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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借书 他将一本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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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意收到周景行的消息时,正在工作室里试一支尚未定稿的香水。
几张试香纸依次排在桌面上,她拿起最右边那张闻了闻,又将它与旁边的样品交换位置。新调的版本削弱了鸢尾的粉质气息,增加了一点雪松,整体比原先清爽,却也少了些她喜欢的柔和感。顾禾坐在桌子另一侧,对着供应商发来的报价单皱眉,等她试完,便抬头问了一句。
“怎么样?能不能定?”
“再放一会儿吧。”林嘉意将试香纸放好,拿笔在配方记录旁边做了个记号,“前面我挺喜欢的,就是后面有点薄。可能木质调收得太干净了。”
顾禾点点头,继续研究报价单。林嘉意正准备拿起另一支样品,手机便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是周景行。
「书我带出来了。你今天在工作室吗?」
林嘉意握着试香纸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东西,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聊天框里还留着上次他发来的那两张照片,深绿色的封面,结了冰的湖泊,还有夹在书页间的旧明信片。
「在的。不过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我可以过去拿。」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将手机放回桌面。顾禾恰好拿着报价单转过来,问她能不能接受供应商新报的价格,林嘉意便低头与她讨论起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亮起。
「下午要去附近见个人,结束以后正好经过你们工作室。你方便的话,我拿给你。」
林嘉意低头想了想。
她原本准备一直待在工作室里,等几组试香结果稳定下来再重新比较。不过这点事情并不需要时时盯着,出去坐一会儿倒也不耽误什么。
她回道:「那就在工作室旁边的咖啡馆见吧,我请你喝咖啡。」
周景行很快答应下来,问她是哪一家。
林嘉意将地址发过去,随后又补充一句:「那里位置很好找,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
「好。等我结束了告诉你。」
聊天到这里便停了。
林嘉意将手机放下,重新拿起刚才那张试香纸,闻了闻,却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分不清先前记住的气味了。她只好换一张新的,重新做了一次测试。
顾禾坐在对面,抬头看她。
“你刚才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嗯,想再确认一下。”
林嘉意将两张试香纸分开放好,低头核对了瓶身上的编号。顾禾没有多问,只将报价单推到她面前,继续与她讨论下一版配方。
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一道窄缝,外面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一家花店正在卸货,几桶新鲜的花枝被搬到门口,店员蹲在地上拆开包装,风从街道另一侧吹过来,将一小片落叶送上了窗台。
林嘉意听着顾禾讲话,偶尔点头,拿笔记录需要修改的地方。
直到讨论结束,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重新拿起试香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顾禾正起身去接水,看见她的表情,随口问:“笑什么?”
“没什么。”林嘉意抬起脸,“就是突然想到,下午可以顺便去买杯咖啡。”
顾禾看了看桌上那只几乎没有动过的咖啡杯。
“你早上买的还没喝完呢。”
林嘉意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
“那杯已经凉啦。”
“你哪杯不是喝到凉?”
林嘉意没法反驳,只好笑着将杯子拿起来,把剩下的一点喝完。
*
那家咖啡馆开在一栋临街的小楼下面。
店面不大,靠窗摆着几张圆桌,墙上的木架放着咖啡豆和一些漂亮的玻璃杯。林嘉意偶尔会和顾禾来这里坐坐,更多时候只是买了咖啡带回工作室。店员已经认识她,见她推门进来,便笑着问是不是还要平时那款拿铁。
“今天先不了,我等个人。”她看了看靠窗的位置,“那边可以坐吧?”
“可以呀,刚收拾好。”
林嘉意道过谢,选了张能看见街道的桌子坐下。
窗外的树长得很高,叶片已经有些发黄,阳光穿过枝叶,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对面的面包店正在换橱窗,店员抱着几只纸盒进进出出,玻璃上贴着一张新画的南瓜插图。
林嘉意低头回复了一封工作邮件,又将手机放在桌边。她随手拿起咖啡馆里的小册子翻了翻,里面介绍的是几种不同的咖啡产地,纸页印得很好,甚至还附了几张产地照片。
翻到中间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到了。」
林嘉意抬起头。
周景行已经站在窗外,正低头将手机收进口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衬衫,领带松开了一点,肩上落着几片细小的树叶影子。看见她坐在里面,他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沿着门口的台阶走进来。
林嘉意合上册子,起身朝他笑了笑。
“这里。”
周景行走过来,将手里的书放到桌上。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饮品单,问她想喝什么。林嘉意说自己请客,叫他随便点,周景行便笑着将菜单递还给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各自点好饮品,林嘉意才将目光落到桌上的书上。
那是一本深绿色的硬壳画册,封面比照片里显得更旧一些,四角略有磨损,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不那么明亮。周景行没有特意给它包上书皮,只用一个薄薄的纸袋装着,取出来时,封面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折痕。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
“我真的找了好久。”
周景行将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你看看是不是要找的版本。”
林嘉意小心地打开封面,先翻到版权页,随后又往后找了几页。纸张比她想象中厚,颜色微微泛黄,边缘摸起来有些粗糙,偶尔还能看见前一位读者留下的很浅的翻折痕迹。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慢慢翻着。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照片里的冰湖泛着一种接近银白的颜色。白色木屋立在湖岸边,屋顶积着雪,几棵树的枝条向外伸展,远处的山坡几乎与天空融在一起。
这张照片她看过许多次。可真正印在书页上,竟然与屏幕里很不一样。
“比我想象中好看。”她轻声说。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林嘉意抬起头。
“你是在书店里直接看到这张照片的?”
“嗯。那时候店里把它摆在橱窗里,我路过时看见,觉得挺有意思,就进去翻了翻。”
“然后就买了?”
“然后就买了。”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真好。”
“怎么?”
“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只是路过一家书店,就把它买回去了。”
周景行听完,也笑了。
“那时候应该比现在容易找。”
“也可能只是你运气好。”
“这个我承认。”
林嘉意重新低头翻书,找到那张她一直惦记的折页。
折页藏在靠后的几张照片之间,纸张沿着装订线整齐地收起。她先小心地将它向外展开,随后又扶住另一端,防止纸页因为悬空而弯折。
周景行见状,伸手将桌上的糖罐挪开,替她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放桌上看吧,没关系。”
林嘉意点点头,将折页铺平。
照片比她预想中更宽。
湖岸从画面左侧一直延伸到远处,几棵树被雪压得微微倾斜,枝条低低垂向冰面。右边的树林留出一道很窄的空隙,露出远处的天空,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开了一层灰白色的幕布。
她低头看了许久。
周景行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见她还在看,便没有打扰。
直到林嘉意轻轻合上折页,才笑着问她:“怎么样?”
“很好看。”她想了想,又补充,“而且比网上那些照片有意思。”
“怎么说?”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张照片特别安静,像完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现在才发现,这里其实有脚印。”
她将书转过去,指了指靠近湖岸的一小片雪地,那里果然留着几道很浅的痕迹。
周景行低头看了片刻,似乎也有些意外。
“我以前没注意过。”
“我也没注意过。”林嘉意笑着说,“不过现在看见了,反而觉得更喜欢。”
周景行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过呀。”
她说完,重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原来那个地方也不是一直那么安静的。可能有人走到湖边拍了照,后来又回去了。等下一场雪下完,脚印就不见了。”
周景行听着,稍稍想了想。
“那也可能是摄影师自己留下的。”
“有可能。”
“也有可能是当地人。”
“嗯。”
周景行看她并不打算继续争论,反而来了点兴趣。
“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
林嘉意抬起眼,笑着摇头。
“不太想。知道了说不定就没意思了。”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倒是很愿意给照片留余地。”
“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周景行放下咖啡,“不过我自己拍照的时候,更在意画面里有什么是必须留下的。有些东西只是碰巧入镜,不一定适合一直留在那里。”
“所以你会删掉?”
“看情况。”
林嘉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是不是拍照也很讲效率?”
周景行挑了挑眉。
“这跟效率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连脚印都想安排好。”
他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那倒没有。”
林嘉意合上折页,将书轻轻转回自己面前。
她发现周景行谈起摄影时,与在展览里听她介绍香水时不太一样。那时候他很认真,也很愿意听她解释;如今聊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却会直接说出不同意见,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固执。
不过他并不急着说服她。
林嘉意说自己喜欢那几道脚印,他便重新看了一会儿,后来也承认,照片里留下这样一点痕迹,确实比想象中有意思。
她喜欢这种谈话。
尤其是他们不必对每件事都得出相同的结论。
*
服务生将第二杯咖啡端过来时,林嘉意已经翻到了画册的后半部分。
书页间夹着那张旧明信片。
明信片的边缘略有磨损,正面印着一间雪中的木屋,背面则写着一小段英文。字迹有些歪,墨水颜色也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有人匆匆写下的。
林嘉意没有擅自取出来,只低头看了一眼。
周景行注意到她的动作,便伸手将明信片抽出来,递给她。
“书店老板送的。”
林嘉意接过。
背面写着一句很简单的祝福,希望收到明信片的人能够拥有一个愉快的冬天。下面落着书店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枚模糊的印章。
“好可爱。”她看了看,笑着问,“他每次都会送客人明信片吗?”
“好像是。”周景行想了想,“至少我去的那几次,买完书他都会从柜台里拿一张出来。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是很旧的电影海报。”
“你经常去?”
“以前住得近,路过就会进去看看。”
林嘉意点点头,又将明信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眼那幅冬日湖景。
“这张保存得真好。”
“因为后来一直夹在书里。”
周景行笑着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有个习惯,买到喜欢的书以后,总会先翻到中间看一看。有时候书店里太吵,还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看。那家店后面有个小院子,冬天不开门,其他时候倒还不错。”
“你在那儿住了很久吗?”
“几年吧。”
林嘉意看着他。
“喜欢纽约吗?”
周景行想了想。
“挺喜欢的,不过也有不喜欢的地方。刚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新鲜,后来待久了,又觉得很多事情其实挺麻烦。”
“比如?”
“比如搬家。”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了?”
“有次搬到新公寓,原本约好的搬家公司临时改时间,我只好跟朋友自己搬。那时候住的地方没有电梯,书又特别多,最后搬到一半,大家都不愿意继续了。”
“那后来怎么办?”
“后来请他们吃了顿饭。”
“就一顿?”
周景行笑着看她。
“很贵的一顿。”
林嘉意被他说得笑起来,想了想又问:“那你那些书最后都带回来了吗?”
“大部分带回来了。有些留给朋友,还有些实在没地方放,就处理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摄影集。
“这本倒是一直留着。”
林嘉意轻轻点头。
她不知道周景行从前在纽约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讲起那些事情时很自然,仿佛只是回忆一段普通的学生时代。搬家、书店、朋友、很贵的一顿饭,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小事。
可林嘉意听着,却觉得有一点新鲜。
她以前只知道他毕业以后去了国外,后来大概又回来工作。至于那些年他在什么地方住过,曾经为了什么事情烦恼,认识过什么人,她都没有想象过。
如今他讲起来,竟然也没有什么特别。
甚至会为了搬书而头疼。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明信片,忽然有点想笑。
周景行见她抬起唇角,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将明信片放回书页间,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跟我以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周景行抬起眼。
“以前?”
林嘉意停了一下。
她刚才说得太顺口,几乎忘记了他们直到最近才真正认识。
不过两个人已经知道是校友,这句话倒也不算突兀。
“就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笑着解释,“那时候听别人说过你,感觉你应该是那种很会安排事情、做什么都有条理的人。”
周景行听完,似乎觉得有趣。
“那现在发现不是?”
“现在发现,你也会遇见搬家公司临时改时间这种事。”
周景行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这个我确实没办法。”
林嘉意也笑了,伸手拿起咖啡。
她没有再提学校里的事情。
周景行似乎也没有特别在意,只问她是不是也经常买很多书。林嘉意告诉他,自己每次去书店,原本都只准备买一两本,最后却总能抱回一大摞。
他听完笑着说,那倒和自己以前差不多。
窗外有几个行人经过,光影沿着玻璃缓缓移动。林嘉意低头翻过一页,发现纸张中间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她伸手轻轻抚平。
周景行看见,随口说:“没关系,书本来就有点旧了。”
“我知道。”林嘉意笑着回答,“不过借来的东西,总得爱惜一点。”
“那倒是。”
他端起咖啡,望着她笑了笑。
林嘉意重新低下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周景行将笔还给她时,也曾经很随意地说过一句谢谢。那时候她根本来不及想,自己还可以再跟他说些什么。他拿了笔,签好名字,便去找朋友了,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继续等着老师叫自己的参赛顺序。
如今他将一本书借给她,甚至坐在对面陪她翻了这么久。
林嘉意低头看着纸页,轻轻用指腹摸了一下边缘。
书是温的。
大概因为一直放在桌上,被阳光晒了一会儿。
*
周景行的手机响起来时,两个人正聊到另一张摄影作品。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冬天的街道,画面中央只有一个撑伞的人,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远处的路灯在雪里显得有些模糊。
林嘉意原本觉得那个人的位置很好,周景行却说画面左侧有一块过于明亮的招牌,反而抢走了视线。她正准备反驳,手机铃声便打断了他们。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抱歉,我接个电话。”
林嘉意点头,继续翻看书页。
他起身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接通电话以后,先听了几句,随后才开口。
“之前那版数据我看过,问题不在这里。”
林嘉意低头看着照片,隐约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起初还算平静,后来却明显严肃了些。
“这个调整会直接影响后面的判断,你们不能因为对方催得急,就把假设随便改掉。”
她抬起眼。周景行站在门边,微微低着头,眉心轻轻皱起。他似乎没有发脾气,只是对电话另一端的解释不太满意,听了一会儿以后,又简短地问了几个问题。
林嘉意看了两眼,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只是刚才那种轻松的气氛,似乎已经随着电话一起被打断了。
周景行说话的声音仍然很低。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挂断电话,重新走回来。
“抱歉。”他看向林嘉意,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临时出了点事情,恐怕得先走。”
“没关系。”林嘉意合上书,笑着说,“工作重要。”
“原本以为能多坐一会儿。”
周景行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将它收起来。
林嘉意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见他正将桌上的东西收好,便顺手帮他把空咖啡杯往里面挪了挪。
“你下午不是已经忙过一阵了吗?”
“嗯。”他笑了笑,“不过有些事情比较临时,没办法提前安排。”
林嘉意点头,拿起桌上的书。
她原本想说,那下次有机会再聊。
可周景行已经站起来,将外套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画册。
“这本书你慢慢看,不用急着还。”
“好。”林嘉意笑着点头,“等我看完再联系你。”
“没问题。”
他拿起手机,似乎又收到了一条工作消息,目光扫过屏幕以后,轻轻皱了下眉。
林嘉意没有再耽误他的时间,只将书放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起身与他一起往门口走。
服务生正在收拾旁边的空桌,见两个人准备离开,便笑着向他们道别。林嘉意走到门口,忽然发现外面已经比刚才冷了不少,便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周景行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转头问她:“你工作室离这里不远吧?”
“就在前面,走一会儿就到了。”
他点头。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
林嘉意说完,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不过只是分别回去工作而已,她却莫名生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周景行似乎没有察觉,只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下次见。”
“下次见。”
两个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
周景行沿着街道往停车场走,步子不算急,边走边低头回复消息。林嘉意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嘉意。”
林嘉意回过头。
周景行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纸袋。
“这个忘了给你。”
他走过来,将纸袋递给她。
林嘉意低头一看,里面是两张从画册里取出来的薄纸。
“什么?”
“刚才翻书的时候掉出来的。”周景行解释,“应该是书店以前夹在里面的介绍页,我怕你回去找不到,就先收起来了。”
林嘉意接过,发现那是两张已经泛黄的旧书店宣传单,上面印着书店的地址和几行很小的英文,折痕处已经有些发脆。
她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还有这个。”
“嗯。”周景行看着她,“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既然一直夹在书里,就一起给你吧。”
“谢谢。”
他点点头,重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
学校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总是很热闹。
林嘉意记得那条街上有一家很小的文具店,橱窗里摆满了笔记本、便利贴和各种颜色的签字笔。每天放学,总有几个学生围在柜台旁边挑东西,偶尔还会有人将自行车停在门口,等同伴买完东西再一起回家。
她以前很喜欢在那条街上慢慢走。
有时候汤穗要留下来参加活动,她便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学校围墙走到公交站。路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根从人行道的砖缝里微微隆起,下过雨以后,地面总会留下几处浅浅的积水。
周景行偶尔也会从那里经过。
有一次,林嘉意站在文具店门口,正低头研究一盒彩色笔芯,忽然听见有人在旁边叫他的名字。她抬起头,周景行正与几个朋友一起走过来。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学校活动,手里拿着一叠纸,边走边与朋友讨论什么。有人笑着问他要不要去吃饭,他点头答应,随后将手里的资料卷起来,随意夹在臂弯里。
林嘉意站在橱窗前,看着他从身边经过。等他走远以后,她重新低头挑起笔芯,最后买了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和两本封面印着小花的笔记本。
那天回家以后,她还因为作业太多,熬夜写到很晚。
那支新买的签字笔后来用了很久,直到墨水写完,她才换了另一支。
*
林嘉意回到工作室时,顾禾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见她进来,顾禾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马上结束。林嘉意点点头,将包放到桌边,随后小心地从里面取出那本深绿色的摄影集。
书比她想象中沉一些。她将它放在桌上,伸手抚平封面上的一道浅浅折痕,又将刚才周景行递来的那两张旧宣传单夹回原来的位置。
顾禾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桌上的书,便走过来瞧了一眼。
“这就是你一直找的那本?”
林嘉意抬头。
“嗯。”
“终于买到了?”
“不是。”她笑着摇头,“朋友借给我的。”
顾禾低头看了看封面。
“保存得挺好呀。”
“是吧。”林嘉意伸手将书翻开,指给她看里面那张冰湖照片,“而且原版真的比网上那些照片漂亮多了。”
顾禾凑近看了一会儿,也觉得不错,顺口问她是不是准备再去找一本买下来。
“想呀。”林嘉意笑着回答,“不过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先借回来看看,已经挺好了。”
顾禾点头,随后便想起刚才供应商发来的新消息,拿起电脑重新与她核对报价。
林嘉意将画册合上,放在工作台旁边不容易碰到的地方,重新投入下午的工作。
两个人讨论了好一会儿配方调整,后来又试了两版新的香水。顾禾觉得其中一版的木质气息有点重,林嘉意便重新做了记录,准备等它静置一段时间以后再试。
忙到后面,她几乎已经忘了那本书还放在旁边。直到起身去拿资料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深绿色的书脊,才忽然停了一下。
书静静地立在一排原料瓶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封面边缘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林嘉意走过去,将书从桌边拿起来,换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顾禾见她这样小心,忍不住笑着说:“你要不要干脆带回家?放这儿等会儿再被我们碰到。”
林嘉意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那我等会儿带走。”
“对呀,借来的书还是放家里慢慢看比较好。”
林嘉意点头,将书重新收进布袋。
*
她离开工作室时,街上的灯已经亮了。
附近有一所中学,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路边经过,几个女孩背着书包,边走边讨论刚发下来的试卷。有人嫌题目太难,另一个便笑着说自己最后一道根本没写完。
林嘉意慢慢走在人行道上,听见那些熟悉的抱怨,忍不住笑了一下。
经过公交站时,她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站在广告牌旁边,怀里抱着几本课本,低头看着手机。另一个女孩从街道对面跑过来,远远喊了她一声。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出来。”
两个人很快走到一起,笑着往前面的小吃店去了。
林嘉意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放学的时候。
汤穗也经常这样跑过来找她。有时候手里拿着两只刚买的面包,有时候抱着一大摞作业本,一边走一边抱怨老师布置的东西太多。她们会在公交站旁边买一杯热饮,也会因为某家小店新出了甜品,临时决定再绕一段路。
后来她们毕业了,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却始终没有断过联系。
如今汤穗有了梁晏,养着一只脾气不太好的三花猫。林嘉意也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认识了许多从前根本没有想过会遇见的人。
林嘉意走到公交站旁,低头看了看布袋里露出的深绿色书角,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高中时,自己曾经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偶尔听见走廊里有人叫周景行,便会下意识抬起头。
那时候他总是匆匆经过。有时与朋友一起,有时独自一人。她很少真正看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
可今天,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她甚至看见他接工作电话时有些不耐烦,听见他讲起以前在纽约搬家、被朋友抱怨的事情,也知道他拍照时很在意构图,偶尔还会认真反驳别人的意见。
这些事情与那个穿校服的少年没有太多关系,林嘉意却觉得很有意思。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车门打开,几个学生笑着跑上去。她往旁边让了让,等人群散开以后,才重新提好布袋,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看。
是周景行。
「书里有几页以前被我折过,可能不太平整。你别介意。」
林嘉意站在路灯下,低头笑了。
她想起他刚才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
“书本来就有点旧了。”
于是回道:
「不介意呀。我觉得这样很好。」
周景行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就好。」
林嘉意看着屏幕,忽然想起那张夹在书里的旧明信片,想起纽约那间早已不知是否还在营业的书店,想起他讲起搬家时略显无奈的神情。
她低头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发送以后,她将手机放回包里,重新往前走。
街道另一侧的灯光照在玻璃橱窗上,映出她怀里那只布袋的轮廓。里面装着一本旧书,书页间夹着陌生人写下的冬日祝福,还有几道多年以前留下的折痕。那是周景行曾经生活过的一段时间。如今她竟然可以将它带回家,坐在自己的沙发上,慢慢翻看。
绿灯亮起来。
林嘉意重新提好布袋,跟着行人走过马路。风从树梢间吹下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她将包往怀里抱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