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21、一剂猛药 大壮啊大壮

　　既有了白纸黑字的凭据，姚昭宁再无后顾之忧。

　　她回府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将那字据交给姚宽，让他仔仔细细检验了一遍。确认字没问题、落款没问题、印章也没问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勒令姚宽送去自家刻坊，照着原样一字不差临摹十份。原件则像模像样地裱好，收在家中。

　　这可是她的定心丸。

　　闲来无事时，姚昭宁便要摸出一份副本，珍爱有加地轻柔摩挲几遍，瞬时心定神安，精神抖擞，力量倍增。

　　如此养足了精神，她再次递了战帖。

　　这回原是冲着榜八折川去的。

　　谁知折川前日刚接了一桩远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许掌簿翻了翻名册，告诉她既然折川不在，依阁中规矩，只要榜七愿意应战，她也可以越过一席，直接挑战听雪。

　　姚昭宁自是乐见其成。她本来也不大喜欢那个折川。

　　她与听雪倒颇有几分交情。初次见面时，这位姐姐就对她十分热络，后来在阁中遇见次数多了，时常爱拉着她说些闲话。姚昭宁对这个榜七的印象就是性情温和，不疾不徐的一位知心姐姐。只是二人相识至今，从未谈论过武艺，更没交过手，所以她心里反而对这次挑战更多了些期待。

　　到了那日，春风渐暖，逐月台下几株桃树花开正盛，偶有落花零星，清香袅袅。倒让这冷冰冰的逐月台多了几分意趣。

　　听雪已在台上等候。

　　她一见姚昭宁到场，主动迎上前来拉她的手。嗓音虽是一贯的清清冷冷，语气却亲热得很：“大壮妹妹，伤可养妥了？前些日子听你说还得再养养，我还想着，这一场怕是还要再等上些时日呢。”

　　“劳姐姐挂念，已无碍了。” 姚昭宁笑着晃了晃听雪的手，撒娇似的，“今日还望姐姐手下留情。”

　　“这话该我说才是。” 听雪莞尔一笑，“你的刀法我是见识过的，只盼待会儿别打得太急，叫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说笑几句，待许掌簿照例宣读规矩，便各自退开站定。

　　铜锣一响，听雪率先出招。“啪嗒”一声，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嗖”“嗖”声蜂拥而至。几道薄如柳叶的小镖一前一后擦着姚昭宁脸颊而过。姚昭宁耳廓微动，心下反倒如释重负。若是旁的兵器也就罢了，暗器么——听风辨位，可正是她最拿手的本事。

　　她甚至不必出刀，握着刀柄侧身挨个一一躲避。几枚寒芒错落擦过她鬓边，袖口，她脚下应付自如，颇有几分万刃丛中过，片箭不沾身的游刃有余之感。

　　这么看来，榜七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对付。

　　姚昭宁心下愈发放松，想来这一场兴许又用不了多久便能结束。

　　可是，那几道风声并未如她预想般四散远去。

　　那些本该飞出台前的薄刃竟在半空齐齐折返，毫无征兆地重新朝姚昭宁后颈袭来！

　　姚昭宁猛地俯身，利刃擦过她头顶。与此同时，其他散落在地上的暗器也瞬间腾空而起，一并围了上来。

　　不对——

　　姚昭宁终于提起刀。

　　“铮——”！刀面横在身前，连续几声清脆撞响，火星一闪，几枚柳叶被震得四散弹开。她还未转换刀口，右腕骤然一紧。

　　她心下一凛，翻腕挣扎。

　　不知是什么东西缠在腕间，细得几乎微不足道，绷紧时却直接勒进皮肉。姚昭宁下意识甩手，那东西非但没断，反而随着她的动作又绕了一圈，腕间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对面，听雪两只手腕间各藏着数根细若发丝的银线，阳光下不经意闪过一丝一毫极淡的浅色光芒。线尾尽数连着那些薄刃，只见她十指灵活，指尖翻飞，远处刀刃便随之折返、旋转，像几只被无形丝线牵住的银蝶翩然起舞。

　　见姚昭宁一团乱麻，死命挣扎，听雪眼中升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她左手轻轻一收，数根银丝交错缠绕，越来越紧，如同一张慢慢合拢的巨网将姚昭宁捆入其中。

　　姚昭宁被缠得动弹不得，双臂紧紧束在身后，手下一松，刀不得不落地。

　　“这回怕是要认输了。”

　　“刀都捡不起来了，还能怎么办？”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等待姚昭宁开口叫停。

　　姚昭宁却不挣扎了。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猛然拔地而起。那些缠在她身上的银丝尽数牵在听雪手中，她这一动径直朝听雪冲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原本绷得笔直的银丝一下失了力道，齐齐松垮下来。

　　听雪脸色一僵，刚要后撤。姚昭宁已经凌空欺至她身前，双臂虽被束着，腿却毫无阻碍地横扫而来。听雪仓促抬臂一挡，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巨力顺着她小臂直撞胸口，她整个人竟被这一脚生生踹得飞了出去。

　　最后沉沉摔在逐月台边缘。

　　场下一片死寂。

　　听雪都被这一脚踹懵了。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是一脚毫不客气地迎风而来。

　　听雪躺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避无可避的一脚，脑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惜雾那回输完以后那句咬牙切齿的话。

　　——蛮力。

　　——尽是蛮力！

　　她立刻抬手，十指再次收紧，想故技重施。可姚昭宁哪里还会给她这个机会，趁她爬不起来，脚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方才隔着数丈，听雪尚能从容布刃牵丝；如今人踹到跟前，她被踢得毫无还手之力。她才撑着要从地面起来，肩头又挨一脚，险些重新滚回地上。

　　“还能这样啊？”台下众人目瞪口呆。

　　“好了好了，别踹了！”

　　“姐姐，承让了。”

　　姚昭宁利落地收了腿，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十足厚脸皮地一蹦一跳凑到听雪面前：“姐姐，帮我解开罢！”

　　听雪坐在地上，气得双手捶地。

　　这个大壮，武功古怪也就罢了，脑子也实在不像正常人！

　　待许掌簿敲锣宣布结果，姚昭宁顺顺当当地升至榜七。

　　台下众人纷纷称赞她临危不乱，内功深厚，姚昭宁一一欣然应允，又是一千两到手，好不痛快。

　　窗外花木葱茏，房中清清冷冷。惊风进来时，见阁主依旧心事重重。

　　“阁主，有何吩咐？”

　　“惊风，替我寻些断肠散来。”

　　“阁主，这可万万使不得！”

　　“我有用。”

　　惊风看着他，心说阁主莫不是把他当傻子哄。

　　断肠散这种东西早被官府列作禁药，京中正经药铺莫说售卖，连配方都不敢私藏。真想弄，只能去找那些见不得光的江湖药贩，或是专门制毒的人。阁主在这个时候开口要它，无非就是想把自己药死。

　　他装起糊涂：“阁主，这种禁药现在不好寻。地下的货又真假难辨，若掺错一味，毒性全变了。属下怕是一时半会儿弄不到。”

　　阁主听得不耐烦，挥手打断道：“既如此，阁中近来可有什么办不下来的难差？”

　　惊风心头警铃大作：“阁主这是想接差了？”

　　“总在这里坐着，无趣。” 阁主略一思索，“青岭镇外乌鹰寨那桩差事，现下是何种情形？”

　　乌鹰寨盘踞青岭山深处多年，寨中尽是些杀过人、犯过案、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个个手上沾血。

　　青岭山势极险，前有峭壁窄道，后连数十里密林，山中暗哨、陷阱遍布。官府前后几次调兵围剿，皆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其中一次甚至折进去近百人。

　　久而久之，乌鹰寨气焰愈盛，不仅劫掠过往商旅，还时常下山抢粮掳人，附近几个村子深受其害。揽月阁接下这桩差事一年有余，至今也只是摸清了外围几条山道，始终无人敢贸然接差。

　　惊风赶紧上前一步：“阁主，前阵子观风堂送来的消息，说寨中起了内讧，人马分散。眼下情形尚未查明，贸然前去，岂不是白跑一趟？”

　　“近来都是些寻常差事，不值得阁主亲自出手。”

　　“算了，你出去吧。”

　　惊风告退，顺手将房门关上，脸色难看至极。

　　这病怎的又重了？

　　前些日子阁主虽也时常心绪低落，好歹还愿意夜夜出门散心。如今倒好，投河觅井的心思是连遮都懒得遮了。

　　惊风在廊下苦思良久，看来大壮这味药得加量了，且万万不能停。

　　姚昭宁从逐月台下来，刚喝了半盏茶，惊风便寻来了。

　　“大壮，今日如何？”

　　“惊风前辈，我正要去给您报喜呢！托您和阁主大人的福，侥幸赢了。听雪姐姐手法精妙，本事极高，晚辈着实开了眼界，也学到了不少。” 一听是人形银票来了，姚昭宁低头，弯腰，拱手一气呵成，作出十分乖巧懂事的姿态来。

　　“既如此，下一场你打算何时递帖？”

　　“并非催你，” 惊风语气难得和缓，好言好语劝道：“只是你如今已至榜七，往后所领之事想来只会更重。趁眼下尚有余暇，不妨再往前走几步。位置高些，日后行事也能少受几分掣肘。”

　　“下一位是携澜前辈了吧？晚辈与他素无往来，贸然递贴恐生唐突。总该容晚辈打听一二，看看前辈近日是否得闲，再寻个合宜之时请教一二。”

　　“这有何难？你若有心，我自会替你去问。”

　　“这点小事，怎敢劳烦前辈费心？晚辈自己寻机会即可。”

　　“无妨。你那份赏银，我也替你记着呢，少不了你的。”

　　话说到这份上，姚昭宁哪好意思再推辞，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谢过惊风。

　　惊风见她如此上道，也不再多言，转身往承事堂去了。

　　三日之后，远在城外的携澜收到了一封加急战贴，署名大壮，字迹却怎么看怎么眼熟。帖子前半段措辞毕恭毕敬，先问近况，再道仰慕，末了请他赐教时话锋一转。

　　“近日晚辈连胜数场，未逢敌手，不曾尽兴。”

　　“久闻揽月榜上卧虎藏龙，晚辈心中难免惶恐，唯恐诸位前辈有意相让。”

　　“又闻前辈久居榜六，身手卓绝，想来定能为晚辈解惑一二。”

　　落款处更是直截了当：逐月台见，大壮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