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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戏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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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宫半月,沈既明摸清了昭阳宫的底。
这宫里主子只有三皇子一位,下人统共四个:秦嬷嬷管浆洗;十三岁的小满子管洒扫跑腿——他七岁就被分来昭阳宫,是跟着三皇子一起长大的;还有个十三岁的小太监守角门,整日见不着人影;再就是修剪梅园的齐公公。
小满子这个名儿,是殿下起的。
他进宫那天,凑巧节气近小满。那时殿下才三岁,翻着历书看了半天,说:"那就叫小满吧。"——昭阳宫没人管下人叫什么,主子说叫什么,就是什么。
名字起得随意,人却是个停不下嘴的。沈既明来的第三天,他就把半个皇宫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太子殿下你是见过的,嫡出的,两岁封储,东宫的门槛比咱们这宫墙都高。二殿下你还没见过吧?病秧子一个,一年到头在寝宫养着,听说太医署的脉案,一半都是他的。四殿下伶俐,嘴甜,见谁都带笑,尚书房里先生们没有不喜欢的。五殿下最小,才六岁,陛下的心尖子,养在贵妃娘娘宫里——"
"那咱们殿下呢?"沈既明问。
小满子正往嘴里塞馒头,闻言噎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咱们殿下啊……咱们殿下命苦。生母安嫔娘娘去得早,去的时候位分还低,连葬礼都是简办的。打那以后,陛下就跟忘了这座宫似的。"
他叹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你放心,殿下人好,从不打骂下人。就是胆子小了些——你往后多担待。"
沈既明记下了"安嫔"两个字。
宫里的日子清贫,但秦嬷嬷总有办法让清贫显得不那么难熬。炭例不够,她把自己那份匀出来,煨一盅蛋羹——盅只有一只,蛋羹只够两份,是沈既明来了之后,这两份里才有他的一份。
"殿下吃。"萧惟安照例把盅子往他面前推。
"奴才是下人。"
"你不是。"萧惟安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肯背我。"
沈既明低头吃蛋羹,没有接话。吃了一半,把盅子推了回去。
小满子端着空托盘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炒豆子,一颗一颗地嗑,看着他俩吃,看得很高兴的样子。有一回沈既明随口问他角门上那小子是几时进宫的,小满子挠头:"那小子来了六年了,我统共没跟他说过十句话——怪人。"
入宫前,父亲给过他一本册子,上面是昭阳宫历年的人事档。父亲在"三皇子萧惟安"那一页只批了四个字:怯懦,无害。
可是父亲没写过:这孩子会把自己那份蛋羹推给一个下人;也没写过,小满子说"殿下不吃姜,不吃凉的,下雨天腿会疼,怕雷声"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在说主子,像在说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
一个怯懦无害的人,不会让一个没心眼的小太监这样记挂他。
二
真正让沈既明起疑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是字。
三皇子的功课由翰林院一位老侍读敷衍地教着,一个月来两回,留的字据说"尚可"。有一天沈既明收拾炭盆,在灰烬里发现一角没烧透的纸,半张字。笔锋清峻,筋骨内敛,收笔处稳得不像孩子的手。
他把那张纸递到萧惟安面前。萧惟安看了一眼,怯怯地说:"是先生写的范字,我照着描的。"
描的。沈既明自己也练字,描红和临帖瞒不过行家——那是凭空写就的字,一气呵成,没有半分依葫芦画瓢的滞涩。
他没有拆穿。
第二件,是账。
尚宫局每旬来送月例,单子念给殿下听。那天单子念到"白蜡三斤",萧惟安原本缩在椅子里打盹,听见这三个字,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当夜沈既明借了小满子的算盘,把单子重新核了一遍——白蜡应是五斤,尚宫局短了两斤,四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
九岁的孩子,打盹的时候听人念账,一眼看出了缺斤短两,然后继续打盹,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件,是炭。
腊月里管采买的太监来送炭,那位主儿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往年送昭阳宫的都是碎末子。萧惟安迎出去,站在廊下,搓着手,声音发颤:"有劳公公……天这样冷,惟安给公公道乏了。"他一边说一边要福身,那太监慌忙拦住,连声道"不敢不敢",临走时炭车里多卸了两筐银霜炭。
小满子在旁边看得直乐:"瞧见没,咱们殿下就是招人疼。"
沈既明没有说话。
因为他站的位置,恰好隔着一扇屏风,看见了那位主儿转身之前的一幕——
萧惟安福身福到一半,停住了。那个搓手的动作、发颤的嗓音、怯生生的眼神,在同一个瞬间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像戏台上的水袖一甩。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雪,往殿内走,目光扫过账台时,随意得像扫过一粒尘埃。
屏风后,沈既明屏住了呼吸。
九岁的萧惟安,把"怯懦"穿在身上穿了五年,穿得像一件贴身的旧衣,穿脱只在一念之间。
端砚的事,他也重新想过一遍。那日方砚是谁摆到案角的?东宫的太监为什么偏偏在那日午后过来"替太子殿下取落下的扇子"?太子为什么来得那样快,仿佛掐着时辰?
如果这一切里有一样不是巧合——
沈既明盯着炭盆里那半张残纸,慢慢地想:如果那方砚根本不是"自己滑下去的",而是有人算准了它会滑下去,算准了太子会来,算准了新来的侍读会撞见这一幕——
那这一跪,跪的就是给他沈既明看的。
三
齐公公是在腊月里最冷的那一夜找上他的。
那天沈既明值夜,子时过后,他听见梅园里有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是剪枝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不像个老人。他披衣过去,看见齐公公站在那株半死不活的梅树下,手里一把修枝剪,正把枯死的细枝一根根剔下来。灯笼搁在廊柱根上,光从下往上照着,把老人脸上沟壑的影子投得很深。
"沈公子。"老人没回头,"雪水压住根了。不剔掉枯枝,开春抢不过养分。"
沈既明的心猛地一沉。
入宫半个月,没有人叫过他"沈"字。
"公公认错人了。"
"老奴六十年前,"齐公公剪掉一根枯枝,"是沈元帅帐前亲兵,姓齐,行七。城破那天,老奴没能死成——萧家收降旧部,把不肯走的,一个个净了身,充进宫来。这宫墙,老奴一待六十年,从没出去过。"
他转过身。灯笼的光照见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像藏了六十年的火。
"沈公子,你父亲让老奴给你捎几句话。站着听,别跪,雪地里说话,跪着容易冻坏膝盖——老奴的膝盖,就是跪坏的。"
沈既明站在原地,雪粒子打在脸上。
"你曾祖父沈烈,六十年前是十八路义军公推的盟主。歃血为盟,立有盟书,十八家首领画了押:破城之后,共奉沈氏为主。盟主印就是这枚——"齐公公的目光落在他心口,仿佛看得见那半枚玉印,"你怀里那半枚,是印。"
"城破前一夜,元帅暴毙于中军帐。随军医官当夜'失足'落井,验尸的仵作三日后暴病而亡。第二天天不亮,副帅萧钧——就是如今的太祖皇帝——手持'遗命',率军入城。"
"'遗命'上说,元帅感念副帅之功,传位于他。"齐公公笑了一声,笑得像破风箱,"十八家首领,十六家画了押的盟书,一夜之间成了废纸。不肯废盟的两家,三年内,满门都没了。"
雪下得大了。梅树的枯枝在头顶微微作响。
"你父亲要你查两件事。"齐公公伸出两根枯枝似的手指,"第一,元帅的死。当年帐前亲兵二百七十四人,如今活着的,满天下只剩老奴一个,老奴知道的也只到这里——但宫里的太医院,还留着六十年前的脉案档。"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找。"老人抬起眼,"太祖晚年梦魇,临终前把一样'旧物'供进了太庙夹室,不许任何人启看。老奴活了六十年,供进太庙、却不入玉牒、不载史册的旧物,只可能是一样——"
"另外半枚印。"沈既明接道。
"盟书已经没了,印若在,就是沈家满门人丁、六十年血泪的凭据。"齐公公把修枝剪插回腰间,最后看了他一眼,"公子,老奴多嘴一句。"
"公公请讲。"
"老奴在这宫里看了六十年,"老人一字一字地说,"龙椅上那一家子,没有一个傻子。太子跋扈,是皇帝纵的;二皇子病,病得最是时候;四皇子伶俐,伶俐得恰到好处;五皇子最得宠——你得宠一个最小的,前头四个,才都能安生。"
"公子要往上走,脚下踏的不是台阶,是人心。踩谁,扶谁,您自己掂量。"
沈既明垂手听着,忽然问:"公公,这些话,你等了多久了?"
老人没答。他提起灯笼,慢慢走进雪里。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
"梅树今年会开花。开春,老奴替公子看着。"
四
回到偏殿外,雪已经把回廊覆白了。
沈既明在廊下站了很久。齐公公的话还在雪里悬着——龙椅上没有一个傻子。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最后轻轻添了半句:
龙椅下,也没有。
他想起炭盆里的半张字纸,想起"白蜡三斤",想起屏风后那一收就净的颤抖,想起自己入宫那日,廊下跪着的那个背影——他数过一个时辰里萧惟安的肩膀抖了多少回。
他是在观察。可他凭什么认定,被观察的那个人,没有也在数他?
值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把冻僵的手指凑到灯焰上,烤了很久。炕桌上搁着白日里小满子塞给他的炒豆子,他捏起一粒,没吃,又放下了。
这把豆子,这份蛋羹,这盏灯——他在心里把它们一样一样归了类:任务里没有的。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那半枚玉印贴着心口,凉得很稳。
五
殿内,萧惟安的寝殿已经熄了灯。
黑暗里,萧惟安睁着眼,并没有睡。
九岁的孩子睡觉不老实,这是秦嬷嬷说的。可这个九岁的孩子,此刻直挺挺地躺着,一只手搁在被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白日里沈既明研墨的节奏,一下,一下,他学得一点不差。
他在心里过一遍这半个月的账:新来的侍读,把他推过去的蛋羹吃掉一半,吃得很慢,像在记住味道;把他从雪地里背起来,说"殿下冷了";站在廊下数他肩膀抖了多少回——连他故意多抖的那三下,都数进去了。
最后这一条,萧惟安是知道的。因为那三下,本来就是抖给他看的。
肯在雪地里陪他数那么久的人,要么是死心塌地的,要么是图谋最深的。
三个月前,东宫往他身边塞过一个洒扫的;半年前,尚宫局"补"过一个针线上的。来得都不明不白,去得也都不明不白——怎么来的,他就怎么让人回去。
只有这一个不一样。这一个,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处置一个人之前,得先看清他是谁的刀、往哪儿递。
萧惟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沈明。"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慢慢弯起来。
来日方长。他倒要看看,这把刀,最后要往谁身上递。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