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20、见异思迁 惊风是个老

　　韩管事在前头热情地领路：“大壮近来常在此处，上榜后也未曾懈怠。还常回内册与众人切磋武艺，交流心得。实在是难得的优秀人才。”

　　只见承事堂内，惜雾微微弯着腰，一手托着姚昭宁的下巴，另一只手正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姚昭宁背对着门口，摘了面纱，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仰着脸任他摆弄，笑声里满是亲昵，半点不见避讳。弄影在旁瞧着，笑得一脸促狭。

　　惜雾本就天生一副好颜色。肤色白净，眉目细长，瞳色浅淡，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清秀挺直，唇瓣粉薄，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平日不爱束发，一头秀发常年松松披在肩头，更添几分雌雄莫辨的清艳来。偏他自己也十分知晓这张脸拿得出手，说起话来常常打趣，嘴上没个正经，眉眼一弯尽显风流。因而他阁中人缘极好，与谁都说得上一句相处融洽。

　　好哇，难怪大壮这几个月都不递贴了！

　　先前她口口声声爱慕阁主，为了见阁主一面，不惜连伤带病地往上争榜。如今才歇了几个月，原是整日同惜雾这小子厮混在一处，脸都让人家摸上了！

　　这才过了多久，就移情别恋了？

　　惊风重重咳了一声。

　　屋里三人这才停下。姚昭宁一听惊风和韩管事来了，赶忙抓起面纱就往脸上罩。惜雾伸手过去，想阻止已来不及。二人一来一回，手从脸侧拉扯到腕间，好不暧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成何体统！

　　这落在惊风眼里，更是火上浇油的行为举止。

　　当着他的面，还敢拉拉扯扯，舍不得撒手了！这大壮当初见阁主时，可是恨不得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还一口一个不惯以真面目示人。如今倒肯为着别的男人，轻解罗裳，坦诚相见，连半分女儿家的矜持也不要了。

　　惊风冷着脸跨进门槛，目光扫来扫去，皮笑肉不笑道：“几位真是好雅兴。我说这几个月怎得总不见大壮在内院，原是被妖精勾了魂了。”

　　姚昭宁尚未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直言道：“惊风前辈，您这是何意啊？”

　　“何意？” 惊风负手而立，疾言厉色，“你身为榜九，伤养好了不接差事，也不递战帖，倒日日在这消磨光阴。怎么，揽月阁养着你，是专门供着你来吃白饭的？”

　　“惊风前辈有所不知。并非是我不愿办差，实在是榜上的好差难抢。前阵子我左手又使不上劲，剩下那些差事，便是我想接也接不了。”

　　惊风听她一番辩白，胸闷气短。

　　从前多么上进的一个姑娘！如今百般狡辩，强词夺理，分明是被有心之人给带坏了。惊风狠狠瞪了惜雾一眼。好你个惜雾，平日瞧着老实本分，不声不响竟有这等勾魂摄魄的本事！才几个月的工夫，便将单纯的大壮迷得神魂颠倒，不务正业。

　　“既然抢不到好差，你为何不继续往上争？” 惊风沉声问道，“从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去哪儿了？”

　　“惊风前辈有所不知，这也不是我不思进取。只是晚辈好不容易跻身榜九，除月俸添了几两，竟再无旁的进项。倒是当初初登榜十时，阁主大人还曾格外赏下一笔银子，着实令人感念。”

　　“当然，晚辈绝非贪图赏赐之人。只是先前蒙阁主厚赐，心中感激不尽，恨不能即刻为阁中效力。奈何如今伤势虽愈，却迟迟领不着合适的差事，空有一腔报效之心，实在无处施展。” 语罢，姚昭宁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惜雾与弄影差点没笑出声来。

　　惊风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大壮不光是见异思迁，还嫌升了榜九阁主没给她赏银!

　　当初那一千两，分明是叫她趁早死心，别再为了一段无望的情意倾家荡产。她倒好，拿着银子过了几个月逍遥日子，如今拐弯抹角地嫌下一笔没到账。

　　可惊风又不好将实情说破。

　　阁主现下日日要死不活，若再放任大壮整日同惜雾厮混，万一阁主哪天当真想不开，他惊风就是守着整个揽月阁，又有何意义？

　　想到这里，惊风义愤填膺，还是决定下点血本。

　　“大壮，其实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强装镇定，故作随意地拢了拢袖口，“你晋升榜九时，阁主已为你备下了赏银。只是你伤了手，古大夫又嘱咐静养，要你好生歇息，这银子才一直没发到你手里。”

　　“阁主素来惜才，岂会亏待有功之人？你既是阁中表率，又当为后起之秀，阁主自然有心嘉奖。只是念你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便想着先将这赏银记在账上，待你一路争榜，登至力所能及之位，再将历次赏赐一并发下，省得回回清点支取，过于繁杂。”

　　韩管事连连点头，忙不迭帮腔：“还是阁主深谋远虑，慧眼识人！大壮，阁主既然如此器重于你，你可莫要辜负阁主的一番苦心啊！依我看，你现下手也痊愈，歇也歇差不多了，就该一鼓作气，趁热打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了！”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屋里几人都觉得阁主不愧是阁主，甚是英明。

　　至于这笔赏银究竟从何处而来，惊风面上从容，心在滴血。眼下毫无理由叫阁主再掏上一笔。好在自己这些年办差多少也攒下些家底，横竖大壮不过榜九就伤成这样，再往上又能打得了几场？就算再添上几笔，想来也不至于叫他伤筋动骨。

　　姚昭宁心中暗喜，果真叫亲爹说中了，揽月阁阁主当真是菩萨转世。她理了理衣裳，将袖口往上卷了卷，方才那副浑不吝的模样一扫而空，认认真真拱手向惊风行了个大礼，郑重开口道：“阁主思虑周全，是我先前不思进取了。如今我既伤势痊愈，自当重返逐月台，方不负阁主知遇之恩。”

　　惊风大为感动，他就知道，大壮对阁主并非全无情意。想来是当初阁主断绝之意太过决绝，到底还是伤了她几分自尊。叫她一时心灰意冷，才让惜雾钻了空子，生了几分见异思迁之感。如今经他稍加点拨，她果然不忘初心，决意再次为阁主奋不顾身。

　　他正暗自欣慰，姚昭宁却话锋一转：“不过，惊风前辈，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这记在账上的赏银，是否有立字据？”

　　惊风脸上笑容一僵：“……字据？”

　　“晚辈自是信得过阁主，也信得过惊风前辈。只是阁中往来账目繁多，万一哪日忙起来，将这几笔银子忘了，岂不平白添了麻烦？若有文书字据为证，往后清点支取也方便。”

　　弄影在旁边听得直乐：“惊风，大壮这是向你讨欠条呢。”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呢。” 姚昭宁愈发溜须拍马，阿谀谄媚：“何况阁主赏赐，总该有所凭据，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凭空讨赏，坏了阁主清誉。”

　　惊风听见“阁主清誉”四个字，心中一软。原来她折腾这一通，是为了顾全阁主名声，可见其心思细腻，情深义重。况且自己既已许了赏银，总不好叫她空欢喜一场，立便立吧，横竖不过一张纸，也不是叫他现在掏银子。

　　他大手一挥：“取纸笔来！”

　　韩管事回去取了纸笔来。惊风正要落字，忽地想起自己说的是阁主赏银，若写成他惊风个人所欠，岂不露馅？思来想去，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

　　“今有新晋榜九大壮，武艺出众，屡立进取之功。奉阁主之命，特赏纹银一千两。暂记阁中账下，待后支领。此后每晋一席，皆赏一千两，待大壮止步争榜之日，一并如数给付，绝不短欠，特立此据。

　　落款：阁主授意，惊风代书。”

　　“劳烦惊风前辈一式两份，再当众将这字据念上一遍。也烦请韩管事、惜雾与弄影一道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记岔了，倒与白纸黑字写下的有了出入。”

　　惊风不疑有他，提笔誊了一张后，一字一句照纸上宣读了一遍。韩管事等人也点头应允了，算是以示知悉。

　　“让您费心了。”姚昭宁狡黠地笑中总算带了点真切，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字据妥帖折好收入袖中。她心中可美滋滋的，都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如今来看也不尽然。惊风前辈虽武功高强，但到底是个实心眼的。回头将这字据拿给她爹再瞧瞧，想必他老人家也要夸她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惊风自然也十分满意。他将另一份字据收好，暗自盘算着到时候往阁主书房的卷宗里一夹。待大壮重拾旧情，一路争榜，搅他个天翻地覆，将阁主那寻死觅活的毛病彻底搅痊愈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向阁主禀明。届时阁主见他为主分忧煞费苦心，既肯费神又愿破财，想来非但不会怪罪，兴许还要赞他一句忠心可嘉，说不准也给他赏个千八百的。

　　二人各怀心思，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