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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取景 他开始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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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行与陆屿打完球出来,天已经阴了。
球场外的停车位停着几辆车,路边有人牵着狗慢慢散步。陆屿走在前面,正低头研究手机里的照片,周景行拎着球包跟在后面,见他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便伸手拉了他一下。
“看路。”
“等会儿。”陆屿往旁边让了让,继续盯着屏幕,“你看看这个。”
周景行接过手机。
照片里是一栋旧建筑的内部,狭长的楼梯沿着墙壁向上盘旋,顶部开着一扇很高的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楼梯扶手上,墙面有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旧漆痕迹。
“修好了?”
“主体完工了,还有几处细节要收尾。”陆屿将照片放大,指给他看其中一段扶手,“这地方我们争了很久。甲方原先非要换成新的,后来翻出老图纸,才决定留下。”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
“挺好。”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上次说的是楼梯太窄,不是让你拆扶手。”
陆屿一愣,随即笑起来。
“你倒记得清楚。”
周景行将手机还给他,伸手去拿车钥匙。陆屿却还不准备结束话题,跟着他走到车旁,说起这栋旧邮局即将举办的小型开放活动。
建筑原本是城南一处旧邮政分拣站,后来闲置了许多年。修缮团队尽量保留了原来的空间结构,准备在正式开放以前,先邀请一批对建筑与城市影像感兴趣的人进来参观。楼上的几个房间会临时展出旧城区的摄影档案,其中还有一组利用原来的邮政档案室改造的影像装置。
“可以带相机,不过不能用闪光灯。”陆屿说,“有些地方光线不太好,三脚架也不让架,怕影响其他人走路。”
周景行正准备打开车门,听见这句话,停下来问:“这次邀请了多少人?”
“不多。主要是合作方和几个摄影社群的人,另外还有些之前参与过项目的朋友。”陆屿看向他,“怎么,你想来?”
“可以去看看。”
“那我给你留个名额。”
周景行点了点头,将球包放进后备厢。陆屿正准备回自己的车上,又被他叫住。
“还能再带一个人吗?”
陆屿回过头。
“当然可以。你要带谁?”
“一个朋友。”
陆屿看着他,露出一点好奇的神情。
“哪个朋友?”
周景行关上后备厢,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负责查邀请名单?”
“那倒没有。”陆屿也笑了,“只是随口问问。”
周景行没有再解释,拿出手机,翻到与林嘉意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一张摄影集内页照片。
她终于将那本深绿色的画册看完了,前阵子还特意拍给他一张照片,说自己发现其中一处很有意思的细节。照片拍的是一条积雪覆盖的街道,远处有人撑着伞经过,路边的橱窗映出另一侧模糊的建筑轮廓。
林嘉意说,她最喜欢的其实不是画面中央那个人,而是橱窗里的倒影。
周景行当时正在开会,结束以后才看见消息。他将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会儿,回复说摄影师大概也很喜欢那个位置,因为画面的焦点并不在人物身上。
后来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便停在那里。
周景行想起她在咖啡馆里翻画册时的样子,拿起手机,将陆屿刚才拍的楼梯照片转发过去。
「陆屿参与修缮的一处旧邮局,快要开放了。里面有一组旧城区的摄影档案,你应该会喜欢。」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即收到回复,便收起手机,准备开车。
陆屿站在旁边,忽然笑着问:“林嘉意?”
周景行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屿一脸坦然,“上次吃饭,你们不是聊摄影聊得挺开心?而且我听梁晏说,你还借了她一本书。”
周景行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朋友圈就这么大。”陆屿摆摆手,“行了,邀请函我给你留两张。别忘了提前告诉我,省得到时候进不去。”
周景行答应下来,坐进车里。
车子刚驶出停车场,手机便亮了一下。
林嘉意回了消息。
「这个楼梯好漂亮!是以前那栋邮政分拣站吗?」
周景行趁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她竟然认得。
*
林嘉意答应得很快。
周景行原本只是问她有没有兴趣,没想到她不仅知道那栋建筑,还看过一些修缮前的照片。她问起开放活动的具体内容,又问能不能带相机,听他说不允许使用闪光灯,便回了一句自己本来也不怎么用。
周景行将开放活动的介绍发过去。
林嘉意看完,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栋建筑从前的入口。照片拍摄于许多年前,门前停着几辆自行车,墙上的邮政标志已经有些褪色,台阶边摆着一只装满信件的绿色邮筒。
「我以前经过这里,还以为以后会拆掉。没想到真的修好了。」
周景行看着照片,回复:「当初确实讨论过拆除。后来发现主体结构还不错,才重新做了方案。」
林嘉意很快回道:「那太好了。想去!」
后面跟着一只举手的小猫表情。
周景行看着那只小猫,忍不住笑了。
他原本准备告诉她集合的位置,又想到那边停车不太方便,便问她要不要直接在入口碰面。
「好呀,我坐地铁过去很方便。」
两个人约好了见面地点。
周景行将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处理手里的文件。助理送来一份需要确认的材料,他低头看了几页,发现其中一处数字与先前的版本不一致,便叫人重新核对。
等工作结束,办公室外面的灯已经亮了。
周景行拿起外套,经过会议室时,恰好听见几个同事正在讨论周末的安排。有人准备陪女朋友去看演出,有人约了朋友打球,还有一位同事正为了家里的装修与施工队反复沟通,讲得一脸疲惫。
周景行听了两句,笑着与他们打过招呼,便乘电梯下楼。
他以前并不缺少周末的活动。朋友们常约他吃饭、打球或出去旅行,偶尔母亲也会叫他回家。他自己喜欢摄影、建筑和音乐,空闲的时候总能找到事情做,只是工作忙起来,许多计划最后都不了了之。
陆屿那栋旧邮局,他原本就想去看看。可如今想到那里还有一位会认真研究楼梯扶手、拍照时总喜欢找些细小角落的林嘉意,竟然比之前多了点期待。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周景行走出来,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嘉意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刚才忘了问,要提前预约吗?我看介绍里说名额有限。」
「陆屿帮忙留了位置,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陆屿?」
周景行低头回道:「不用,他欠我一顿饭。」
林嘉意很快发来一串笑着的小猫表情。
「那下次你们吃饭的时候,记得帮我多吃一点。」
周景行笑出声。
他将手机放好,启动车子。
*
旧邮局藏在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里。
建筑外墙是深红色的砖,窗框重新刷过漆,门口保留着原先的石阶。修缮团队没有将所有旧痕迹都遮盖掉,有些地方仍然能看见旧广告留下的印记,入口上方那排不太整齐的英文字母也没有完全更换。
周景行到得不算晚。
他在入口处与陆屿打了招呼,又同几个认识的建筑师聊了几句,随后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嘉意还没有发消息。
他原本准备问她到哪儿了,抬头时,却看见一位熟悉的身影正从街道尽头走来。
林嘉意手里拿着相机,肩上背着一只不算大的包,走到邮局门口时,先仰头看了看建筑外立面,随后低头取下镜头盖,对着上面的旧字母拍了一张照片。
她拍得很认真。
周景行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林嘉意。”
她转过头。
看见他,林嘉意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
“你已经到了呀。”
“刚到一会儿。”
周景行站到她旁边,抬头看了眼建筑入口。
“拍什么呢?”
“那个旧标志。”林嘉意将相机稍稍举起来,“我以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它都快看不清了。现在修好以后,反而更漂亮。”
周景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陆屿他们专门查过旧资料,最后照着以前的字体修复的。”
“难怪。”林嘉意点头,又低头看了看刚拍的照片,“我原本以为他们会直接换成新的。”
“甲方最开始是想换。”
“后来被陆屿说服了?”
“差不多。”周景行笑了笑,“不过他为了这件事跟人吵了不少回。”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有点像他的风格。”
周景行看着她。
“你才见过他几次?”
“两次呀。”林嘉意笑着回答,“但上次吃饭的时候,已经听他跟许闻舟争论过一轮了。”
周景行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里面走,工作人员核对过名字,便递给他们一张活动导览图。入口处摆着几只很大的木箱,里面放着一些从旧邮局收集来的小物件,有过期的邮票、泛黄的信封,还有几枚边缘磨损的金属印章。
林嘉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其中一枚印章。
“这个还能用吗?”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递给她一张空白纸卡,告诉她可以试着盖一下。
林嘉意将印章沾了墨,认真地按在纸上。印出来的是一枚旧邮戳。
日期已经模糊,圆形的边缘也不太完整,不过中间那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她低头看了看,笑着将纸卡递给周景行。
“好像不太清楚。”
周景行接过去。
“第一次用,已经不错了。”
林嘉意看了他一眼。
“你试试?”
“可以。”
他重新拿了张纸卡,将印章放好,慢慢压下去。
结果印出来的图案更浅。
林嘉意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周景行低头研究了片刻,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看来我还不如你。”
“可能是墨不够了。”她笑着安慰,“不能全怪技术。”
工作人员走过来,替他们重新补了点印油。周景行又试了一次,这回图案终于清晰起来。
林嘉意凑近看了看,点头表示满意。
“这次很漂亮。”
周景行将那张纸卡拿起来,递给她。
“送你。”
她抬起眼,有些意外。
“给我?”
“嗯。”他笑着说,“你不是喜欢这些东西吗?”
林嘉意低头接过那张盖着邮戳的纸卡,认真看了一会儿。
“谢谢。”
她将纸卡夹进导览手册里,又笑着补充:“那我也应该送你一张,不过我刚才那个印得实在不好看。”
“没关系。”周景行伸出手,“拿来。”
林嘉意怔了一下。随后,她忍不住笑起来,将自己那张边缘不太完整的纸卡递给他。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将它收进导览手册。
“挺好。”
林嘉意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得更开心了。
“你审美是不是有点问题?”
“怎么?”
“明明你后来印得更好。”
“那张太规整了。”
他说完,抬头看她。
林嘉意忍着笑,没有继续争辩。
*
旧邮局内部比外面宽敞得多。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原先的分拣台被保留下来,几条狭长的金属滑轨沿着墙壁延伸,尽头摆着几只上了年纪的木柜。窗户经过修缮以后,光线比从前好许多,细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随着太阳的位置缓慢移动。
参观的人不算多。
陆屿正站在一组建筑模型旁边,与几位客人解释修缮过程。看见周景行带着林嘉意进来,便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可以先自由参观,自己等会儿再过来。
林嘉意很快便被墙上的几组旧照片吸引。
照片拍摄于不同年代,里面的人大多穿着制服,站在分拣台旁边整理信件。有一张拍的是冬天的大厅,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几个人围着一只取暖炉说话,桌面堆着厚厚的信封。
她将相机垂在身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景行原本准备去另一边看建筑模型,走出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便转身回来。
“喜欢这张?”
“嗯。”林嘉意点头,“你看那个窗户。”
周景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照片里的窗户正对着街道,玻璃上有大片雾气,靠近下方的位置却被人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透过那片玻璃,隐约能看见街对面的树与行人。
“可能有人想看看外面。”林嘉意笑着说,“结果擦完以后,又继续工作了。”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
“也可能只是想透透气。”
“对呀。”她点头,“反正我特别喜欢这个地方。”
周景行看着照片,没有立即说话。
林嘉意倒没有继续解释,只拿起相机,对着那张照片旁边的展览说明拍了一张,随后转身去看下一组作品。
周景行跟在她身旁,忽然想起上次在咖啡馆里翻那本旧摄影集的情景。
林嘉意很喜欢那些不太显眼的部分。一张照片里,她未必会先注意到最漂亮的风景,反而经常停在某个角落,研究一扇半开的窗、一条被踩出脚印的小路,或者某个并没有站在画面中心的人。
她也并不介意别人提出不同意见。偶尔听见周景行说起另一种可能,她会认真想一想,有时赞同,有时又坚持自己的判断。她好像很容易从这些普通的事情里找到乐趣。
周景行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陪她看看,结果走完这一排旧照片,竟然也觉得有意思。
经过分拣台时,林嘉意忽然停下来,低头研究台面上一道很浅的刻痕。
“这个也是以前留下的吗?”
周景行走过去看了看。
“应该是。”
她蹲下身,将相机对准那道刻痕,换了个角度,又试着调整曝光。
周景行站在旁边等她。
过了一会儿,林嘉意拍完,抬头看向他。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慢了?”
“没有。”
“你不是想去看建筑模型吗?”
周景行稍稍一怔。
林嘉意笑着站起来,将相机挂回肩上。
“我刚才看见你往那边走了。”
他倒没想到她留意了这件事。
“没关系。”周景行笑了笑,“那边一直摆着,也不会跑。”
林嘉意被他逗笑,伸手指了指另一侧。
“那现在去?”
“走吧。”
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向摆着建筑模型的长桌。
*
陆屿已经结束了与客人的介绍。
看见他们过来,他便从旁边拿起一张修缮前的平面图,兴致勃勃地讲起这栋旧邮局的历史。
林嘉意听得认真,偶尔低头看看模型,又望向旁边的旧照片。周景行则更关心实际使用的问题,问了几处关于采光和动线的调整。
聊到楼上的旧档案室时,陆屿指着模型里的一处空间,解释他们原本想把整面墙打通,后来发现那里保留着一段很完整的旧结构,最终决定只在旁边新开一条通道。
“这样一来,参观路线会稍微绕一点。”陆屿说,“但原来的空间感能留下来。”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后期做运营呢?如果以后客流增加,这个通道恐怕不够。”
“我们现在也在讨论。”
“不是讨论过吗?”周景行抬头看他,“上次你给我看的方案里,入口分流已经改过了。”
“那是上一版。”陆屿皱了皱眉,“甲方后来又提了新要求,希望保留原先的分拣台,所以才重新调整。”
周景行将图纸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如果最后还是为了腾空间把旁边那组柜子拆掉,那跟原先的方案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很大的。”陆屿指着图纸上的几处标记,语气也认真起来,“原来那版虽然动线更顺,但会破坏一段完整的旧墙面。现在这个方案至少能把那部分保留下来。”
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
周景行显然不太赞同陆屿的取舍,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后续使用的问题。陆屿也没有退让,拿出更多资料解释自己的判断。
林嘉意站在旁边听着。
她没有参与过这栋建筑的实际修缮,对许多技术问题并不熟悉,不过两个人争论的部分倒并不难理解。
陆屿希望尽可能保留原来的结构,周景行则更在意,修缮以后的空间能不能真正被人使用。
两人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最后还是陆屿先笑了。
“行了,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谈。今天请你来参观,不是让你帮我开项目评审会的。”
周景行看着他,神情也缓和下来。
“那你刚才还给我看图纸?”
“我就是想让你欣赏一下。”
“欣赏完了。”
“评价呢?”
“还得改。”
陆屿笑着骂了他一句。
周景行也笑了。
林嘉意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陆屿有些无奈地说:“林小姐,你评评理。”
“我?”林嘉意看了看图纸,又看看他们,“这我可不敢乱评,万一说错了,你们两个都不满意。”
周景行笑着看她。
“没关系,说说你的想法。”
林嘉意想了想。
“我觉得旧建筑被保留下来当然很好,不过既然以后还要让人进来使用,总不能只考虑它以前是什么样子。”
陆屿点头。
“这个我们也考虑了。”
“但是……”她稍稍停顿,指了指模型里那段没有被拆除的旧墙,“如果只是为了让路线顺一点,就把这些地方都改掉,我又觉得有点可惜。”
周景行抬眼看她。
“所以?”
林嘉意笑了笑。
“所以我觉得你们还是继续讨论吧。”
陆屿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周景行也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回答倒是谁也不得罪。”
“哪有。”林嘉意笑着看他,“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有道理,而且我又不懂建筑,当然不能随便替你们决定。”
周景行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表示接受。
陆屿将图纸收起来,又被其他客人叫过去,临走前还特意提醒周景行,楼上的楼梯间光线很好,如果想拍照可以早点过去,免得等会儿太阳落下去,那里就暗了。
周景行答应下来。
等陆屿离开,林嘉意才轻轻笑着问:“你们平时也这样?”
“哪样?”
“就是讨论事情的时候,谁也不肯让谁。”
周景行想了想。
“差不多。”
林嘉意笑着点头。
“难怪许闻舟上次说,你们几个不适合一起工作。”
周景行看向她。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是吗?”
“嗯。”他笑了笑,“你下次要是跟他一起做什么项目,就知道了。”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周景行看着她,唇边的笑意也没有散去。
他倒是挺喜欢她刚才的回答。
她没有急着站在哪一边,也没有为了让自己显得懂行,就对并不熟悉的问题发表一大堆意见。可真要她说,她又有自己的判断,并不一味附和别人。
林嘉意见他还看着自己,便抬起眼问:“怎么了?”
“没什么。”周景行笑着摇头,“走吧,去看看楼上。”
*
旧邮局的楼梯间很安静。
与大厅不同,这里的墙面没有经过太多重新装饰,深色木质扶手沿着楼梯缓缓向上,墙上保留着一些浅淡的旧漆痕迹。顶端那扇狭长的窗户正好朝向街道,光从玻璃上方落下来,将台阶分成明暗不同的几段。
林嘉意刚走进去,便停住了脚步。
“这个光真的好漂亮。”
周景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楼梯转角处有一小片光,落在扶手与墙壁之间,旁边的阴影很深,远远看去,像一张已经安排好构图的照片。
林嘉意取下相机,站在下面试着拍了两张。
周景行没有打扰,只往旁边让了让,靠在墙边看她调整镜头。
她拍照时很安静。
偶尔会低头看屏幕上的构图,再抬眼确认光线的位置。有时候明明已经拍完了,却还会站在那里等一会儿,似乎希望光能再移动一点。
周景行原本觉得那不过是一段普通的楼梯。可林嘉意举起相机以后,他顺着她的视线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扶手的弧线与窗框之间,确实形成了很漂亮的关系。
“这个角度不错。”他说。
林嘉意抬头看他。
“你也觉得?”
“嗯。不过如果再往上一点,可能会更好。”
她想了想,沿着台阶往上走了几步。
周景行跟在后面,站到靠近转角的位置。林嘉意举起相机,试着从他刚才说的角度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却轻轻皱起眉。
“好像没有刚才好。”
周景行走近一点。
“我看看。”
林嘉意将相机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画面里的确多出了两条不太合适的线条,原先漂亮的扶手弧度也被压得有些平。
“确实。”他笑了笑,“看来我刚才判断错了。”
林嘉意抬眼看他,忍不住笑起来。
“难得呀。”
“什么?”
“你也会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周景行看着她,挑了挑眉。
“我什么时候不承认了?”
“没有没有。”林嘉意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刚才和陆屿争论的时候,特别坚定。”
周景行也笑了。
“那是因为他给的方案确实有问题。”
“你看,又来了。”
他被她逗得笑出声。
林嘉意笑着重新举起相机,打算再往下走两级台阶。只是楼梯转角原本就窄,周景行正站在她身后,听见她要下来,便往旁边让了一点。
她转身时,肩膀险些碰到他的胸前。
周景行反应很快,抬手扶住旁边的栏杆,给她留出位置。
“当心。”
林嘉意停住脚步。
两个人距离很近。
她微微仰起脸,周景行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睫毛很长,眼睛的颜色比自己原先以为的浅一些。楼梯间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侧,照亮一点细小的绒毛,也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
她身上有一点很淡的香气。与展厅里那些层次复杂的作品不同,闻起来干净而轻柔,混着一点茶与木质气息。周景行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香水,还是她刚从工作室出来时不小心沾在身上的味道。
林嘉意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站在这里。”
“没关系。”周景行笑了笑,“地方确实有点窄。”
她低头看了眼相机,像是确认镜头没有碰到什么,随后又抬起脸,朝他笑了一下。
“还好没撞到。”
“嗯。”
周景行松开扶手,重新往旁边站了站。
林嘉意顺着台阶走下去,经过他身边时,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那只是极短的一下。周景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又望向站在楼梯下方的林嘉意。
她已经重新举起相机,对准那片落在扶手上的光。
他站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
楼梯间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两位客人沿着台阶慢慢下来。周景行往墙边让出一条路,等人经过以后,才重新走向林嘉意。
她恰好拍完了最后一张。
“这次好了。”
周景行低头看她递过来的屏幕。照片里,木质扶手沿着画面斜斜延伸,顶端的窗户只露出很窄的一部分。阳光落在墙面上,照亮一道几乎被旧漆遮住的裂痕,阴影则占据了大半个画面。
周景行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张比刚才好。”
林嘉意也笑了。
“我就说那个位置更合适。”
“嗯,你说得对。”
她抬起眼,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周景行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又觉得我不该承认了?”
“没有。”林嘉意笑着摇头,“这次是真心觉得你很有眼光。”
周景行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上走。刚才短暂靠近的那一刻,很快便被接下来的参观冲淡。林嘉意又看见几张喜欢的旧照片,停下来与他讨论,周景行也重新投入到建筑与摄影的话题里。
只是经过转角时,他偶尔会想起她刚才抬头看自己的样子。那样近的距离,已经足够看清她眼睛里很细微的神情。
周景行将手插进大衣口袋,跟在她身后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
楼上的展厅原本是一排旧档案室。
修缮团队保留了靠墙的木柜,里面放着一些复制的旧信件和邮政档案,展览则利用原先的房间结构,将不同年代的城市照片分成几组。光线被刻意压得很暗,几盏局部照明的灯照着墙面,照片之间留有大片空白。
林嘉意走进去以后,很快便被一组拍摄旧城区生活的作品吸引。
照片里有人坐在街边修自行车,有人站在窗边晾衣服,还有一张拍的是一间旧电影院的入口。海报贴在玻璃门上,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年轻人正回头望向镜头。
林嘉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周景行站到她旁边。
“这张有什么特别?”
“我小时候去过这里。”
“电影院?”
“嗯。”她点头,“后来好像拆掉了。以前我家里人带我去过几次,门口还卖烤红薯。”
周景行重新看向照片。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时候特别喜欢那家的红薯。”林嘉意笑着解释,“有时候看完电影出来,明明已经吃饱了,还是想买一个。”
周景行忍不住笑。
“原来是因为吃的。”
“当然呀。”她抬起脸,“你小时候没有特别喜欢的小吃店吗?”
周景行想了想。
“有。”
“什么?”
“学校附近一家卖牛肉面的店。”
林嘉意来了兴趣。
“哪一家?”
他说了个位置。
林嘉意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我知道!”
周景行抬眼看她。
“你也吃过?”
“吃过呀,不过应该是你毕业以后的事了。”她笑着说,“后来那家店还开了好几年,我有时候放学会去吃。”
周景行想了想。
“老板是不是一个说话很大声的叔叔?”
“对!”林嘉意立即点头,“他每次端面出来都要喊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
周景行笑了。
“那就是同一家。”
两个人站在那张旧电影院的照片前,聊起以前学校附近的几家小店。林嘉意说起那家牛肉面后来换过一次招牌,味道倒没有太大变化;周景行则记得,老板以前总爱给熟客多加两片牛肉,尤其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们谈起的地方并不完全一样。有些店周景行离开以后才开业,有些则在林嘉意熟悉那条街之前便已经关门。偶尔说起某处共同认识的地方,两个人又会因为不同的记忆而笑起来。
周景行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讲起校园附近的街道,忽然觉得很奇妙。他们确实曾经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只是那时候的林嘉意,应该还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穿着宽大的校服,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但如今听她说起那些旧街道,却又能很自然地想象出一些画面。
林嘉意发现他在看自己,便笑着问:“怎么啦?”
“没什么。”周景行摇头,“就是突然发现,我们以前去过不少同样的地方。”
“是呀。”她点头,“只是时间不太一样。”
周景行笑了笑。
“差两届,也不算很久。”
林嘉意抬起眼。
他已经重新看向墙上的照片,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有接话,只低头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肩带。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不过很多店都已经关了。”
周景行点头。
“改天如果经过,可以再去看看。”
“好呀。”
两个人继续沿着展厅往前走。
*
开放活动结束时,陆屿正在门口送客。
他见周景行与林嘉意一起下来,便走过来问他们觉得怎么样。林嘉意很认真地夸了楼梯间的光线,又说档案室里的几组城市照片布置得不错,尤其是保留旧柜子的做法,让整个空间有种很自然的年代感。
陆屿听得十分高兴。
“我就说那些柜子值得留吧。”他转头看向周景行,颇有些得意,“景行之前还嫌我们保留得太多。”
周景行有些无奈地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柜子不该留?”
“你刚才还在说通道太窄。”
“那是两回事。”
林嘉意站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
陆屿看见她的表情,终于也笑了,摆摆手说不跟周景行争论了,今天就算自己赢一次。
周景行没有反驳,只笑着伸手与他碰了碰拳。
林嘉意与陆屿道过谢,随后走到门口,低头检查相机里刚才拍下的照片。
周景行跟着她走出来。街道上的光已经柔和许多,门前的红砖墙被晒得微微发暖。几个参观结束的客人站在台阶下说话,旁边有人牵着一只小狗,正耐心等它闻完墙边的落叶。
林嘉意低头翻看照片,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个细节,脸上带着一点满意的笑意。
周景行站在她旁边,问:“今天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抬起脸,“比我想象中好看。”
“那看来没白来。”
“当然没有。”林嘉意笑着说,“而且我以前一直想进来看看,没想到修好以后这么漂亮。”
周景行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外走,路边已经有几家小店亮起灯。周景行原本想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林嘉意却先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等会儿得先走了。”
“还有事?”
“嗯。约了朋友看电影,差点忘了时间。”
周景行稍稍停了一下。
“什么电影?”
林嘉意说了片名。是一部前阵子重新上映的老电影,周景行以前看过,印象还不错。他笑着问她是不是第一次看,林嘉意摇头,说自己很喜欢那部片子的摄影,这次重映正好想在大银幕上再看一遍。
“那确实值得。”周景行点头,“有几场夜景拍得很好。”
“对!”林嘉意立即笑起来,“尤其是后面那场雨。”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电影里的镜头。
林嘉意拿着相机,说起自己喜欢的几个画面时,眼睛亮亮的,语速也比平时稍快一些。周景行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发现两个人对那部电影的喜好竟然相当接近。
走到路口时,林嘉意终于停下脚步。
“那我先走啦,不然真的要迟到了。”
周景行点头。
“路上小心。”
“好。”她笑了笑,又补充一句,“今天谢谢你邀请我,真的很开心。”
“你喜欢就好。”
林嘉意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笑了一下,向他挥了挥手。
“下次见,景行。”
“下次见。”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周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拿出手机。
许闻舟发来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周景行看了一眼,回复说可以,等会儿过去。随后,他将手机收回口袋,沿着街道往停车场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旧邮局的方向。刚才林嘉意站在门口,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身后是被夕阳照亮的红砖墙。她抬起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因为拍到喜欢的照片而产生的满足。
周景行想起那个画面,唇边轻轻浮起一点笑意。
他重新往前走,经过街角时,忽然看见一家很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花,店员正低头修剪花枝,玻璃橱窗里还放着几只颜色很浅的陶瓷花瓶。
周景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林嘉意刚才在展厅里说过的那句话。她说自己很喜欢那些旧窗户和木柜,因为里面留着以前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家店。
*
许闻舟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了。
见周景行进来,他抬起头,笑着问:“今天不是跟陆屿去看那个旧邮局了吗?怎么样?”
“挺好的。”
“他那个项目终于做完了?”
“主体差不多了,还有点细节。”
周景行坐下来,随手拿起菜单看了看。许闻舟正准备叫服务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听陆屿说,你今天还带了朋友?”
“嗯。”
“谁呀?”
周景行放下菜单。
“林嘉意。”
许闻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未迟那个设计师?”
“嗯。”
“可以啊。”许闻舟拿起杯子,笑着看他,“你们俩最近是不是挺熟?”
周景行抬眼。
“怎么?”
“没怎么。”许闻舟笑着说,“就是有点意外。你以前约人去看这种展览,大多是自己去,或者直接叫陆屿。现在倒是主动带朋友了。”
周景行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许闻舟见状,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最近工作里遇见的一件趣事。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服务生端上菜,餐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周景行吃到一半,手机忽然亮了。
是林嘉意,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旧邮局的楼梯间,木质扶手沿着画面斜斜延伸,阳光落在墙面上,照亮一小片已经有些剥落的旧漆。与他白天看见的景象相比,照片里的光线更柔和,阴影也更深,整个空间显得十分安静。
后面跟着一句:
「今天最喜欢的一张!发给你看看。」
周景行低头将照片放大,认真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嘉意为了拍这个角度,在楼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还因为想避开他站的位置,险些与他撞在一起。
那时候她抬起脸,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他当时离她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一点淡淡的香气。
周景行看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白天似乎并没有问她用的是什么香水。
他低头回复。
「确实比我建议的那个角度好。」
林嘉意回得很快。
「哈哈哈哈,那我是不是可以得意一下?」
周景行笑着打字。
「可以。」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下次我未必会输。」
林嘉意发来一只笑得很开心的小猫。
许闻舟坐在对面,看见他低头笑了一下,便随口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周景行抬起头。
“没什么。”
他将手机放回桌边,继续吃饭。
许闻舟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倒也没有追问。
*
回到家以后,周景行先去洗了澡。
书房里还留着几份需要处理的文件,他换好衣服,坐下来翻了几页,随后给助理回了两条消息。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灯,书桌旁边的台灯照着纸面,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气,是他前阵子放在书架上的扩香石散出来的味道。
周景行低头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件合上。
他原本准备去厨房倒水,起身时,却忽然看见书架上有一册关于旧建筑摄影的画册。那本书买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伸手将书抽出来,翻到其中一组楼梯间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摄影师拍的是一座旧剧院的内部,木质扶手沿着墙面向上延伸,窗外的光恰好落在转角处,画面的结构与今天那栋旧邮局有些相似。周景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嘉意。她今天为了拍一张照片,在楼梯上停留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可后来,她将相机递到自己面前,笑着说他的建议不如她原先的角度好,整个人都带着一点难得的得意,那样的神情与她平时在展览上接待客人时很不一样。
周景行低头笑了笑。他将画册重新放回书架,拿起手机,翻到与林嘉意的聊天框。
她发来的照片还在。周景行点开看了一会儿,随后将它保存下来。
照片里的楼梯间很安静。
他却记得拍下它的人,当时站在什么位置,怎样低头研究相机里的画面,又怎样抬起脸,笑着问他是不是终于肯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那天其实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周景行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还想再见她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遇见了一位挺有意思的新朋友。她漂亮,聪明,有自己的工作与生活,谈起喜欢的事情时很认真,偶尔又带着一点不肯轻易让步的小脾气。这些当然都很吸引人。可如果只是欣赏一个人,他不必特意多要一张邀请函,也不必在分别以后,才开始琢磨下一次见面应该去哪里。
周景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眼手机。林嘉意的头像安静地停留在聊天框里。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旧邮局门口,两个人准备分别时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仍然有一点遗憾。
周景行将手机放到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很深,楼下的车流沿着街道缓慢移动,远处有几盏灯映在玻璃上。
下一次,他已经不太想再等一个恰好经过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