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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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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祭灶过后,昭阳宫收到了一纸文书。
内务府发下来的,循例复核各宫人员名册,凡近年新进宫人,重新验看身籍文书。文书下到各宫,寻常得像一声咳嗽——可小满子打听得清楚,东宫的掌事太监前几日请档房主事喝过酒。
"说是各宫都查,"小满子蹲在廊下搓衣角,"可我打听了,别宫连单子都没填。人家单等着咱们宫这一份呢。"
沈既明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太子不需要查出什么,只需要拖——文书验看的日子拖久了,侍读"来历存疑";来历存疑,就要"另候查验";另候查验,人就得出宫。太子不用赢,只需要他从三皇子身边消失。
宫里年的气味却一天比一天浓。各宫的年赏流水一样抬进去,东宫的是紫檀屏风,贵妃宫里的是端州新贡的文房,连贤妃宫里都添了一整套鎏金烛台。昭阳宫也领到了赏,按例减半,小满子领回来的时候愤愤不平,被秦嬷嬷按着头收下了:"有就不错了。"
秦嬷嬷包饺子。除夕的饺子要包铜钱,讨"更岁交子"的口彩,她数着人数包了三枚,小满子围着灶台转了八圈,被她拿锅铲赶出去三回。
年二十九夜里,沈既明去了梅园。
齐公公听完文书的事,剪枝剪都没停:"纸是老奴经的手。祖籍、三代、保人,三层的底子,做得比真的还真。"
"那便是无懈可击?"
"纸无懈可击。可查纸的是人。太子要买一个贪钱的笔吏、一张翻供的供状,都不难。"老人剪掉一根枯枝,"让他查,查到一半,自然会有人让他查不下去。"
"谁?"
齐公公没答,抬头看了看天:"明日除夕宴,公子随殿下去,替我好好看看那一家子人。"他顿了顿,"一个比一个会演。公子看明白了,往后在这宫里,就知道该防谁,该用谁。"
二
除夕宴设在乾清宫正殿。
沈既明侍立在萧惟安身后半步,垂着眼,把这满殿的人一个一个收进眼底。
御座上那位是皇帝,四十许人,眉眼其实生得不错,只眼下两团青黑,透着长年睡不好的虚。左边皇后裴氏,端丽,脊背笔直,从头到尾只笑过两次,笑意都不达眼底——太子就是她的儿子,裴氏满门,皆系于东宫。右边柳贵妃,石榴红的宫装,满殿唯一的艳色,她替皇帝斟酒的手势,像演习过千百遍。
上首坐着太后,捻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阖目养神,谁来请安都只说"好"。
二皇子萧承烨裹在狐裘里坐在席末,隔一阵咳一阵,他生母静妃坐在他身侧,全程替他拢着裘领,自己一口菜都没动。四皇子萧承熙挨着贤妃,八岁的孩子坐得笔直,眼睛亮,见谁都先笑。五皇子萧承恩才六岁,坐不住,绕着贵妃的椅子转,被皇帝招手叫过去,抱在膝头。
太后挨个儿赏压岁果子。赏到五皇子,解了腕上一串蜜蜡给他;赏到四皇子,四皇子双手接了,祝颂的话一套一套,太后难得地笑了。
然后轮到萧惟安。
太后抬眼,看了看他,捻珠的手停了停:"安嫔的。"
不是问句。满殿的目光落过来。萧惟安起身,行礼,声音平稳:"回皇祖母,孙儿行三。"
太后"嗯"了一声,转了转佛珠,目光已经移向了乐班。
太后身边的常嬷嬷俯下身,轻声细语地替主子把话补齐:"回太后,安嫔娘娘去得早,三殿下一直在偏宫养着,您见得少。"
一句话,轻飘飘的,把一个人从满殿的记忆力里,又按深了一寸。
沈既明垂着眼,看见萧惟安退回去坐下,背挺得很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手不抖,脸不白,仿佛方才那一幕与他无关。
宴席过半,四皇子起身敬酒。先敬太后,引的是"福如东海"的旧典,却翻出了新意;再敬帝后,皇帝被奉承得捋须,皇后也颔了首。八分巧,一分真,剩下一分是分寸——敬完一圈,独独绕过了东宫。太子眯着眼看他,他回以一个天衣无缝的笑。
五皇子被皇帝考较背诗,背到一半忘了词,眨眨眼:"儿臣留一半给明年背——明年还能见着父皇呢。"
皇帝放声大笑,满殿跟着笑。柳贵妃顺势替皇帝续了酒,软声道:"陛下,五殿下这是把'来日方长'四个字,说成吉利话了。"一句话,把皇帝的笑续得更长。
沈既明侍立看着,忽然明白了柳贵妃凭什么专宠十年:皇帝每每卡壳、每每冷场,她总能在那半息之间递上台阶,还递得让皇帝觉得——这分明是朕自己想到的。
三
太子就是在这一片笑声里开口的。
"五弟是聪明。"他懒洋洋地转着酒盏,"只是有人九岁了,敬个酒还敬不明白。"他看向萧惟安,笑吟吟的,"三弟,方才你敬皇祖母,手要平,酒要满——这是安嫔娘娘没教过你,还是教你的人自己就不懂规矩?"
满殿倏地一静。
萧惟安端着酒盏站起身,手微微地抖,洒了几滴在案上。他放下酒盏,撩衣跪下:"惟安失仪。太子哥哥教训得是。"
皇帝皱了皱眉,明显不耐:"大过年的,规矩教过就是了。太子也仔细些,当着太后,严严查问的像什么话。"
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必深究。皇帝不是坏人——沈既明看得清楚——他只是空。这座宫殿里的事,能不进他的脑子,就绝不进去。
"父皇说的是。"太子从善如流地举杯,话锋一转,"不过儿臣倒听说,三弟新得的这位侍读,是极会算账的——白蜡三斤五斤的账,算得比尚宫局还清。除夕夜,皇祖母在座,何不叫他给老祖宗算个吉利数?算得好,孤有赏。"
四皇子的笑敛了。五皇子也不转圈了。
这是将军。侍读当众演算,是拿三皇子的脸面当猴戏;推辞不演,是不识抬举,驳的又是太子的面子。
沈既明出列,跪下行礼,没有半分迟疑:"奴才遵命。只是奴才斗胆——想先借老佛爷的贵庚一用。"
太后睁开眼。
"奴才算的若只是数,那是算盘匠;算的若是老佛爷的福寿,才算除夕的吉利。"沈既明伏地道,"斗胆请问老佛爷贵庚。"
太后打量他片刻:"六十有六。"
"六十六,双六相逢,顺数。"沈既明直起身,目光极快地在殿内一扫——宴前他侍立的两个时辰里,早把该看的都看了——"今夜子时,景阳钟声一百零八响,一岁除,一岁生。老佛爷腕上这串沉香珠,奴才入殿侍立时数过,正是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声钟,应一百零八颗珠——钟声到哪儿,老佛爷的福寿到哪儿。这串珠子,今夜是替全城百姓,给老佛爷磕头。"
满殿寂静了一瞬。
太后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佛珠,又抬眼看了看这个半大孩子,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真切的笑意:"这孩子是心细,嘴也稳。赏。"
高总管捧着荷包应声而出。沈既明叩首谢恩,退回帷帐边,自始至终没有看太子一眼。
太子的笑挂不住了。他慢慢转着酒盏,慢悠悠又补了一刀:"皇祖母有所不知,这孩子来路——听闻是南边举荐的,身籍如今还在验看呢。"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哎哟。"柳贵妃掩口笑了,"太子这是替内务府当差,当到年三十来了?大过年的,连个小黄门的籍贯都要查,仔细累着。回头本宫替你回你母后去——东宫管到尚宫局头上,仔细御史嚼舌。"
笑语盈盈,软中带刺。皇后脸色一沉;皇帝哈哈两声,把话题带去了乐班。太子的刀被三言两语卸了,讪讪地坐了回去。
沈既明退回帷帐边,垂手侍立,心里却在飞快地记账:贵妃那三句话,不是救他——是救她自己席面上的圆满。皇后那一沉脸,记下。太子那把被卸了还挂着笑的刀,更记下。
最后还有一笔账,他压在心底,没有记:白蜡三斤五斤,是他入夜借了算盘、独自核算出来的,满宫上下,只有小满子知道。太子张口就来——昭阳宫这四面的墙,未必只挡风寒。
席散之前,二皇子咳着起身告退。静妃扶着他走过萧惟安案前时,他停下来,俯身替惟安拢了拢领口,声音低得只有近旁能闻:
"三弟,正月里来二哥那儿坐坐。我那儿暖和。"
满殿无人留意这句。沈既明留意到了。
四
回昭阳宫的路上,雪后初晴,宫道两侧的石灯一路排过去。远处民间的爆竹声隔着宫墙滚进来,一阵密过一阵,闷在琉璃瓦外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年。
小满子在宫门口等着,炉子上温着饺子。萧惟安吃了两个,咬到一枚铜钱,小满子拍手叫好,说殿下明年顺遂。
守岁的更漏滴到三更,小满子和秦嬷嬷都去睡了。偏殿里只剩一盏灯。
萧惟安坐在灯下,忽然开口:"今日太后没有问我是谁。"
沈既明研墨的手停了停。
"她只说:安嫔的。"萧惟安看着灯花,语气平平,像在说明日的天气,"在皇祖母眼里,我不是陛下的第三个儿子——我是安嫔留下的一件东西。满殿的人,皇后娘娘记得我母妃,是因为她得拿这事刺人;太子哥哥记得我,是因为踩着我显得他高;父皇……"他笑了笑,"父皇得想一会儿,才想起来我是哪个。"
灯花爆了一声。
"娘娘那三句话,"沈既明忽然开口,"不是救奴才。奴才还没那个分量。"
萧惟安转过头看他。
"太子递刀,贵妃接刀,皇后沉脸——这一局里,每个人都顺着自己的刀势走了一步。"沈既明垂着眼,研墨的手重新动起来,"奴才看清了,往后殿下也用得着。"
殿里静了很久。
"嗯。"萧惟安把铜钱搁在案上,语气重新轻快起来,"饺子还有么?嬷嬷包的钱太少了,统共就三枚。"
那道刚刚裂开的缝,"咔"地一声又合上了。沈既明垂眼研墨,没有去接那句话——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几句,未必是交心。也可能,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在验收一份礼物的成色。
而他自己,方才那句分析,又何尝不是主动递上去的?
五
正月初二,萧惟安带了亲手抄的书,去探二皇子。
开门的是个小宫女。
静妃候在内殿门里。她四十许人,穿一件洗旧的藕色宫装,见着萧惟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快步迎上来,替他把斗篷解下来,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仔细一想,这宫里没有会替三皇子解斗篷的人,她这动作,多半是对着自己儿子练熟的。
"你母妃在时,"静妃忽然轻声说,"也爱穿这个颜色的斗篷。"
萧惟安愣住了。静妃却已转过身去,像什么都没说过。
寝宫里烧着地龙,暖得近乎奢侈。药香混着茶香,帷帐低垂,光线昏黄。沈既明跟在帷帐边,第一眼看见的是书——四壁的架子上全是书,医典居多,书页里夹着纸条;案上摊着一盘残棋,黑白子都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是一局没下完的自弈;窗台上一盆水仙开得正好,碧叶白瓣,是这满殿药气里唯一的活色。
萧承烨斜倚在榻上,白狐裘裹着,脸色近乎透明,见他们进来,撑着身子要起,被萧惟安慌忙按住。
"三弟。"他笑,声音轻,说一句,停一停,"坐。"
兄弟两个说话,说的全是没要紧的。可沈既明听了一会儿就发觉,这位病皇子的话慢是慢,没有一句虚的——
"年前可还好?"问的是那方砚。
"太子近来手面大。"说的是当铺。
提起贵妃,只说"娘娘礼佛,心诚",没有一个字越界,可该让三弟听懂的话,一句都没少。
萧惟安望着案上那盘残棋,小声问:"二哥这局,下了多久了?"
"上月起的。"萧承烨咳了两声,"我执白,也执黑。白子想赢,黑子也想赢——下到后来才明白,这棋盘上最怕的,是两边都太聪明,谁都看破谁,那就只好和了。"他抬眼看向弟弟,笑了笑,"这宫里的事,三弟,大多也是这么和掉的。"
"二哥的病……今年可好些?"
"老样子。"萧承烨说得云淡风轻,"病着有一样好处——没人防备病人,也没人跟病人计较。这宫里最自在的位子,你以为是龙椅么?"他咳出一串笑,"是病床。"
静妃在旁添茶,听见这句,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沈既明上前接茶。斟茶,七分满,先长后幼,杯柄转向人——他做得自然而然。萧承烨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半息,含笑道:"这孩子懂规矩。三弟夜里睡不安稳,劳你多费心。"
"奴才分内。"
"费心"两个字,他说得平平常常,听不出是嘱托、是试探,还是一句随手的人情。可沈既明退回帷帐边的时候,后背微微绷紧了——这位病皇子,方才那一眼看的不是他的手,是他斟茶时眼睛看的地方。
没看错的话,是在量他的心思沉不沉。
茶过半盏,萧承烨忽然指了指窗台:"那盆水仙,是三弟你母妃留下的种球。"
萧惟安霍然抬头。
"安嫔娘娘去的那年,这花本来也枯了。"静妃在旁接口,声音很低,"我没舍得扔,收在廊下。开春竟又发了芽。这些年,一茬一茬地开——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她说到这儿,背过身去理茶盘,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出不得门,没什么可看的,"萧承烨望着那盆水仙,语气还是淡淡的,"就靠它记个时令。它一开,我就知道,又熬过了一冬。"
萧惟安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很久,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指尖发颤,到底没敢碰第二下。
正说着,太医院的陈院判进来请脉。老头子躬着身,一套望闻问切做得极慢。萧承烨伸出手腕搭着,忽然偏头笑道:"我这病,胎里带的,治不好。太医署存了半库我的脉案,往后传出去,也算我给太医院添的著述。"他咳了两声,眼睛弯着,"三弟往后若有用得着太医院的地方——替我把那些脉案翻出来晒晒,别霉了。"
萧惟安诺诺应了,又不懂:"脉案有什么好晒的?"
"晒过的纸不脆。"萧承烨阖目养着神,缓缓道,"纸跟人一样,老不见天日,就脆了。"
满殿安静了一瞬。静妃理茶盘的手,又停了停。
萧惟安捧着茶,忽然轻声问:"二哥,我母妃当年……太医院也留着脉案么?"
寝殿里静了静。萧承烨睁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留着。"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三弟,往后你若替二哥晒那些旧档,仔细翻一翻六十年前的卷子——'急症暴毙'四个字,中军帐里有过一回,你母妃去的那年,宫里也有过一回。说着,他的目光在帷帐边那少年脸上极轻地停了一停。二哥只能说到这儿了。"
脉请完了,陈院判躬身退出去。萧承烨忽然睁开眼,看向帷帐边:"沈明。"
"奴才在。"
"除夕宴上,你算的'一百零八',"病皇子的声音懒懒的,"很好。不过本王留心了——你报数之前,眼睛往老佛爷腕上扫了一遭。练过?"
沈既明的心猛地一缩,面上不动:"奴才小时候替家里看过铺子,记账先记数。"
"看铺子好啊。"萧承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道,"宫外今年的雪,比宫里大么?"
这话题转得没有半分征兆。沈既明怔了怔,如实答了。也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朱雀大街尽头那家包子铺——五更天生火,第一屉出笼时白汽漫过整条街,掌柜的追出来塞给他两个包子,说雪大路远,路上吃。
他说得很慢。这故事他谁也没讲过,讲头一回,竟是对着一个出不了门的病人。
萧承烨一直阖目听着,听到"路上吃"三个字,睫毛动了动,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替我记着。"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改口:"罢了。等不到的事,记着也是负累——你替我多吃两个。"
告辞的时候,静妃追出来,塞给萧惟安一个食盒,说是自己做的糖蒸酥酪。萧承烨在榻上抬了抬手,叫住走到门口的弟弟,从枕边摸出一盏扎好的兔子灯。
灯骨糊纸都寻常,只是扎得实在算不上好,灯穗还歪着。
"半个月扎的,扎坏了两回。"他自己先嫌弃上了,把灯塞到惟安手里,"上元带去玩。我出不得门,你们替我看灯。"
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我那儿夜里灯不灭。三弟哪日怕了,就来。"
出了寝宫,冷风扑面。萧惟安抱着兔子灯和食盒走了很长一段路,忽然轻声说:"二哥是宫里唯一记得我怕黑的人。"
沈既明没有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暖得反常的宫殿——半库脉案,一位病皇子,一条现成的、谁也不会起疑的路。窗纸上还映着一点昏黄的灯,灯下那个影子歪在榻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在看那盘下不完的棋,还是在看窗台上那盆年年盛开的水仙。
六
深夜,梅园。
齐公公听完除夕宴与初二病榻前这一串事,在树下立了足足一炷香,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挡东宫的那两回——档房主事告病,笔吏辞差——老奴如今才知道是谁的手笔。二殿下。他比老奴想的,走得远得多。"
"公公,他方才说,安嫔娘娘死得蹊跷。"
"老奴听见了。"齐公公缓缓道,"公子,今夜这些话,你串起来看:六十年前毒死沈元帅的手,六十年后毒杀一位皇子,中间还埋了一个知道秘密的安嫔——这只手,在宫里意味着什么?"
"什么?"
"它活得比皇位久。"老人一字一字道,"皇帝坐上去一茬,换一茬,它还在。它不是哪一个人,它是一种……养在宫墙里的东西。"
同一时刻,御药房后巷。
更鼓过了三更,取药的太监拎着药匣匆匆走过。巷子深处,一双苍老的手收回了某个动作,袖管垂落,盖住一切。那匣子药一路抬进二皇子寝宫,屉子拉开,倒进药吊子,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
榻上的人今夜咳得格外凶,声音隔着几重院子,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