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10、自断退路 “你以为，

　　对于谢别鹤要杀他一事，皇浦孤渊虽心碎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十一年前，若非谢别鹤捡到他，只怕他早就死在了那个寒风萧瑟的街头。如今，谢别鹤杀他，也算是他将这条贱命赔给了当年救他的救命恩人。

　　两人朝夕相处的过往如海浪般袭来，让皇浦孤渊再想不了其他。以至于，他再握不住手中的剑。

　　他的所有武艺，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一教的。

　　他怎能对这个人出手？纵然这个人要杀他，他还是舍不得出手……

　　生死存亡之际，皇浦孤渊紧闭双眼，决意将一切交给命运。或是，把他的这条命交给他的心上人。就此赌一把，看看这个人究竟会不会狠心杀了他……

　　皇浦孤渊的绝望心碎，尽数不留落入谢别鹤眼里。或是眼前人舍命赌真心的豪举，打破了谢别鹤的过往认知。恍惚之间，谢别鹤持刀的手微微一顿。

　　就这短暂迟疑，藏匿许久的黄雀终于登场。螳螂明明只差一步，便能彻底杀死痴蝉，偏偏停了那么关键一瞬……

　　不知何时，一皇宫禁军闪至谢别鹤身后，朝谢别鹤腰腹狠狠一刺。谢别鹤一心都在皇浦孤渊身上，只是仓皇一躲。但天有不测风云，纵然谢别鹤有千般万般本领，也万万料不到对方所持之剑竟携异毒。

　　被剑尖轻轻一划，谢别鹤的腰腹渗出点点黑血。哪怕谢别鹤身着黑衣，仍有黑血止不住地往下淌落。

　　谢别鹤吃痛闷哼一声，杀人的佩刀滑落掌心。佩刀哐啷落地，发出不小动静。被此唤回神志，皇浦孤渊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把染着黑血的利刃。利刃以极快速度，朝着谢别鹤脖颈刺去。若是谢别鹤这么挨上一剑，只怕再无活路。

　　“小心！帮主！”

　　“帮主！”

　　“谢别鹤！”

　　黑衣刺客拼命阻拦，却始终快不过夺命利剑。
　　眼看别鹤楼帮主谢别鹤即将折在此处，一人挺身而出，替其挡了致命一剑。

　　被那人紧紧抱住时，谢别鹤还以为他是在做梦。在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保护一个要夺走自我性命的人……

　　仅仅是因为，十一年前他救了那人一命吗？可五年前，他意欲夺走那人的命。若世上真有因果循环的话，那人早已还清他当年恩情。他们，早该两不相欠才对……可为何……

　　滚烫血浪，撒满一地。皇浦孤渊倒在这片血泊中动弹不得，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有气无力的呢喃。

　　“谢……别鹤……”

　　“帮主！您没事吧？！”

　　有了皇浦孤渊那一护，别鹤楼中的刺客突破层层重围，与接二连三赶到的皇宫禁军拼死一战。

　　两波人马僵持不下，刀剑碰撞声不断，全然打破了最后一丝平静。

　　造成这场闹剧的根源谢别鹤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傻傻懵神。他的脚下满是斑驳鲜红，此后无论他逃到何处去，都再也无法摆脱今日这场阴影。

　　谢别鹤眼中，全是皇浦孤渊抱着他，吐血倒地的脆弱姿态。自谢别鹤认识皇浦孤渊以来，他鲜少见到此人露出如此脆弱模样。除了五年前那一日……

　　眼前场景，仿佛与五年前那一日重叠了。彼时，皇浦孤渊满脸是泪，只求他回心转意。但到最后，他还是抛弃了皇浦孤渊，就像今日一样。

　　命运兜兜转转，竟是被他率先视作棋子抛弃的人，一次次的舍命保护……

　　看着脚边那人将近祈求的血红双眼，谢别鹤浑身发颤，想发声却根本开不了口。好似有人狠狠掐住了他的咽喉，又好似有人拿剑将他的心捅了个粉碎。

　　清醒、理智交错间隙，谢别鹤瞥见不远处朝山帝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一笑醍醐灌顶，直冲人肺腑，谢别鹤恍然大悟。原来，今日这场宴席从来都不是朝山帝对嫡亲兄长发自真心的乔迁祝福，而是不留余地的毒辣算计！

　　说不定，朝山帝早就知道当年带走皇浦孤渊的人，就是他谢别鹤。今日所有事，都在朝山帝的意料之中。或许还要更早……

　　过往些年，大罗皇室想要招安别鹤楼，频繁向他这个帮主抛出橄榄枝。

　　但谢别鹤却置之不理，冷漠拒绝了大罗皇室。谢别鹤深知，大罗皇室想要招安他们这些两国混血，无非是想要一把更好用的刀。有了这把好使的刀，大罗王朝才可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在暗地里进行。

　　大罗王朝想招安别鹤楼，却终不得其法。见别鹤楼日渐壮大，大罗王朝自是想要除掉别鹤楼。

　　而其中关键，便是皇浦孤渊这位遗失民间多年的大罗皇子……

　　故朝山帝不惜在众人眼前，与皇浦孤渊上演一场“兄弟情深”的戏码。

　　待到谢别鹤终于能动弹时，他早已手持佩刀，将方才伤皇浦孤渊的人扎了个鲜血横流。偷袭的禁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不明白，剧毒的剑明明划破了刺客腰腹。这个人怎么却像疯了一样的，不断逆行血脉功法只为回击。

　　在谢别鹤发了疯的攻势下，暗算他的皇宫禁军很快没了性命。但这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

　　谢别鹤没了理智，一心只想杀光所有人。这些权贵，以及他们忠实的庇护者，他们通通都该死！

　　若不是他们，当年皇浦孤渊根本不会遇见他。若不是这样，皇浦孤渊何苦被他一伤再伤，直至伤痕累累。

　　数名皇宫禁军倒地，紧接着又有新的皇宫禁军接替。不管怎样，朝山帝依旧在铜墙铁壁守护下安然无恙。一望而知，朝山帝藏有后招，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出现数名皇宫禁军。若在此时贸然对抗，实乃不利之举。

　　然谢别鹤视若无睹，一步步走来，只为替皇浦孤渊夺回他该有的东西。帝王宝座，本该是作为嫡长子皇浦孤渊的。若皇浦孤渊今日死了，那么他谢别鹤就毁了这帝王宝座。

　　谁，也不能抢走皇浦孤渊该有的东西……别鹤楼中人虽不解，他们的帮主谢别鹤为何突然改变计划，意欲刺杀大罗当朝皇帝。

　　但既是命令，他们便只有服从。别鹤楼上上下下一并加入战局，势力不容小觑。谢别鹤很快就冲在了最前面，眼看着还有最后几名皇宫禁军，他便可近朝山帝的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染血的手拼尽全力扯住了谢别鹤的腿。谢别鹤剑锋一挑狠厉回头，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欲要阻止他。

　　未曾想，谢别鹤看见的却是一身血污的皇浦孤渊，以及蜿蜒爬行一路的刺目血迹。皇浦孤渊居然强忍着受伤剧痛，艰难爬行，只为寻他的去处。

　　皇浦孤渊肩膀破了个大窟窿，鲜血像溪流一般潺潺流出。触目惊心的鲜红，惊得谢别鹤身形摇晃。

　　失血的窒息无力感，遍布皇浦孤渊周身，让他根本直不了身。但皇浦孤渊仍执着的扯着谢别鹤，不让其上前一步刺杀朝山帝。

　　看着皇浦孤渊拼命摇头，谢别鹤只待讽刺，不由凄凉一笑。

　　皇浦孤渊贵为大罗皇子，却被生父亲兄弟背刺，险些在过去一命呜呼。如此血海深仇，皇浦孤渊半点都不愿计较吗？若他今日杀了皇浦朝山，大罗皇帝一位铁定是皇浦孤渊的。

　　送上门的帝王宝座，皇浦孤渊也不想要吗？还是说，皇浦孤渊在忌惮什么？忌惮着他吗？

　　也是……数日前，他已杀了暴政当道的苗疆国君，被苗疆士兵追杀。若他今日再杀了大罗当朝皇帝，日后天下怕是再无他，以及两国混血的容身之地。

　　一两国混血做出这般荒谬绝伦之举，足够他死一千次一万次了……

　　“哈哈哈哈！”

　　堪破皇浦孤渊意图后，谢别鹤后退一步，哈哈大笑。他谢别鹤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个至纯至善之人的真心爱慕……

　　可惜，从一开始，便注定他们两人不可能。

　　身份尊贵的一国皇子与立场不明的江湖侠客在一处，如何能圆满？

　　就算他再难掩藏真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再不容，皇浦孤渊对他心存妄念。要是再来一次，皇浦孤渊定会被他所拖累，失了一条性命……

　　想不到，当他总算明白何谓爱人之心时，却是他与所爱之人的永远别离。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为皇浦孤渊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与其划清界限。谢别鹤紧握杀人无数的佩刀，眼眸中闪过一丝刺痛。

　　刺痛过后，谢别鹤面容冷酷，一刀刺进皇浦孤渊鲜血淋漓的肩膀。

　　皇浦孤渊本就伤了肩膀，谢别鹤这一刀下去，他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一股脑儿鲜血冒着血泡咕噜咕噜的往外涌，将两人衣衫浸得滴答作响。

　　皇浦孤渊双眼一瞪，震惊远远压过了剧痛。他不解的眨了眨眼，一双不死心的眼牢牢盯着谢别鹤。

　　“为……什么？”

　　谢别鹤故作镇定，晃了晃殷红的刀，顺便叫身后的朝山帝瞧了个清清楚楚。

　　“不为什么。皇浦孤渊，本帮主笑你蠢。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不过一次微不足道的救命之恩，本帮主随意打发乐子罢了……”

　　“哦不……也不尽然。当年本帮主救下你之前，就知你是大罗皇子。若非如此，你以为本帮主为何要救你？”

　　“没想到，你却记了这么多年。本帮主，该说你什么才好？皇子殿下，还是垣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