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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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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廿三,小年。
昭阳宫清早就有了一点久违的热气。秦嬷嬷在灶间摆了糖瓜祭灶,小满子趴在灶台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糖瓜,被秦嬷嬷拿锅铲敲了下手背:"先敬灶王爷。"
"灶王爷吃了甜的,就上天言好事去了。"小满子揉着手背,咽着口水,"秦嬷嬷,灶王爷一年才去一趟天上,你们就这么舍不得这几块糖?"
"贫嘴。"
萧惟安坐在灶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披着斗篷看他们忙活,眼睛弯着。他把袖中两个小小的红纸包拿出来,一个塞给小满子,一个递给沈既明:"年赏。不多,别嫌。"
小满子当场拆开,是一小锭碎银子,乐得蹦起来:"殿下万岁——"话没喊完,后脑勺挨了秦嬷嬷一巴掌:"嘴上把个门!"
沈既明捏着那个红纸包,没有拆。进宫以来,他收过的东西拢共三样:一颗焐化了的糖,一份推过来的蛋羹,如今多了一个红包。他把红纸包收进袖袋,贴着心口那半枚玉印,一冷一热。
"各宫的年赏都下来了。"小满子一边拆糖瓜一边汇报,"东宫是流水席,从廿三摆到元宵;贵妃宫里五殿下得了一整套的文房,是端州新贡的砚——哎,说到砚,听说太子殿下那方御赐的端砚,摔了之后内务府补都补不起来,太子发了好大的火……"
沈既明垂着眼喝茶,状似无意:"那方砚,当真补不起来?"
"补什么呀。"小满子嚼着糖瓜,口齿不清,"年前在东宫就裂了道缝,太子殿下自己摔着玩,摔了两回了。这第三回——"
他忽然卡住了,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下去:"……这第三回,怎么偏偏就摔在咱们殿下面前了呢。"
灶间里静了一瞬。秦嬷嬷呵斥他:"吃你的糖!"
沈既明没有说话,把杯中的茶喝完了。
巳时刚过,门房那边传来尖细的通传声,一路递进院子里来:
"太子殿下驾到——"
灶间的热气霎时冷了下去。小年日,家家户户祭灶团圆,太子偏偏挑了这一天来——挑这一天,本身就是一句话。
萧惟安从板凳上站起身,斗篷都没顾上披好,肩膀先缩了下去,像被那声通传吓着了。他往正殿去的时候,脚步都快了小半步。
沈既明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个忽然变小的背影,想起小满子刚才没说完的话。
这第三回,怎么偏偏就摔在咱们殿下面前了呢。
二
太子今日穿得随意,还是那件杏色锦裘,手里捧着个手炉,像是走亲访友的模样,身后只跟了两个太监。案上搁着他"赏"下的节礼——两盒饽饽,一包蜜饯,寒碜得近乎羞辱。
"三弟小年好啊。"他坐着,萧惟安站着。
"太子哥哥。"萧惟安的声音又轻又软,"惟安给哥哥拜早年。"
"嗯。"太子拨了拨手炉里的炭,"前些日子那方砚的事,孤想想,也不是你的错——东西到了你手里,自己就会碎,怪不得你。"
他抬眼笑了笑:"孤也不白拿你的委屈。今儿来,是想跟你讨一样东西。"
"哥哥想要什么,惟安有的,都给哥哥。"
"听闻安嫔娘娘去时,留了一串青玉念珠,开过光的。"太子慢条斯理,"贵妃娘娘近来礼佛,孤想着,拿这串珠子孝敬娘娘,正是合适。三弟——你不会舍不得吧?"
殿里霎时静了。
沈既明垂手站在帷帐边上,看见萧惟安的指尖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惟安这就去取。"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甚至还带着一点讨好似的快,"哥哥稍等,那匣子我收得好好的——"
"慢着。"
开口的是沈既明。
他在出列之前,等了整整两息。两息里,他没有看太子的脸色,他在等另一双眼睛——等殿中那个孩子看他一眼,摇一下头,或者点一下头。哪怕只是睫毛动一动。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看过来。
"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眯起眼:"你是个什么东西?"
"奴才是三殿下的侍读。"沈既明伏着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奴才想着,太子殿下这份孝心,是顶体面的事。只是这串念珠,是安嫔娘娘遗物,如今经昭阳宫就这么进贵妃娘娘宫里,既没个名目,也没个档。他日贵妃娘娘礼佛,问起这珠子的来路——说是底下人随手从昭阳宫拿的,岂不脏了娘娘的佛堂?"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
"依奴才的浅见,"沈既明叩了一个头,"不如走了尚宫局的档,写明是腊月廿三、太子殿下小年亲至昭阳宫,三殿下感念兄长孝思,亲手敬献贵妃娘娘。档上有了这一笔,娘娘得了珠子,念着的是殿下们兄弟情深;三殿下留下的是敬兄的美名;太子殿下您——落下的是成全幼弟、成人之美的宽宏。三全其美,奴才斗胆,替殿下们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殿里落针可闻。
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拒绝。字字都是成全,字字都是规矩,可字字底下都是一根刺:珠子可以拿,但档上永远记着,太子萧承胤,小年日亲临昭阳宫,从三弟手里,讨了人家亡母一串念珠。
讨亡母的遗物——这几个字要是记进档里,传到哪位言官耳朵里,够他们嚼到元宵。
更要命的是最后一句"成全幼弟、成人之美的宽宏"——堂堂储君,需要弟弟"成人之美"?
太子盯着地上的少年看了很久。
"你倒会算账。"
"奴才笨,只会算明白账。"沈既明伏得更低,"太子殿下是明白人。"
"哼。"太子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一串破珠子,孤还瞧不上了。留着你自己慢慢念经吧,三弟。"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既明一眼。
"你叫什么?"
"奴才沈明。"
"沈明。"太子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孤记住你了。"
一行人出了院子。两盒饽饽还搁在案上,没人敢动。
三
太子走后,萧惟安站在殿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吩咐小满子:"把太子的节礼收进库里。"声音还是那个怯怯的调子,手却稳得很。他转身进了内殿,背影单薄,步子不快不慢。
小满子凑到沈既明身边,压低声音,心有余悸:"我的乖乖,方才我腿肚子都转筋了。你怎么敢——"
"你方才在灶间没说完的话,"沈既明看着他,"接着说。"
"什么话?"
"太子的端砚。"
小满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话说不得,说不得。反正——反正那串珠子,太子讨了也不是给贵妃娘娘的。"
"那是给谁?"
"东宫的太监前儿在城西的当铺里问价呢,问的就是青玉的物件。"小满子撇撇嘴,"听说太子殿下在外面手面大,欠着好几家的账。御赐的东西他不敢当,就从各宫'讨'些没档的旧物,拿出去周转。安嫔娘娘的珠子,出了宫门就换个名字——'前朝古玉,来路清净'。"
沈既明盯着他:"这些,你怎么知道?"
"嘿嘿。"小满子把最后一块糖瓜塞进嘴里,"奴才认识的熟人多。"
他蹦跳着收节礼去了。沈既明立在原地,慢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当铺。熟人。东宫太监的行踪,昭阳宫里一个十三岁的小太监,了若指掌。
砚是早就裂了的。太子要珠子,是为了拿去当。而小满子连这些都一清二楚。
那么小年这一场,唱的到底是谁?那串珠子若是真被太子拿走了,对昭阳宫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太子贪婪好赌,连御赐之物都敢往外典——这样的人,把柄自然是越多越好。
沈既明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冷的事:今天他出手之前,等了整整两息,等那个孩子给他一个暗号。那个孩子没有给。是他沈既明自己,在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搅进了这盘棋——
要么,他救下了昭阳宫;要么,他打乱了昭阳宫自己的一步棋。
而那个没给暗号的人,此刻正隔着一道门帘,安静地坐着。不给暗号,是他的破绽,还是他的一步棋?
四
夜里,各宫的爆竹声隔着宫墙远远地响,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心跳。
沈既明值夜,路过内殿时,看见灯还亮着。
帘子没有放严。萧惟安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只青玉念珠的紫檀匣子,匣子开着。他捏着那串珠子,就着灯看。青玉温润,一颗一颗,从指间过。
他看得很慢,看得很久,眼神是沈既明从没见过的样子——不是怯懦,不是机警,不是任何人前的那一张脸。那眼神落在珠子上,又好像穿过珠子,落在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灯花爆了一声。
萧惟安回过神来,掩上匣子,再抬眼时,又成了那个眉眼温顺的三皇子。他看见帘外的沈既明,也不惊讶,只轻声说:
"今日……多谢你。"
"奴才是殿下的侍读。"
"侍读护主,是分内事。"萧惟安拨了拨灯芯,像随口一提,"不过今日这份人情,我记着。你大约也听见了——太子的赌账,东宫的当铺。这些话落到有心人手里,是把刀。我把它送你,就当还今日的人情。"
沈既明垂着眼,没有接。
"拿着。"萧惟安的声音很轻,"在这宫里,刀不嫌多。"
"奴才的赏,殿下已经给过了。"
萧惟安拨灯芯的手停了停:"……什么赏?"
"蛋羹两份。"沈既明说,"糖,一颗。"
萧惟安看了他很久,忽然问:"沈明,你说,念珠这个东西,是戴在手上功德多,还是供在匣子里功德多?"
沈既明一怔:"奴才不知。"
"我也不知道。"萧惟安笑了笑,吹熄了灯,"睡吧。小年了。"
黑暗里,沈既明回到廊下。他摸了摸袖袋,红纸包还在,贴着心口。更里面一层,那半枚玉印冰凉,那颗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记忆里。
他在心里把今夜归了账:一份没卖的情报,一次没等到暗号的出手,一句"奴才的赏,殿下已经给过了"。
这一局,算谁赢?
五
帘子落下,黑暗里,萧惟安睁着眼,也在过今天这盘棋。
珠子,他备了三步棋:第一步,让小满子"无意"中把太子的赌账漏给尚宫局的采买太监听;第二步,珠子进了当铺,再"无意"中漏给都察院一位最爱管闲事的言官;第三步,才是今天这串珠子本身。
三步棋,步步不用自己出手,步步都能要东宫一层皮。
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沈明,一步,当着他的面,把棋局收了。
不是收得不好。是收得太好,好到让萧惟安后背发凉——这个人想的路数,和他想的路数,是同一条。他算准了太子的贪婪,算准了贵妃的忌讳,算准了"记档"两个字的分量。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外两笔账。
第一笔:白天那两息。沈明出列之前,等了他整整两息。他在余光里看见了那份等待——那个侍读在等他的指令。他没有给。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满殿都是太子的耳目,主仆之间任何一次对视,都会被记录在案。所以他只能把后背交给一个入宫半个月的人。
那个人接了。接得稳得可怕。
第二笔:夜里那句"奴才的赏,殿下已经给过了"。他拿太子的把柄下饵,两头的价钱都摆明了,那人没咬。一个潜伏者最值钱的就是把柄,他亲手把刀递过去,那人把刀推了回来,推回来的理由是——蛋羹两份,糖一颗。
要么,这是个天底下最贵的细作;要么,那些东西真的比把柄值钱。
东宫塞过洒扫的,尚宫局"补"过针线上的,那些人,他都处置得很快。
只有这一个,处置不动。
刀把上刻的字,他看懂了两个:不是东宫的。
剩下的字,慢慢看。
萧惟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沈明。"他又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一回念的时候,他还只当这是一把没出鞘的刀。
如今刀出了鞘,刃口却不是对着他的。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