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晏知纾

3、第 2 章 比邻・一墙之隔 二人同住一

　　傍晚的热浪稍稍退却，被烈日炙烤了整日的城市终于迎来片刻喘息。晚风穿过多条街巷，卷过街边连锁奶茶店飘来甜腻的奶香气，又糅合道路两旁绿化带草木湿润清冽的气息，在暮色里交织成独属于盛夏黄昏的味道。一整天高强度的新人岗前培训刚刚结束，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我与秦砚袅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吸收了整日太阳的热量，即便夜幕将近，依旧源源不断向外散发出灼人的余温，隔着薄薄的鞋底，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残存的热度。
　　晚高峰已然拉开序幕，主干道上车流排起长队，各色车灯星星点点次第亮起，汇成流动的光河。下班的人潮源源不断从高耸的写字楼之中涌出，步履匆匆汇入城市的大街小巷。我们没有急于追赶拥挤的人流，刻意放缓脚步，顺着人行道慢慢踱步，连日培训相处消解了初识的生疏，租房这件迫在眉睫的现实难题，自然而然成为我们交谈的主题。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工作，一处安稳合适的住处，便是扎根立足的第一步。
　　“我之前托中介筛选了两套备选房源。” 秦砚袅点亮手机屏幕，侧身把屏幕转向我，她的指尖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素雅，没有繁复花哨的美甲，透着学生时代保留下来的清爽感，“一套铂悦公寓，朝南一室一厅，楼龄新，物业安保等级很高，步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欣悦写字楼，早高峰不用去挤拥挤的地铁。另一套锦华苑，户型要小十平米左右，楼层偏低，但是每个月的租金能够省下三百元。”
　　我微微俯身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房屋实拍图，认真比对两套房子的优劣。铂悦公寓采光通透开阔，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小区中央园林，园内草木繁茂，楼间距充足，视野舒展。反观锦华苑，室内空间局促逼仄，窗外被周边居民楼紧紧遮挡，白天的自然光都很难充分照进屋内，居住体验差距十分明显。在心底权衡一番之后，我给出自己的判断：“铂悦公寓会更加合适。通勤距离短，最重要的是安保严密，我们两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居住，安全永远要排在第一位。之前听公司老员工提起，不少欣悦的年轻员工都租住铂悦周边，商超、便利店配套齐全，日常生活也十分便利。”
　　“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砚袅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晚风撩动她鬓角散落的碎发，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原本我打算一个人整套租住。只是孤身在外，难免会遇上突发状况，生病或是碰到棘手麻烦的时候，连一个可以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们同在一家公司上班，上下班时间重合，如果住得近，平时就可以互相照应。”
　　这番真诚的话语传入耳中，我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表面上，我为这份异乡的亲近生出一丝动容，可藏在心底的念头，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从小到大，我似乎一直是人群之中安静的边缘人，不擅长主动维系社交，也不擅长热络攀谈。G 大四年，我的生活轨迹基本固定为三点一线：实验室、图书馆、宿舍。绝大多数空余时间，我都埋头调试实验、整理海量的数据、研读厚重的专业文献，几乎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毕业之后只身来到这座陌生城市，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漫长冷清的独居日子。
　　秦砚袅抛出的这份善意，让人很难直接开口拒绝。可只有我内心清楚，住得越近，我就越容易观察她的生活状态，捕捉她情绪的起伏变化，掌握更多她不会对外展露的私密心事与软肋。比邻而居这件事，于我而言，并不仅仅只是异乡同伴互相照料那么简单，更是一个可以近距离搜集信息的绝佳机会。
　　第二天上午，我们和中介赴约实地看房。铂悦公寓属于市中心高层精装住宅小区，门禁管理十分严格，单元大门、电梯全部需要刷卡通行，外来访客必须登记报备，安全防护做得十分到位。走进秦砚袅看中的那套房子，入户便是开阔简约的客厅，落地窗正对小区花园，傍晚的晚风穿过纱窗徐徐吹入屋内。卧室宽敞方正，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可以直接拎包入住。而我意向的房源就在同一个单元，仅仅低两个楼层，户型格局大体相近，唯独窗外的园林景观会稍逊一筹。
　　“干脆我们就定同一栋楼吧。” 秦砚袅眼睛微微发亮，转头看向我，语气满是真切的期许，“楼上楼下，想聊天随时可以敲门，早上上班直接在一楼大堂集合，不用绕远路碰面。”
　　我看向她澄澈毫无防备的眼眸，缓缓点头应允。面上，我刻意流露出找到同伴的欣慰暖意；可内心深处，我却在暗自庆幸这个结果。咫尺的距离，将会成为我窥探、搜集信息最便利的条件。
　　敲定租房合同之后的一周，我们分头打包行李，陆续搬家入住。秦砚袅的行李箱不算庞大，装的大多是专业书籍、厚厚的读书笔记、简约素色的四季衣物，还有一小盒珍藏的 A 大校徽纪念书签。反观我的箱子，被厚重的理科课本、泛黄卷边的实验笔记、数年积攒的竞赛资料填得满满当当，其中完整保存着三年前那场国赛的全部底稿，每一次翻动旧物，当年答辩台上的一幕幕画面，依旧会在我的脑海一闪而过。
　　搬家当天，秦砚袅特意下楼来帮我整理杂物，双手麻利地叠放衣物，一边干活，一边聊起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保研大事。“A 大保研初审名单一周之后就要公示，今年竞争格外惨烈，同专业三个人争夺仅有的两个推免名额。绩点我排第二，但是综测加分咬得极近。一旦有人提交新的竞赛成果，或是公示期出现匿名举报，只要材料被挑出瑕疵，名额随时会发生变动。往年就有公示阶段遭到恶意举报的先例。”
　　我停下整理书本的动作，抬眼望向她。
　　“推荐信、成绩单、获奖证明，电子版全部归档，纸质版也装订完毕。我最害怕的，就是防不胜防的匿名举报。” 秦砚袅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漫开难以掩饰的焦虑。
　　我装作关切地询问材料准备情况，安静倾听她所有的顾虑，不动声色把这些关键信息全部记在心底，嘴上柔声宽慰：“你的履历足够扎实，不必过度焦虑，放平心态等待公示就好。”
　　她抬眼望向我，眼神毫无防备，满是全然的信任：“涵薏，这些心里话，我很少和同学讲。同专业的竞争者互相提防，只有对你，我才能够放下全部戒备。”
　　听到这句话，我的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心底却是暗流翻涌。在她的认知当中，我和她赛道完全不同，不存在利益冲突，是绝对安全的倾诉对象。可只有我清楚，心底埋藏已久的情绪，正借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在黑暗之中一点点生根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