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我是归途》橘子海日落

8、三载春光，各赴星光。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吹进重点高中朱红色的校门。苏映禾拖着行李箱，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心里既怀揣着对高中生活的期待，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不久前，她才结束在国外那一个月的相聚，和陈以沫、陈相濡告别回国，原本以为带着预习打下的基础，能够平稳接住高中的节奏，可真正踏入这所重点高中，她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压力如山。

　　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从各个初中选拔上来的尖子生。早读课上朗朗的读书声从清晨六点半就响起，白天课程一节接着一节，几乎没有多余的喘息时间，晚自习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试卷、学案、周测、月考如同潮水一般轮番涌来。高中的知识跨度和难度，和初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尤其是数学、物理，概念抽象，题型灵活，很多知识点课堂上听着好像听懂了，等到独立刷题的时候，又处处碰壁。

　　开学第一次周测，苏映禾的成绩就并不亮眼。看着成绩单上的排名，她攥紧了手里的卷子，心里涌上一阵挫败感。她原本还记着出国前自己的成绩，以为自己准备充分，可重点高中强手如云，身边每一个同学都在埋头苦学，课间很少有人闲聊，大多都在整理错题、预习新课。那种无形的竞争氛围，压得她常常夜里躺在床上，还在反复回想白天没有弄懂的题目。

　　她最想念的，就是从前和陈以沫可以随时通话的日子。可现在，两人依旧隔着遥远的时差。陈以沫还在国外的国际高中，昼夜颠倒，苏映禾白天上课的时候，那边正是深夜；等到苏映禾晚自习结束，准备休息的时候，陈以沫那边才刚刚迎来清晨。想要找到两个人都空闲的时间并不容易，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频繁长谈。

　　最开始那段时间，苏映禾还会因为错过连线时间，一个人坐在宿舍窗边发呆。她翻出在国外拍摄的合照，老城区的街巷、花海、公园写生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想起三个人一同出游、说说笑笑的时光，心里格外空落。但她很快就明白，不能一直陷在这样的情绪里。她慢慢调整心态，不再执着于每天通话，改成提前约好时间，有空就留言，等到双方都空闲的时候，再简短连线。

　　电话接通的时候，两个人不再只是诉说烦恼，更多是互相分享各自的学习日常。

　　苏映禾会跟陈以沫讲，今天数学课新学的函数模块有多难，晚自习刷了两套卷子，有几道大题反复演算还是出错，还有这次周测哪一科有所进步，哪一科依旧是短板。她也会跟陈以沫说起班里紧张的学习氛围，说自己每天早起背诵英语，晚上坚持整理错题本。

　　而陈以沫，也会跟苏映禾说起国际高中全英文授课的课业压力，分班测试之后新班级的学习任务，外教布置的论文、小组课题，还有她最近正在攻克的学科难点。两个人会在线上交流学习方法，讨论怎么合理分配各科时间，怎么高效整理错题，遇到难懂的知识点，还会一起讨论思路。

　　偶尔，话题也会从学习跳开，短暂聊起国外那一段一起游玩的回忆，聊到开心的地方两个人都会笑起来，但是很快，又会重新回到学习，互相打气。苏映禾渐渐习惯了这种隔着时差的陪伴，她不再因为不能经常通话而失落，她明白，两个人现在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努力。这份遥远的牵挂，反而变成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苏映禾也慢慢适应了重点高中的节奏。她不再因为一次测验失利就自我否定，学会合理规划时间，上课紧跟老师思路，课后主动查漏补缺，成绩也稳步提升。

　　每逢寒暑假，按照季导的安排，苏映禾都会参加游学。季导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女导演，一直很看好她，很早就留意到她对影像、叙事有着特别的感知力。游学的行程并不轻松，他们会去往不同城市，观摩影片展映，参观影视基地，跟着团队看片、拉片，学习镜头语言、剧本构思，接触不同类型的创作。苏映禾每次都格外认真，随身带着笔记本，记录下自己的感受，分析影片的叙事结构。

　　在一次次游学当中，她对导演这个职业的理解越来越深，心底慢慢萌生想法，将来要报考国内最好的导演系。可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苏映禾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开始反复拷问自己，这份向往究竟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还是长久跟着季导游学、受季导引导之后，被动产生的想法。一边是重点高中稳步推进的文化课，身边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走普通高考路线；另一边是心底模糊的向往，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条路，艺考双线作战风险很高，一旦选错，代价很大。那段时间她心神不宁，上课偶尔走神，连刷题都静不下心，整个人纠结又内耗。

　　细心的季导很快察觉到苏映禾状态不对。她没有直接催促苏映禾做决定，也没有立刻表态支持或者反对，而是告诉苏映禾，不要急着下结论，要真正走进这个行业，亲眼看见导演真实的工作，再确认自己的心。

　　恰逢季导有一部新戏开机，她特意安排苏映禾进入剧组参观学习。

　　剧组的日子和课堂、游学完全不一样。天还没亮，整个剧组就已经开始运转，灯光组架设备，摄影组调试机位，演员走戏，场记记录场次，各个部门紧密配合。苏映禾跟着季导，站在监视器旁边，亲眼看着季导和演员沟通情绪，反复调整镜头，一场戏有时候要拍很多条，哪怕已经疲惫，依旧坚持打磨细节。片场没有想象里的光鲜，长时间待命、熬夜赶戏、突发状况不断，导演要统筹所有部门，要兼顾剧本、演员、镜头、节奏，承担非常大的压力。

　　苏映禾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白天跟着片场跑，晚上回到住处，她会在笔记本写下当天的所见所感。几天的剧组体验，让她不再停留在对导演职业浪漫的想象里，她真切看见了这份职业背后的辛苦、责任，也在这个过程里，重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离开剧组之后，苏映禾主动找到季导。这一次，她眼神坚定，不再犹豫，她告诉季导，自己是真的热爱导演，热爱用镜头讲述故事，哪怕知道这条路辛苦，也愿意坚持，想要报考国内顶尖院校的导演系。

　　季导看着她，心里那份最初的不安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激动。她确认苏映禾不是一时冲动，是亲眼见识过真实的导演工作之后，依然选择遵从本心，于是正式同意支持她的选择。

　　“既然确定目标，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专业和文化课，两边都不能松。”季导认真叮嘱她。

　　得到季导的认可之后，苏映禾全身心投入艺考备考。她一边兼顾学校的文化课，挤出课余时间进行专业训练，练习影评写作、故事创作、视听分析，反复打磨自己的作品，练习面试表达。那段日子她过得格外辛苦，白天在学校跟着班级复习文化课，晚上回家之后继续准备艺考内容，经常学习到深夜。疲惫的时候，她还是会和陈以沫留言，陈以沫知道她选择艺考之后，一直鼓励她，告诉她相信她的能力。

　　艺考的日子终于到来，苏映禾独自奔赴考场。候考的时候，她手心微微出汗，身边都是来自全国各地同样怀揣导演梦想的考生，竞争非常激烈。但是坐进考场，她慢慢沉下心，把多年游学、剧组实践积累的理解，还有长时间专业训练的功底全部发挥出来，笔试稳定作答，面试的时候从容表达自己对电影创作的理解。

　　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苏映禾一边继续文化课冲刺，一边心里悬着，每天都忍不住刷新查询页面。当专业成绩公布，看到自己是专业第一名的时候，苏映禾愣了几秒，随即眼眶发热，长久的熬夜训练、反复打磨，所有辛苦在这一刻有了回报，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第一时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以沫，但是她又压下激动，告诉自己，还没有结束，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六月高考，文化课绝对不能拖后腿。

　　拿到专业第一之后，苏映禾把全部重心重新放回文化课冲刺。高三最后阶段的复习强度极大，模拟考试一场接着一场，有几次模考，她因为之前备考艺考落下部分内容，成绩出现波动，压力再次袭来。她咬着牙，把落下的知识点一点点补回来，查漏补缺，稳住心态。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走进考场的那一刻，苏映禾深呼吸，平复紧张，认真作答。几天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定。

　　接下来就是漫长又忐忑的等待录取结果。

　　当录取通知书查询页面显示，她凭借优异的文化课成绩加上专业第一名，成功被目标院校导演系录取的那一刻，苏映禾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和陈以沫约定好的联络时间，电话接通，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以沫！我被录取了！导演系，成功了！”

　　电话那头，陈以沫听见她激动的声音，也跟着笑起来，语气里同样满是欢喜：“太好了映禾！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跟你说个消息，我和哥哥陈相荣，也拿到大学的offer了！我拿到了帕森斯设计学院服装设计专业的录取，哥哥陈相荣也被USC南加州大学金融工程专业录取了！

　　隔着遥远的屏幕，两个人都露出笑容。从高中开学的艰难适应，隔着时差互相陪伴，寒暑假游学积累，迷茫时季导带她走进剧组寻找本心，高三双线奋战，艺考夺魁，高考冲刺，这三年各自寒窗苦读，所有的坚持，在这个盛夏，终于双双迎来如愿的结果。两条曾经平行奔赴的道路，在这个夏天，同时抵达新的起点。

　　盛夏蝉鸣悠长，录取的喜悦还萦绕在苏映禾心头。她正盘算着开学前这段假期该如何安排，一通视频电话里，陈以沫笑着告诉她，她和哥哥陈相濡打算回国，专程过来找她相聚。

　　这个消息让苏映禾又惊又喜。

　　兄妹俩拿到美本offer之后，一直留在国外办理入学手续，签证、行李采购、新生材料确认，忙了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抽出空档，决定提前回国。陈家根基在国内，名下有两家公司，陈相濡借着这次回国，也要和家里长辈碰面，沟通未来学业与家族企业后续规划。陈以沫心里一直惦记苏映禾，迫不及待想和她面对面好好聚一次。

　　苏映禾满心期待地等到接机那天，早早守在出口。人流缓缓涌出，很快就看见了陈以沫，三年时光，少女褪去稚气，气质舒展，穿搭已经带着服装设计独有的审美感。身侧的陈相濡身形挺拔，依旧是一贯沉稳从容的模样，目光落到苏映禾身上，唇角轻轻扬起。

　　“映禾！”陈以沫快步上前，笑着拥抱她。

　　苏映禾笑着回抱，心底温热：“好久不见。”

　　陈相濡温和开口：“一路顺利，终于赶上这个假期。”

　　接下来几日，三人安排了轻松的行程，去老城区漫步，逛美术馆与影像展。苏映禾跟他们分享艺考备考的点滴，讲季导带她进剧组观摩的经历，讲亲眼看见导演统筹片场之后，才真正确认自己内心的热爱。陈以沫也说起帕森斯服装设计专业，聊自己对时装创作的想法，已经开始构思大学阶段的创作系列。陈相濡话不多，安静听着两人交谈，偶尔谈起USC金融工程的课程规划，也提到家里两家公司，未来学成之后，他会逐步参与家族企业的资本运作。

　　傍晚三人坐在江边，晚风缓缓吹过，话题自然回到这三年寒窗岁月。苏映禾轻声感慨，刚适应重点高中的时候压力巨大，幸好一直有陈以沫隔着时差鼓励自己。陈以沫也坦言，国际高中全英文课业并不轻松，每次疲惫的时候，收到苏映禾分享国内学习日常的消息，就多了坚持下去的力量。陈相濡看着她们，轻声说道，这三年，大家都没有辜负自己。

　　相聚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距离赴美入学的日子越来越近，USC八月底正式开课，帕森斯也即将迎来新生迎新，兄妹二人必须动身返回美国。临行前，三人一起拍下合照。

　　陈以沫握着苏映禾的手：“等我们开学安顿好，还是像以前一样保持联系。”

　　陈相濡也叮嘱苏映禾，等到九月国内顶尖院校导演系报到之后，好好适应大学新的学习生活。

　　送别那天，苏映禾站在机场，看着兄妹二人过安检的背影，心里既有不舍，又满怀期待。他们即将奔赴大洋彼岸的校园，而她，也即将踏入国内顶尖院校导演系，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篇章。三条道路，在这个盛夏短暂交汇之后，又将继续向前延伸。

　　九月初，苏映禾拖着行李箱，踏入中央戏剧学院电影电视系，正式成为戏剧影视导演（电影导演方向）的一名本科生。

　　告别陈相濡与陈以沫之后，三人就此隔着一片大洋，各自开启全新的求学旅程。刚入学，苏映禾便清楚，这个专业的培养目标，是能够驾驭电影与电视剧叙事的影视导演人才，课程体系并不局限于院线短片，长剧集的叙事结构、人物长线塑造、电视剧创作逻辑，都在学习范围之内。

　　导演系的课业远比高中艺考阶段更加厚重，电影史、剧作基础、视听语言、摄影基础、剪辑、表演基础、制片管理、电视剧叙事创作，一门门课程层层铺开。课堂不再是单纯的理论背诵，更多是分组实拍、拉片研讨、剧本围读与创作答辩。苏映禾并没有因为当年艺考专业第一就有所松懈，大一的课余时间，她几乎都泡在器材室、剪辑机房与排练教室。小组作业里，她常常主动担任导演，从分镜设计、现场演员调度，一直跟进到后期剪辑，一点点打磨镜头节奏与故事表达。还记得第一次独立完成剧情短片，成片叙事略显生硬，导师看完之后给出大量修改意见，她没有气馁，推翻原有思路反复重剪，直到故事情绪完整落地。

　　因为综合成绩优异、创作表现突出，从大一开始，苏映禾便连续拿到学校助学金与专项奖学金。这份荣誉不只是一份肯定，也让她能够安心投入创作，不必过多分心。她不再只满足于课堂作业，开始主动报名各类青年影视创作赛事，从国内短片大赛，一路走到国际级短片与导演创作竞赛的舞台。

　　每一次参赛，都是一场完整的历练。打磨剧本时常熬夜推敲故事内核，筹备拍摄阶段，要协调演员、场地、设备，应对片场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有一次国际赛事的参赛作品，为了达到理想的影像质感，她带着团队连续多日赶拍，后期剪辑前后修改几十版。当作品成功入围国际赛事，苏映禾心底激动，却也格外清醒，这只是她在导演道路上向前踏出的一步，远非终点。

　　大学前两年，她和远在美国的陈以沫、陈相濡始终保持联络。陈以沫在帕森斯设计学院，整日沉浸在面料、立裁、设计稿之中，时常和她分享新的时装设计灵感；陈相濡在南加州大学攻读金融工程，课业难度很高，课余还要配合家里两家公司对接相关项目，依旧沉稳克制。三人偶尔视频通话，互相诉说校园里的新鲜见闻，虽然相隔万里，这份羁绊从未中断。

　　时光转眼来到大三。

　　学院公布优秀学生海外保研项目，开放前往美国影视相关院校深造的名额。这个项目选拔标准十分严苛，不仅要求本科综合绩点名列前茅，还要核验个人创作作品集、国际专业竞赛成果、外语水平，同时需要导师推荐，经过多轮面试筛选。

　　苏映禾本科阶段积累的优异成绩、一部部短片作品、国际赛事获奖经历，全都成为她申请项目最重要的底气。她认真整理所有创作资料，梳理每一部作品的创作阐述，反复打磨面试答辩。备考申请的那段日子，她白天照常上课，夜里继续完善申请材料，压力不小，但她内心十分坚定——这是难得的深造机会，可以继续深耕导演专业，而这片土地，也正是陈以沫与陈相濡求学的地方。

　　经过层层考核，苏映禾成功拿到这份赴美保研深造的名额。

　　消息确定那天，她第一时间拨通视频电话。屏幕另一端，陈以沫得知这个消息，惊喜地睁大双眼，难掩兴奋；一旁的陈相濡也露出温和笑意，由衷为她高兴。跨越三年的等待，三人终于要在同一片国度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