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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罪孽深重 “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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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行一颗心跳动得好似擂鼓,险些以为是他在做梦。若非如此,应诸怎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糊涂话。
不止竺行震惊,就连一旁的洛桑亦是如此,唇角大张一度难以开口,“你们……”
“应诸你竟敢骗本王,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本王要杀了……”
应诸根本不给洛桑说话的机会,强势拽过竺行的手,一剑就刺了过去。洛桑被捅了个对穿,血水不断从胸膛窟窿中涌出。咚地一声后,洛桑倒落在地双眼大睁。
竺行扭头瞪向应诸,被应诸握住的手亦在发抖,“你……为何杀了他?”
竺行实在想不通,应诸为何要杀了洛桑。应诸不是与洛桑是盟友吗?若杀了芜苏国君,应诸还能获得芜苏助力吗?不料应诸勾唇一笑,轻抚上他的脸庞,和过往一样温柔的嗓音响荡在耳边。
“我曾经在心中发过誓,任何人都不能伤了你。所有要伤你的人,我通通都不会放过。不管是芜苏国君,还是那群刺杀你的舞姬,现今都被我杀了。若谁要动你,这便是代价。”
“什么……”
竺行来不及对应诸多说什么,就见暴起的芜苏人举着刀朝他们袭来。
“是这两人杀了国君!”
“杀了他们,给国君报仇!别让他们逃出疆朝皇宫!”
应诸斜睨这些人一眼,一手揽过竺行,另一只手做了个“杀”的手势。无数亲兵涌了上来,将两人护了个严实。在亲兵护卫下,应诸抱起竺行,动作利落地上马。
竺行挣不脱应诸的力道,只能坐在战马上,茫然地望着前方。可马儿没跑出去几步,应诸攥紧缰绳,古怪一笑。前方涌出若干兵马挡住了道路,竟是现任镇安王带着藏匿多年的精锐来了。
竺安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应诸,“此乱贼杀我疆朝将士,毁我疆朝河山,甚而让外邦损我疆朝皇室尊严。众将士听本王号令,诛杀乱贼救回陛下!上!”
“是,遵命!”
应诸无视竺安憎恨的目光,牵住竺行的手与其十指相扣,语气暧昧:“诛杀乱贼救回陛下?镇安王好大的口气!你们疆朝的陛下,早就是本将军的人了,本将军凭何将自己的夫人还给你们?”
“来人,给本将军杀!”
“乱臣贼子,休得猖狂!”
“弟兄们,杀啊!”
刀剑碰撞声不断,场面一度混乱。除却一众外族,再加上与应诸等人厮杀的镇安王兵马,整个皇城都是黑压压一片。三方兵马斡旋不下,谁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都困死在此地。
仰头瞧见乌云密布的天,再嗅到越来越浓的铁锈腥味,竺行呼吸沉重,双手不断发抖。疆朝皇城数百年安宁,今因他一人被打破。就算他在此自戕,也难以赎清这份滔天罪孽……
目睹应诸斩了又一个疆朝将士头颅,竺行再无法袖手旁观,拽住应诸手腕,嗓音哽咽,“住手!别再残杀故国之人了。你从头到尾就知,我与镇安王在联络?对吗?”
“所以,你故意演了今日这场戏。你敢杀芜苏国君,是因你晓得镇安王的人会来。三方对上虽谁也讨不了好,但足以你摆脱芜苏人的控制了。你如此心计手段,还是我过去认识的应诸吗?”
应诸轻轻推开竺行,继续挥剑杀人,“是又如何?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就算是死,你也得和我呆在一处。”
听到如此疯魔的回答,竺行眉眼哀痛,呵呵一笑,“死……可应诸你想过不曾,就算你我一同死去,残杀同胞的这份罪孽也无法还清。你固然罪孽深重,我又能好到哪里去?既是如此,还不如今日我来替你做个决断。”
“你……竺行!你要做什么?”
竺行拔出佩剑,斩断被应诸拽住的衣袖,纵身一跃。无视身后应诸的厉喝,竺行毅然奔向正在厮杀的疆朝将士。哪怕到了今日,他这个皇帝当得不成体统,他还是不愿舍弃疆朝,舍弃信任他的子民。
即便前方是死路一条,他亦得与疆朝子民同生死、共进退,他绝不能让疆朝毁在他的手中。
与镇安王会合途中,竺行碰上了无数芜苏人。他身无旁物,唯有两柄剑傍身,助他杀出一条通往光明之路。
与一个又一个疆朝将士擦肩而过,竺行高举佩剑,不断高喊:“众将士听朕号令,杀了这些芜苏人。一个不留!”
“就算今日朕战死沙场,但凡疆朝子民有一人在,芜苏异族就不得不除!我中原之地岂能被异族践踏?”
“给朕杀!”
竺行毕生所学,都在这一日发挥得淋漓尽致。
尽管到最后杀得满身是血,再不复过往光鲜,竺行亦没有退缩过半步。也许是竺行不顾生死的壮举,触动了应诸内心深处仅剩的良知。应诸终选择妥协,号令亲兵停止残杀同胞,一致对外铲除异敌。
这场混乱持续了一天一夜,疆朝皇城的半边天都被染成了血红,地上的血已然汇成一条溪流。
一丝微光冲破黑暗照向大地时,战事总算到了尾声。大部分芜苏异族已被铲除,仅剩的幸存者见势不好当即逃离。
灭朝危机暂时解决,皇城中的疆朝人都松了口气,欲处理事后战局。不知是谁在这时喊了一句“乱臣贼子”,众人恍然发觉,方才与他们一道杀敌的并非同伴,而是早已背叛疆朝的清怀将军。
应诸已错过逃跑的最佳机会,就算他手下亲兵尚在,却还是逃不了被疆朝将士团团围住的命运。明明此前在众人面前宣布喜结连理的是他们,此刻两人却用无比陌生的目光瞧着对方。与应诸的讥讽冷笑相对,竺行眼中泛着泪,掐得指骨发白。
竺行比任何一刻都还要清楚,他该杀了应诸,为这场谋逆画上终结。但他的心却告诉他,他还是割舍不下这份不该有的情意。
这数月以来,竺行与敌将纠缠不清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即便今日竺行不顾性命做出弥补之举,也难以填平疆朝将士心中的怨恨。见竺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将士们再对其不抱希望,纷纷将视线对准镇安王竺安。
“镇安王殿下,还请您下令,让我等斩杀敌将!”
疆朝皇帝还在,这些人如此发言称得上一句“逾矩”。竺安听到后脸瞬间变得乌青,出言呵斥:“住口!陛下在此,怎容尔等造次!还不退下!”
教训完这些将士,竺安转头望向竺行,俯身行礼,“请陛下下令,让微臣杀了祸乱疆朝的乱贼应诸。”
竺行面容苍白,手无力地垂落在腰间。纵然竺行心中再不情愿,可事情发展到今日田地,他必须立刻做出决策,这样才可保证他作为疆朝皇帝的威严。
众人注视下,竺行抿紧着唇,欲对竺安下令。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话,竺行却迟迟说不出,仿佛咽喉中被人塞了块滚烫烙铁。但凡他想要开口,自皮肉乃至魂灵传来的剧痛就快要贯穿咽喉。
竺行浑身冰凉,身躯被冻得快要麻木。若非皮肉下的那颗心还在跳动,他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只剩下这具空洞皮囊。余光之及,都是众人对他这个皇帝充满期待的眼神。所有人都想应诸死,所有人都想他杀应诸,杀死他唯一真心爱过的人。
所有人都道应诸当诛,可唯有他一人记得应诸最初的模样。应诸是太医之子,随其父习得一手岐黄之术,有一颗难得的济世救人之心。应诸素来心软,虽拘束于君臣教条,可只要他对这人笑一笑撒撒娇,哪怕拼了一条命应诸都会替他实现心愿。
他那么好的应诸哥哥,怎会成了今日这个陌生的敌将?他还记得初尝风月那一晚,应诸替他擦去眼角泪水的温柔,以及耳边全是那人对他说的“别害怕”。
无论竺行在何处,应诸都会一直爱着竺行,上到黄泉下到碧落。他们两人,怎会走到兵戎相见的今日?
看出竺行内心的犹豫,应诸脸上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怎么,到了现在,陛下还舍不得我这敌将?”
“可方才逼我不得不留在此地的,不就是陛下吗?既如此,陛下又何苦惺惺作态,摆得一副深情模样?”
应诸用力推开阻拦他的亲兵,一步步朝竺行走去。应诸每走一步,两人眼中对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竺安挡在两人身前。
“应诸你这乱臣贼子,到底要做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害陛下不成?当真猖狂!来人,给本王……”
瞧也不瞧竺安一眼,应诸轻蔑一笑,挥剑就刺了过去。应诸这一剑极其刁钻,让人寻不到任何破解之法,只得侧身躲避。一眨眼不到,应诸已然越过竺安这一阻碍,到了竺行身前。
无视数柄对准要害的剑,应诸强势将剑塞进竺行手中,喝道:“竺行,你不是想杀了我吗?动手啊!这种事,你们疆朝皇室不是做过很多次了?你父亲竺岩做得,你竺行就做不得?”
“我……”,竺行迟迟不肯动手,一双含泪的眼死死瞪着应诸,不住往后退。
可天大地大,他又能退到何处?余光所及尽是满地尸骸,因今日这场不该有的战乱,无数人失去了命,又有谁失了至亲?若再算上数月前那场战事,他早已罪孽深重,他不能一错再错了……
疆朝皇帝举剑欲杀乱贼时,应诸的爱人早已死去,残破魂灵游走在身躯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应诸没有任何挣扎,缓缓闭上了眼。两人皆心如死灰,只道这便是最后。不料神明显灵化作眷恋的风,带来了他们快要忘却的回忆。
竺行被风沙糊了眼,剑恰好刺偏一寸。一褪色香囊自应诸怀中掉落在地,纠缠在一处的两截发丝得以重见天日。狂风席卷而过,相爱的青丝即刻散乱,轻拂过竺行的脸,最后落至应诸肩头。
两人眸光皆是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苍白唇角不受控地颤抖。爱恨纠缠的岁月里,谁也忘记了他们早在几年前就结了发。
中原之地结发寓意喜结连理,某种意义上,他们早就结为了夫妻,又谈何分别?
从始至终,两人之间就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他们。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他们在乎对方的深刻印记。
窥破一切后,竺行再狠不下心,泪水染湿了大半张脸。剑砸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啪嗒一声。
应诸的爱人竺行重回世间,疆朝皇帝竺行再不存在,此后沦为万劫不复千夫所指。
将士们本就对皇帝与敌将纠缠怨憎不已,如今再看到两人结发罪证更是怒火中烧。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举起了剑,高喊着:“杀了狗皇帝,立镇安王为帝!”
一语道醒梦中人,其余人等纷纷效仿,拔出武器直指疆朝皇帝竺行。饶是镇安王舍命护在竺行身前,也阻挡不了人心所向。
“本王叫你们停下!胆敢弑杀当朝皇帝,你们都疯了吗?快停下!陛下早立了本王的嫡长子为继承人,本王何至篡权夺位?”
趁疆朝皇室内乱,应诸的人趁乱突破重围,搀扶着应诸上马逃走。另一边,竺行被竺安一人护在身后,处境越发艰难。隔着茫茫人海,两人对视一眼。竺行朝应诸勾了勾唇,随即决绝转身。
见竺安还挡在他的身前苦苦挣扎,竺行眼眸红了一圈,心乱如麻。也不知他到底有多么幸运,走到今日仍有人愿护他。可罪孽是他犯下的,他又怎能连累旁人?
在竺安快挡不住时,竺行一掌推开竺安,决然冲向愤怒的人群。两人擦肩而过时,竺行看向竺安,数月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了。
“表兄,谢谢你愿护我。但竺行罪孽深重,实在难逃一死。只愿今日以我这条命,平了众将士的愤怒。这一次,真的是永别了。”
“不……不要!阿行你回来!你回来啊!”
察觉竺行存了死志,应诸眼眸一顿,想要阻止却早已来不及,绝望的嘶吼响彻云霄,“竺行!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