木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刘局,既然专家到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示意方木坐到他旁边。
“方教授,情况是这样的。”刘建国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最近一个月内,绿藤大学连续发生了三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死者都是学校的在职教师,分别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木,才继续念下去:“历史学院的陈景明教授,六十二岁;外语学院的周莉副教授,四十八岁;数学学院的孙浩然教授,五十三岁。”
方木没有动。
三个名字,像三枚生了锈的钉子,一根接一根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陈景明。周莉。孙浩然。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死亡方式,”刘建国说,“都是坠楼。陈景明从自家住宅楼的楼顶坠落,周莉从教学楼五楼的窗户坠落,孙浩然从图书馆顶楼坠落。三起事件,现场勘查都倾向于自杀——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外力侵入,死者生前都有不同程度的抑郁症状。”
“不同程度的抑郁?”方木捕捉到了这个措辞。
刘建国看了一眼赵敏。赵敏接话:“陈景明有长期失眠和焦虑症,一直服药。周莉半年前开始接受心理咨询,她的同事说她那段时间状态很差。孙浩然……”她翻了翻笔记本,“孙浩然没有就医记录,但他的学生反映他最近几个月变得非常沉默,上课时经常走神。”
“但问题是,”刘建国接过话头,“三名死者在死亡前一周内,都收到了一张卡片。”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方木面前。
方木低头看去。
袋子里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卡片,米白色,质地考究。上面用印刷体印着一行诗:
“第一级台阶浸入水中时,你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翻到背面。空白的。
“三张卡片,三种不同的诗句,”刘建国说,“但格式完全一样——印着诗句,背面空白,装在同一种米白色的信封里,通过学校内部的信件交换系统投递。寄件人没有署名。”
“监控呢?”方木问。
赵敏摇了摇头:“学校的信件交换系统是人工分拣,没有监控。而且三位死者都有独立的收发室,每天收到大量邮件和期刊,一张信封夹在中间,根本不会引起注意。我们查过三位死者的通话记录和邮件往来,最近一个月内没有任何异常联系。”
方木把证物袋拿起来,凑近观察卡片的边缘。裁切整齐,没有毛边,印刷质量很高,不是普通的家用打印机。
“诗句的来源查到了吗?”他问。
“查了。”赵敏翻了一页笔记本,“第一张,出现在陈景明的信箱里,上面写的是‘第一级台阶浸入水中时,你听不见任何声音’。第二张给周莉,写的是‘第二级台阶淹没时,你的影子开始逆流而上’。第三张给孙浩然——”她顿了顿,“‘第三级台阶消失在水面之下,你终于学会闭嘴’。”
方木的手指停在卡片边缘。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依次递进。
“卡片的顺序是确定的吗?”他问。
“确定。陈景明最早,两周前。然后隔了五天,周莉。再隔四天,孙浩然。”赵敏说,“每个人收到卡片之后,短则三天,长则一周,就死了。”
“像是倒计时。”方木喃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教授,”刘建国探身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方木没有回答。他把证物袋放下,看着桌面上三个死者的名字。
陈景明。文学院古代文学教授,主讲唐宋诗词。方木记得他上课的时候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讲到李商隐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像在念某种咒语。
周莉。当年是文学院的讲师,比陈景明年轻很多。她教的是写作课,方木记得她喜欢穿长裙,头发总是盘得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孙浩然。数学学院教授,和文学院八竿子打不着。但方木知道他和这三个人的交集在哪里——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孙浩然是学生处的处长。
“刘局,”方木开口,声音很平,“我需要看三位死者的详细档案。还有,我想去现场看看。”
“没问题,赵敏会配合你。”刘建国站起来,似乎松了口气,“方教授,这个案子市里很重视。三所高校教师接连出事,媒体已经开始关注了。我们压力很大。”
方木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方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陆征远还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副摘下来的眼镜,看着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绿藤的?”陆征远问。
“今天刚到。”
“住哪里?”
“学校安排的招待所。”
陆征远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有时间……来家里坐坐。”
方木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赵敏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方木无意中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三个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是穿着警服的中年人,另外两个,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便装。
那个女人的侧脸让方木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瘦,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翻看什么材料。她翻页的动作很快,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方木隔着玻璃窗对上。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像看一个陌生人。
方木继续往前走。
“赵队长,”他问,“刚才那间办公室里,穿便装的那两个人是谁?”
赵敏回头看了一眼:“哦,那是省厅派来的。男的叫郑霖,女的叫林瑶。说是协助调查,但刘局没让他们参与核心工作,估计是来盯着我们的。”
“盯着?”
“高校教师连续死亡,省厅肯定要关注。”赵敏压低声音,“刘局不想让外人插手,但面子上又得过得去,所以就让他们在那边‘协助’。你懂的。”
方木懂了。
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亮起了路灯,那种仿古的庭院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远处经过,铃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方木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校园。
二十一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他二十一岁,是一个文学青年,写诗,参加文学社的活动,崇拜陈景明教授,暗恋写作课的周莉老师。那时候他以为文字就是一切,以为诗歌可以拯救世界。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件事之后,他烧掉了所有的诗稿,转系,离开绿藤市,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的身份,带着二十一年的沉默,来调查三起连环死亡案。
而死者,恰好是当年那件事的当事人。
方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傍晚六点四十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方木。欢迎回来。第四级台阶的水已经准备好了。”
方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划掉了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赵敏的车停在最里面。她打开车门的时候,方木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赵队长,三位死者的尸体,解剖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
“胃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敏愣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翻:“……有。三位死者的胃里都发现了少量的白色粉末残留。检测结果是——纸张纤维。”
方木闭上了眼睛。
纸张纤维。他们死前,把那张卡片吃了下去。
暮色更深了。校园里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张纸在同时翻动。
方木上了车。赵敏发动引擎,警车驶入校园的主干道。他没有回头去看图书馆的方向。
但他知道,那座灰色的建筑正在暮色里矗立着,六楼顶层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人从那扇窗户里坠落。
现在,轮到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