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晏知纾

4、第 3 章 假面・暗流潜生 朝夕相处，

　　正式入职之后，我们开启了楼上楼下比邻而居的生活。每天早上七点半，我们准时在一楼大堂汇合，并肩步行去往欣悦写字楼上班。清晨的风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沿途行道树的蝉鸣此起彼伏，通勤的路途不算遥远，十几分钟的步行时间里，秦砚袅总会毫无保留地和我分享公司内部的见闻，梳理总部公关岗位的面试思路，偶尔也会忍不住吐槽保研申报材料那些琐碎又磨人的流程。下班之后，时间相对松弛，我们会结伴去往周边超市采购食材，或是互相串门小坐片刻。有时是她下楼来到我的住处，有时则是我上楼踏入她的公寓，两道家门仿佛不再是清晰的界限，两个本属于各自的私人空间，因为这份被她认定的友谊，产生了频繁的交集。
　　秦砚袅的家中布置雅致干净，浅色系的家具简约克制，书桌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 A 大的专业参考书，保研的各类申报材料按照不同颜色的文件夹细致分类收纳。她的笔记本上写满大量公关舆情案例分析，文字优美流畅，逻辑层次分明。很多个傍晚，我就安安静静坐在她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她伏案书写各类文稿。借着相处的机会，我一遍遍地翻阅她手写的笔记，日复一日留心观察她写字的习惯：起笔的轻重力度，转折处手腕的顿挫，收尾收笔时独有的细微弧度，就连她情绪起伏波动时，字迹随之产生的细微形变，我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些反复的观察，在外人看来只是朋友之间再寻常不过的相处，可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悄悄埋下了一枚未来可以加以利用的种子。
　　理科训练塑造了我严谨冰冷的思维与强大的逻辑推演能力，但文字渲染力、共情式的情绪表达、临场公关应变，这些全部都是我与生俱来的短板。而这些，恰恰是秦砚袅不用刻意练习就拥有的天赋。每一次亲眼见证她从容舒展的模样，现实带来的落差感，便会在我的心底又加重一分。我擅长在幕后处理庞杂枯燥的数据，却永远很难站到台前，收获旁人的注目与喝彩。
　　公司内部，几乎所有人都偏爱秦砚袅。部门里资历深厚的前辈愿意耗费自己的时间指点她，集团总部的人力负责人也数次来到分公司，默默观察她的工作状态。部门开会的时候，领导总会当众点名表扬她出众的学习能力。新人小组开展研讨会议，只要秦砚袅开口发言，在场所有人便会下意识凝神倾听。反观我，大多时候只能安安静静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低头埋头记录会议纪要，踏实地完成分配到手上的基础业务。我的工作足够细致靠谱，极少出现纰漏，可这些藏在后台的工作，很难吸引众人的目光，我所能得到的认可，也仅仅局限于一句 “做事很稳妥”。
　　一次部门新人聚餐，一众实习生围坐在餐桌旁闲谈，不少人的言语之中都满是羡慕，感慨秦砚袅手握保研、总部岗位两条旁人求之不得的退路，刚毕业就拥有了令人艳羡的起点。秦砚袅只是淡淡浅笑，谦逊地应付着众人源源不断的夸赞，目光下意识落到坐在一旁的我的身上。席间有实习生半开玩笑地调侃理科生不善言辞，不懂得人情世故，话音刚落，秦砚袅便立刻开口替我解围。
　　“涵薏的逻辑思维很强，处理数据、梳理业务流程，在我们这批新人里面是最稳妥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短暂将众人的视线牵引到我的身上，可这份关注转瞬即逝，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浑身光芒的秦砚袅身上。热闹与掌声依旧属于她，而我，依旧只是那个衬托光亮的陪衬角色。
　　聚餐结束，沉沉夜色已经浸透整座城市，晚风裹挟着夜晚独有的微凉。我们并肩步行返回铂悦公寓。一路之上，秦砚袅的情绪慢慢低沉下来，向我吐露埋藏心底的重重压力，坦言自己并不喜欢活在旁人的注视之下。
　　“旁人只看得见我手握大把机遇的光鲜，没有人看见我无数个深夜反复修改文书，一遍遍打磨面试话术的煎熬。一旦保研落榜，又或是总部最终不予录用，很多人都会等着看我跌落神坛。” 路灯的光影在她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满是无处安放的疲惫。
　　我侧过头，轻声出言安抚她，劝她不必给自己施加过于沉重的心理负担。我扮演着善解人意的挚友，耐心接纳她全部的不安、恐惧，还有蓬勃的野心。她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自己的内心，把内心最柔软脆弱的软肋，完完整整交付到了我的手上。
　　回到各自的公寓，我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翻出聚餐时拍下的照片。相片之中，秦砚袅站在人群的正中央，笑容明媚耀眼，而我缩在画面的边角，安静地陪在一旁。
　　嫉妒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爆发的滔天怒火，它是无数细碎片段一点点堆叠沉淀出来的重量。一次当众的夸奖，一道旁人投来的羡慕目光，一份唾手可得的机遇，一件件小事日积月累，沉沉压在我的心底。我依旧维持着好友的身份，陪伴她、倾听她、宽慰她。但我的内心无比明晰：她毫无防备交付于我的这些软肋，终有一日，会成为我可以加以利用的武器。
　　几日过后，A 大导师发来消息，保研初审材料正式开启校内复核。秦砚袅的精神状态变得愈发紧绷，夜里常常会下楼来到我的住处，希望我帮忙一同核对申报材料，排查文字与格式上的疏漏。她将电子版全部文件发送给我，又把一只存有全套资料的 U 盘递到我的手中。
　　“涵薏，你心思细致，帮我通读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或是格式上的纰漏。”
　　冰凉的 U 盘外壳触碰到我的指尖。我看向眼前全然信任我的秦砚袅，心底已经在默默推演后续全部计划。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正借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悄然布局。
　　窗外月色皎洁如水，静静笼罩整栋高层公寓楼。房间之内，秦砚袅滔滔不绝地和我探讨保研面试的应答思路，满心憧憬读研之后的学术生活，畅想进入欣悦集团总部之后的职业蓝图。她丝毫未曾察觉，眼前这个静静倾听她所有心事的挚友，正在暗中收集一切足以将她摧毁的证据。我接收她的全部文档，备份每一个迭代版本，标记文书内部所有可以被曲解、断章取义的句子。表面上我只是热心帮朋友校对材料，实际上，我正在一点点囤积之后发动打击所需要的全部弹药。
　　同栖的岁月，表面温情和睦，底下却是汹涌暗流。我们比邻而居，朝夕相伴，一层楼板隔开两套公寓，同样隔开一道看不见、无法跨越的深渊。外人看见的是两个女孩在异乡互相扶持的珍贵友谊，只有我清楚，这份友谊从诞生之初，就建立在我的算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