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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酿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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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正蹲在院子里跟三个打手喝酒划拳,院门“哐”的一声被踹开,门板装在墙上弹回来,差点儿拍着他后脑勺。
苏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几个空酒坛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六手里的酒碗一哆嗦,酒撒了一□□:“你他妈的……”
“九十两。”苏澜走进去没等他说完,布袋往石桌上一搁,她解开布袋,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堆了一桌。赵六的三个打手全都站了起来,六只眼睛瞪着那一堆银子,悄悄咽了下口水。
赵六的嘴张了半天,一个打手不自觉地伸手就要抓。
苏澜一个巴掌拍到他手背上,对赵六说:“数。”
赵六缓过神来,一锭一锭拿起来,掂掂分量,看看成色,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咬到第五锭,苏澜就不耐烦了:“全是真银子,你再咬下去,牙崩了别找我赔钱。”
赵六抬起头,眼神一愣一愣的,满脸狐疑:“你哪来的钱?你爹回来了?”
“没有,我卖酒赚的。”
“卖酒?”赵六笑了,“就你那破酒坊三天之内能卖九十两?你骗……”
“借据。”苏澜打断他,伸出手来,“我爹签的借据拿出来。”
赵六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往桌子上一拍。
苏澜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是苏大成的笔记,折好收进怀里,再拿出一支笔:“写个收据。”
“嘿!还用写收据?”赵六抱着胳膊不屑地看着苏澜。
“当然了,你要是不要,我就拿走,快写。”苏澜不跟他废话。
看着面前的一堆银锭,赵六不情愿地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写完,苏澜拿起收据,认真看了一遍:“你不要这收据,我就拿走了。”
赵六像没听见似的,眼里只剩下钱了。
苏澜把银子往前一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赵六。”
赵六在满桌银子钱抬起头。
苏澜晃了晃手中的收据:“把你的人从我家撤回去,别再盯着我,你要是再敢来酒坊堵我的门,我就去衙门告你放印子钱,你自己算算,这一年放出去多少印子钱,衙门要是查起来,够你蹲多久。”
赵六的脸从红转白,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澜推门走了,身后传来赵六摔碗的声音,她就当没听到。走到街口,她把借据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苏大成歪歪扭扭的签名,
两手一扯,撕成两半,再一扯,四半,八半。碎纸片飘进路边水沟,苏澜拍了拍手,往酒坊的方向走去。
她甩开步子,比来时走得更轻快了。
第二日清晨,苏澜早早就起了床,虽然将欠的银两还上,但还欠了那位萧公子十坛酒。她将剩下的十两纹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出了门。
先是来到粮铺,她伸出手比了个耶:“糯米,二十斤。”
掌柜上下扫了她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姑娘买这么多糯米。
她又跑去果铺,原主从小就跟着母亲为酒坊采购,这些地方早已轻车熟路。她买了杏干、桃干、乌梅各两斤。路过药铺,进去抓了陈皮和甘草各二两。
回到酒坊,她把门一关,先是把糯米淘净上锅蒸,蒸到米粒透亮,不软不硬,再倒进簸箕推开,拿手背试了试温度。差不多了,她记得她娘手札上写的“凉透心,曲拌匀,煖处三日”,等到米温和手差不多。就是现在,苏澜赶紧把酒曲撒下去,用力拌匀后装缸封口,搁在灶台边上。
接着,就是将干果去了核和皮,用温水泡开一起捣烂,再拿纱布滤出汁。这次的果浆和之前的烂果子不同,杏干甜而不腻,桃干酸中带香,乌梅沉底压味。她把三种果浆按不同比例兑在一起,试到了七次才挑出最满意的那碗。
按照这个比例,苏澜往里面倒入了陈皮水和甘草汁,一瞬间,果香有了底味,甜味剂不浮。
酒发好后,苏澜又用竹管和粘土烧了一个管子当作冷凝管,细长弯曲的管子一头接锅里,一头引出来。酒液一滴滴流出,清亮得像泉水。
苏澜蹲在灶前,看着就一滴滴落入碗中,就在她庆幸自己酿出如此干净的酒时,忽然,她看见竹管接缝处裂了一条细纹,酒气从裂缝里往外冒,滴在灶台上两秒钟就被烤干。
苏澜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现在停火拆锅,酒醅就会馊,如果继续蒸,酒气全部从裂缝跑光,她只能收一锅底水。
三天,还剩三天的时间,银子已经花光,没有钱再买第二批糯米,如果这锅酒没了,她拿什么交付?拿什么还定金?
她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可还是没有骂出来。苏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没一处好地方,水泡叠着烫伤。她蹲在那里,缩成了小小一团,后背弯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来还是不行,还了钱却又欠了酒,现在就连最拿手的酒都出了岔子。还能怎么办?像之前一样,不行就跑吧,趁着天黑收拾包袱,城门还开着,跑得远远的!
她颓废地扶着灶台站了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灶台边的一小堆草木灰。她盯着那堆草木灰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了。
谁说我不行?!
她记得前世乡下姥姥家的大铁锅就是用草木灰拌了黄泥补好的。她抓起一把草木灰,又抓了一把湿泥和在一起,拿手指搅匀,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行,但她没时间犹豫了。她把那团灰泥按在竹管的裂缝上,从旁边抽了根布条,紧紧缠上去打了个死结。
苏澜重新坐回灶前,继续往快要熄灭的灶台里添火。火苗舔上锅底,蒸汽再次升上来。苏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裂缝,酒气从管口冒出,一滴,两滴。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瘫,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用微弱的气息骂了一句:“妈的,吓死我了!”
最后是果浆兑入新酒,小火慢煮,火候要精准掐在微沸之间,苏澜手被蒸汽烫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将果香均匀地渗入酒里,煮到酒液收浓三分,她果断离火。又马上把晒干的薄荷叶磨成粗粉,用纱布包着的料包泡进去,泡一个时辰就捞出来,她精确到了没留一点涩味儿。
密封后要等一天一夜,趁着这个时间,苏澜又去补了点货,上山砍柴。她心里忐忑不安,却没有时间担心,她要做好准备,做好如果不行就要推倒重来的准备。
第二天开坛,苏澜倒了一碗出来。
先是看,酒液是透亮的琥珀色,比之前的烟霞饮更亮,挂壁更厚。她凑近了吸吸鼻子,果香沉在底下,酒香浮在上面,中间夹着一丝陈皮的清苦和甘草的回甜。最后,她将酒送入口中,先是甜,再是烈,再变凉,最后回甘。
苏澜端着碗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压抑着声音:“成了!”
她不敢有一丝懈怠,马上把十坛酒分装好,坛口油布扎紧,再用黄泥封口。
第七天,苏澜雇了隔壁老陈头的驴车将十坛酒装上去,颠簸着往城东走。
她拿出萧衍交给她的腰牌,握在手中陷入沉思。
萧衍说过,他家在城东靠北,石狮子最大的那家。苏澜拿着腰牌一路问过去,没多费劲就找到了萧衍所说的那座府邸。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愣住了。
上面写的啥?
匾额上的四个烫金大字笔画繁复,字体庄重。她抬头看了半天,指着匾额:“端……宝……土……腐……”
老陈头“噗”的一声,没敢接话。
苏澜挠挠头:“这什么名字?”她站在门口歪着头,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拼,拼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人名字真奇怪。
正想着,一个身穿素袍,青色点缀,手拿折扇的男人已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
原来是萧衍,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苏澜怔了一下:“没什么,酒我带来了,尝尝?”
萧衍盯着她沉默了两秒,再看了看她身后的驴车:“好,跟我进来。”
萧衍领着她往里走,苏澜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假山、池塘,这院子大得能跑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粘泥的旧布鞋,踩在了光可照人的青石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到了一处偏厅,萧衍随手挑了一坛撕开封泥倒了碗酒。他端起碗看色闻香,最后抿了一口,放下碗,没说话。
苏澜盯着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怎么样?”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倒了一碗,这次喝得慢,酒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次,苏澜没有急于开口,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萧衍的脸。
“你看什么?”萧衍忍不住了,又喝了口酒。
“你是不是太监?”
“噗!”萧衍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你说什么?”
苏澜不好意思,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帮宫里做事,脸上还没有胡子。”
正说着,她盯着萧衍的眼神变了一瞬:“不对,你有胡子,可万一你……算了当我没问。”
萧衍放下酒碗擦了擦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和之前那种温润如玉般克制的笑不一样,这次眼底都是笑意。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你放心,我不是太监。”
“哦,那好吧。”苏澜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还以为见到了活的太监了呢。她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看着萧衍,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那这酒,你验完了吗?合格吗?”
萧衍点点头:“还算可以,不过,这只是意味着你有了竞选供酒的资格,不代表一定能把你的酒选上。”
“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强,我还能做些什么?”苏澜问。
萧衍摇摇头:“你倒是挺乐观,回去好好酿酒,等我的消息。”
“乐观是一天,不乐观也是一天,有希望就有盼头了。”苏澜没有失落,反而轻轻笑了。
萧衍赞同地点点头:“如果选不上的话,以后就来给我家送酒,你的酒,我爱喝。不过要是选上了,你真得好好准备准备了,三个月后的皇家酒宴,按照规矩,酿酒人得亲自入宫送酒。”
“啊?!”苏澜惊呼出声,还得亲自送酒入宫。她看了看面前的这十坛酒,一想到这酒要给皇帝喝,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这一声惊呼倒是把萧衍吓着了:“怎么了?苏姑娘,你不想入宫?”
苏澜开始结巴:“我……我社恐。”
“……”
苏澜硬撑起了一个笑容来缓解尴尬:“我开玩笑的,嘿嘿。我去,给钱就去。”
苏澜和老陈头一起把酒卸在萧衍指定的位置,搬完最后一坛,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和老陈头一起出了府。
萧衍站在门前,出府相送。
道过别后,苏澜跳上驴车,老陈头在前面赶驴,慢慢悠悠地往巷子外走,她坐在车上,抱着一罐空酒坛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送她的萧衍,大声喊了一句:“你那块匾额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靖安王府。”
“什么?”苏澜没听清。
“靖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