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晏知纾

2、第 1 章 初遇・灼日重逢 盛夏毕业季

　　骄阳似火的六月，滚烫的热浪席卷整座城市，炽烈的阳光铺洒在G大校园，毕业季如期而至，而这一回，故事的主角便是我——孟涵薏。
　　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被烈日烘烤得发烫，肥厚的叶片微微蜷曲，浓密枝叶筛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零零散散落在我手里卷边的毕业证书上。纸面还残留着打印机淡淡的油墨气息，上面印着我的信息：孟涵薏，2001年4月21日生人，G大理科专业毕业生。四年略显孤寂的大学生活，就此画上句点。
　　我没有选择考研，也没有四处奔波参加各式各样的校招。早在大三结束的实习考核当中，我就拿到了欣悦分公司的实习转正offer，只等毕业手续办结，就要正式踏入职场，彻底告别延续十几年的学生身份。
　　校园里到处充斥着毕业季的喧嚣。操场、宿舍楼楼下、图书馆门前，随处可见相拥告别的同学，欢呼嬉闹，也夹杂着离别之时克制不住的泪水。同学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各自未来的去路：有人拿到外地大厂的录用通知，即将远赴千里之外打拼；有人顺利保研，已经提前和导师对接科研规划；还有一部分人，下定决心再战研究生考试，打算再为自己搏一次机会。
　　身边不少相熟的同学都好心劝我，理科本科生在就业市场并不占优势，趁着课业刚刚结束，趁热打铁考研深造，才是更加稳妥的出路。我不是没有认真权衡过这件事，无数个深夜，我翻看过考研报录比，对比各个院校专业课难度，反复推演自己能不能扛住长达一年高强度备考带来的精神内耗。
　　我无比清楚自己的性格。我能够沉下心泡在实验室，埋头拆解繁杂的数据，一遍一遍调试实验参数。可长时间高压内卷带来的焦虑，很容易就能够将我压垮。与其一头扎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研赛道，去赌一个完全不确定的结果，不如牢牢攥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转正机会，先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再慢慢规划往后的人生。
　　只是这份看上去务实通透的选择背后，埋藏着一段我极少对外提起的隐秘心事。夜深人静的时候，三年前那场全国高校科创竞赛落败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那场全国赛事设置了唯一一个跨院校、跨文理的破格保研名额，那是我绕开统考，直接拿到名校推免资格的唯一机会。可最终，这个名额被秦砚袅夺走。自那以后，“保研”两个字于我而言，既是心底热切的向往，也是一道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我打心底抗拒再投入一场拼尽一切，却依旧有可能全盘落空的残酷角逐。
　　收拾宿舍行李的那个下午，盛夏的夕阳斜斜照进宿舍楼的楼道，空气混杂纸箱浮尘、旧书本淡淡的纸墨香，还有楼下栀子花清甜的气息。我蹲在地上，把陪伴我四年的专业课本、写满公式与实验失误记录的厚笔记本、多年积攒的竞赛资料，一件件码进纸箱。不少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一页页记录着我无数个通宵驻守实验室的日夜，其中也完整保存着三年前那场国赛的全部原始底稿。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HR在新人工作群发布通知：所有本届同期实习生，次日上午九点统一前往欣悦分公司，参加新人岗前培训。这条消息刚刚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紧随其后跳了出来，备注写着：秦砚袅，同期实习生，A大。
　　指尖在屏幕上顿住的瞬间，我的心脏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紧缩。这个名字我记忆深刻，三年前全国科创竞赛终审答辩名单之上，正是她，夺走了那弥足珍贵的破格推免名额。时隔整整三年，命运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让我们再度相遇。我强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复杂情绪，不动声色点击同意好友申请。
　　没过几秒钟，对方发来消息，文字礼貌克制：“你好，我是秦砚袅，明天岗前培训，我们或许可以一起过去。”
　　她的头像是一张图书馆窗边的侧影，柔和自然光勾勒侧脸轮廓，只露出乌黑长发与柔和下颌线，不露正脸，风格干净简约。
　　我指尖敲击屏幕回复：“好，孟涵薏，很高兴认识你。”
　　秦砚袅，2001年8月30日出生，A大文科毕业生。那时的我还无法预料，这场盛夏初遇，会在短短数月之内，演变为缠绕我一生、难以挣脱的梦魇。过往落败的遗憾，长久压抑的不甘，借着这场看似偶然的重逢，悄然苏醒。
　　第二天破晓时分，气温节节攀升，滚滚热浪裹挟城市川流不息的喧嚣。欣悦分公司坐落于市中心核心商务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刺目的日光。地铁出站口人潮涌动，来往大多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我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写字楼大厅，光洁大理石地面倒映灯光，中央空调送出微凉气流，稍稍驱散室外燥热。我在等候区布艺沙发落座，周围陆续赶来不少本届实习生，大家带着初入职场的拘谨，或是低头刷手机，或是互相小声攀谈。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缓步向我走来，正是秦砚袅。
　　她上身穿着质感柔和的米白色雪纺衬衫，袖口微微挽至小臂，下身搭配剪裁得体的黑色及膝半身裙。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冲淡了正装自带的生硬。眉眼清透舒展，鼻梁秀气，唇色浅淡，说话语调柔和舒缓，自带文科生独有的细腻灵气，举止从容松弛。
　　她快速扫视等候区的人群，很快锁定我的位置，扬起浅浅笑意：“孟涵薏？我是秦砚袅。”
　　“是我。”我站起身，伸手和她轻轻相握，她的手心带着一丝微凉。
　　近距离接触，能够真切感受到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过分热络，也不会疏离客套。等候签到的间隙，我们自然而然聊起毕业、校园生活和即将开启的实习。她坦然说起自己当下的处境，一边在欣悦实习，一边递交了A大本校的保研申请。
　　“两边同时推进，压力其实挺大的。”秦砚袅轻轻叹息，眉宇掠过一丝疲惫，眼底却依旧闪着光亮，“如果保研能够成功，我就留在A大读研；倘若保研出现变数，欣悦集团总部公关部已经向我抛出橄榄枝，算是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我心中微微一震。同期几十名实习生之中，能被集团总部提前重点关注的寥寥无几，她手握两条旁人求之不得的光明出路。反观我拼尽全力，也只拿到分公司普通职能岗的转正名额，没有备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差，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漾开细碎涟漪。我面上维持温和笑意：“你真厉害，两条路都安排得妥帖周全。”
　　秦砚袅淡淡摇头，将机遇归于运气，随即询问我的近况。我如实告知她，我来自G大理科，放弃考研，留在分公司转正。她听得十分认真，眼神真诚：“每个人的人生选择本就不一样，能够先在城市安稳立足，也是很好的归宿。理科出身逻辑框架强，处理数据、梳理流程，在职场会很吃香。”
　　这番赞美听上去发自肺腑，几乎找不到半分虚伪破绽。岗前培训的会议室大门缓缓推开，我们跟随人流一同走入室内。盛夏热风穿过长长的走廊，属于欺骗的故事序章，就此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