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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席 终于有一张 ...


  •   林嘉意离开工作室之前,顾禾还在为一份报价单头疼。

      新系列里有支香水需要使用鸢尾相关的香材,供应商刚刚发来最新报价,比她们原先预估的高出不少。顾禾拿着计算器核过两遍,发现如果坚持原来的配方比例,成品定价恐怕还要往上调整。

      “要不先试着改一版?”顾禾把报价单推过去,“我知道你喜欢现在这个效果,但价格实在有点难看。”

      林嘉意拿起桌上的试香纸,闻了闻刚才测试的样品。那支香水以鸢尾的粉质气息为核心,配了少量的紫罗兰与柔和的木质基调,经过一段时间的静置,原先略显生硬的部分已经融合得不错。她其实挺喜欢目前的版本,不过顾禾的顾虑也确实有道理。

      “我再调整一下木质部分试试。”她拿笔在配方旁边做了记号,“不过也不用急着换原料,先看看能不能通过比例把成本降下来。”

      顾禾点头,伸手将报价单收好,正准备继续说话,忽然瞥见林嘉意放在桌上的手机。

      “汤穗找你?”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跳出了新消息。汤穗发来餐厅定位,后面还跟着一句叫她慢慢来,不必着急。

      “差点忘了,今天约了吃饭。”

      “那你赶紧走吧,剩下的明天再说。”顾禾看了一眼时间,“不是说要去认识新朋友吗?”

      “梁晏的几个朋友。”林嘉意收起手机,又将需要继续测试的两组配方单独放好,“听说里面还有位建筑师,之前帮我们看过南岸的场地。”

      “陆屿?”

      “对。”

      “那你替我谢谢他。”顾禾笑着补充,“上次他给的建议真的挺有用,后来场地方照着改了,省了不少事。”

      林嘉意答应下来,拎起包准备离开。经过工作台时,她又顺手拿起一瓶已经完成稀释的试样,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液体澄清才放回原处。

      顾禾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她。

      “你到底走不走?”

      “走啦。”林嘉意被她逗笑,拿起外套往门口去,“辛苦你啦,改天请你吃饭。”

      “少来,记得把鸢尾那版改好。”

      “知道啦。”

      电梯下行时,林嘉意才重新打开汤穗发来的定位。餐厅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上,离未迟有些距离,但交通还算方便。她简单看了看路线,随后便收到汤穗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盛着桂花酒酿小圆子的白瓷碗,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

      「我已经帮你问过啦,桂花小圆子还有。」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低头回了一句:「给我留一碗!」

      汤穗答应得很快,顺便告诉她,梁晏今天叫来的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大家相处得很随意。

      林嘉意原本也不太担心这些。

      她不算特别外向,却并不怕与陌生人打交道。工作以来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与合作方,有些比自己年长许多,有些谈起生意十分难缠,久而久之,她早已习惯在不熟悉的场合与人交谈。

      只是想起汤穗之前发来的那张合照,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周景行今天应该也会来。

      汤穗提过一次,梁晏似乎也确认过名单。

      林嘉意将手机放回包里,走出写字楼。外面起了风,街道两侧的树叶被吹得轻轻晃动,傍晚的光落在橱窗和行人的肩头,天气很好。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家面包店时,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黄油香气,忽然有点饿了。

      早知道下午应该吃点东西。

      她加快脚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

      餐厅开在一栋旧洋房的一层。

      门前的台阶两侧摆着几盆修剪得很漂亮的植物,玻璃门内透出柔和的灯光。林嘉意报过梁晏的名字,服务生便领着她穿过一段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来到里面的用餐区。

      汤穗正坐在靠墙的位置,远远看见她,立即笑着招手。

      “嘉意,这边!”

      林嘉意走过去,先向梁晏打了招呼,又将包放到一旁。汤穗伸手帮她拉开椅子,梁晏则自然地拿过一只空杯,替她倒上热茶。

      “最近是不是忙完了?”梁晏问,“前阵子汤穗说你们为了展览,连着好久都没怎么休息。”

      “好很多了。”林嘉意坐下来,对他笑了笑,“正式开放以后,现场的事情少了不少。”

      梁晏点头,又指了指对面的两个人。

      “给你介绍一下,许闻舟,陆屿。你应该听汤穗提过。”

      林嘉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许闻舟看起来颇为随和,向她点头打过招呼,便笑着说汤穗已经把未迟的展览夸过好几次,可惜自己始终没抽出时间去看。

      陆屿听见她的名字,倒是先笑了。

      “终于见到本人了。之前一直跟顾禾联系,没想到今天才正式认识。”

      “顾禾也经常提起你。”林嘉意笑着接话,“她叫我一定要替她谢谢你,上次场地调整,你帮了我们不少忙。”

      “举手之劳。”陆屿摆摆手,“主要是你们自己的概念定得清楚,知道哪些东西不能动。很多人做展览,光想着最后拍出来漂不漂亮,真到施工的时候才发现处处都是问题。”

      林嘉意听他这样说,也笑了。

      “其实我们也碰了不少壁。最开始还想把中间那根柱子遮起来,后来发现越遮越显眼,索性保留了。”

      “保留得挺好。”陆屿点头,“尤其是你们后来用的灯,和原来厂房的结构很合适。”

      两个人便顺着展览聊起几处场地细节。许闻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着打断:“陆屿,你今天能不能暂时不聊建筑?人家林小姐刚下班,你又要拉着她开会。”

      陆屿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先问那个项目怎么样的吗?”

      “我只是随口关心一下。”

      “我也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梁晏忍不住笑起来。

      “你俩别吵了,先吃饭。”

      林嘉意听他们互相打趣,也笑着拿起茶杯。汤穗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许闻舟和陆屿每次见面都这样,刚才已经因为一间老房子的改造问题争论过一轮。

      林嘉意觉得有趣,正准备问问那间房子的事情,忽然看见桌边还有一张空椅子。

      许闻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消息。

      “景行还没到,刚才说路上有事耽搁了。”

      梁晏点点头,叫服务生先上凉菜,剩下的菜等人到齐再慢慢上。

      汤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凑到林嘉意耳边,轻轻说:“这回应该能见着了。”

      林嘉意抬眼看她。

      汤穗朝她眨了眨眼,随即坐直身子,若无其事地给她推荐桌上的一道凉菜。

      林嘉意忍着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还挺好吃。”

      “是吧,我就说你会喜欢。”

      汤穗满意地将盘子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没有再提周景行。

      *

      周景行到的时候,桌上的话题正从建筑转向旅行。

      许闻舟前阵子在机场遇上航班延误,原本安排好的行程被打乱,最后只能临时改签。陆屿听得认真,正准备讲一件更倒霉的事情,便看见走廊另一侧有人过来。

      “景行。”

      周景行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先向几位朋友打过招呼。他将外套交给服务生,深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整齐地挽到腕骨上方,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刚结束工作时的倦意。

      梁晏给他让出座位,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今天又来不了。”

      “原本可以早点走,临时又被叫住了。”周景行拉开椅子,随口问他们刚才聊到哪儿。

      许闻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桌上的花瓶,落在林嘉意身上。

      他稍稍一怔,随即笑了。

      “林小姐。”

      林嘉意抬起眼,也笑着向他打招呼。

      “周先生。”

      汤穗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晏倒是早听她提过南岸那场重逢,见状便顺口说道:“前两天汤穗还跟我说,嘉意在展览上碰见了你。今天倒是不用我重新介绍了。”

      周景行点头。

      “是见过几次。”

      陆屿也笑着接话:“那你们还挺有缘分。前阵子我去南岸的时候,怎么就没碰见你们两个都在?”

      “你去的时候我们还在布展。”林嘉意解释,“那几天周先生应该还没来过。”

      “难怪。”

      陆屿点点头,转而问起未迟下一季是否还打算做艺术合作。林嘉意简单聊了几句,周景行则接过梁晏递来的菜单,低头看了一眼。

      服务生很快端上热菜,桌上的谈话又热闹起来。

      林嘉意偶尔抬头,能看见周景行坐在斜对面的位置。

      他比在南岸展厅里放松许多。

      与朋友说话时,他不太讲究那些客套的措辞,偶尔会打断别人的话,也会因为某个熟悉的玩笑露出无奈的神情。许闻舟似乎尤其喜欢逗他,周景行大多时候只笑着听,真被问到意见,又并不肯敷衍。

      陆屿讲起最近接手的一处老宅,说业主想保留原先的木结构,却又要求改出一间开阔的客厅,施工团队为了这件事已经讨论了好几轮。

      许闻舟不太理解。

      “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干脆重新做?”

      “因为业主想留住原来的样子。”陆屿解释,“房子是他父母留下来的,很多地方都有感情。”

      “那也不能什么都留吧。”

      “当然不能,所以我才在改方案。”

      周景行听到这里,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业主最舍不得的是哪一部分?”

      陆屿想了想。

      “应该是客厅那组木梁,还有楼梯。”

      “那就先围绕这两处做方案。你现在什么都想保留,最后空间反而被限制得很死。”

      陆屿看了他一眼。

      “有些结构不能随便拆。”

      “这个我知道。”周景行语气平常,“但你得先跟业主谈清楚,他究竟是想住得舒服,还是想把以前的房子原样留下来。两件事未必不能兼顾,不过总得有取舍。”

      陆屿没急着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这个倒是。我下次再跟他谈谈。”

      许闻舟在旁边笑着感慨:“你看看,景行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还在讲感情,他已经开始谈取舍了。”

      周景行抬眼看他。

      “你不是刚才还说应该全拆?”

      “我那是提建议。”

      “那我也是。”

      梁晏被他们逗笑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随后转头与汤穗讨论起别的事情。

      林嘉意低头夹菜,唇边一直带着一点笑意。

      她以前在学校里远远见过周景行与朋友说话,那时他总显得脾气很好,似乎很少与人争执。可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愿意为了让场面更和气,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

      他甚至有一点固执。

      陆屿与他争论的时候,周景行始终很耐心地听着,却没有因为对方是多年的朋友就顺着话说。他把问题讲得明白,最后又能很自然地将话题带回轻松的方向。

      这样的人并不总是好相处。

      但林嘉意觉得挺有意思。

      她正想着,周景行忽然抬起头,视线与她短暂地碰在一起。

      林嘉意朝他笑了笑。

      他也微微弯起唇角,随后转过头,继续听许闻舟讲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原来和周景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这样的感觉。

      *

      后来许闻舟说起一场旅行。

      他原本准备去看一场摄影展,结果临时遇上航班取消,在机场耽搁了许久,到达的时候展览已经结束,只好第二天沿着海边开车兜了一圈。

      陆屿听完笑他运气不好,梁晏则说自己有过更离谱的经历,曾经订错酒店,开车到了地方才发现地址根本不在同一个区。

      林嘉意听得好笑,也想起自己和汤穗以前的一次旅行。

      “我们还找错过餐厅。”

      许闻舟来了兴趣。

      “怎么找错的?”

      “当时在网上看见一家海边餐厅,照片特别漂亮,评价也不错,我们提前好几天就想去吃。结果按照导航走过去,发现门面已经变成了一家卖五金工具的小店。”

      汤穗立即接过话:“那天我还不死心,跑进去问老板,以前这里是不是开过餐厅。”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老板看我们的眼神特别奇怪,估计以为我们俩走错地方了。”

      “后来呢?”周景行问。

      林嘉意看向他。

      “后来发现导航把两个同名的地方弄混了,真正的餐厅在另一座城市。”

      许闻舟笑得险些呛到。

      梁晏也看向汤穗。

      “另一座城市?你们怎么找过去的?”

      “谁知道呀。”汤穗十分无奈,“我们当时还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是不是坐车过去也来得及。”

      “最后去了?”周景行问。

      “当然没有。”林嘉意笑着摇头,“我们就在附近找了家面馆,结果很好吃,后来还专门去过一次。”

      周景行听完,也笑了。

      “那餐厅倒是省了一笔钱。”

      “可不是。”汤穗点头,“而且后来再看那家店的评价,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许闻舟端起杯子,感慨有时候计划被打乱未必是坏事。梁晏却不赞同,说想去的地方还是应该去看看,否则总惦记着,反而更难受。

      几个人顺着这个话题又聊起旅行习惯。

      林嘉意喜欢出发前大致做好安排,但到了目的地,也愿意为了某个突然发现的小店改变路线。周景行则说自己工作以后出去玩的机会少了,如果假期不长,通常会提前订好几个想去的地方,免得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那我们俩估计不太适合一起旅行。”林嘉意笑着说。

      周景行抬眼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会在一家书店里待半天。”

      “那也没什么。”他想了想,“我可以自己去别的地方,等你逛完再来接你。”

      林嘉意稍稍一怔。

      许闻舟在旁边笑着插话:“景行以前在纽约就喜欢逛书店,他那时候比你还厉害,有一次约他吃饭,临时又跑去买书,害我们等了半天。”

      周景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你那天把餐厅地址发错了?”

      “有吗?”

      “有。”

      许闻舟笑着摆手,表示不记得了。

      陆屿在一旁替周景行作证,说那天确实是许闻舟搞错了地址。几个人又笑起来,林嘉意也低头笑了笑,忽然想起南岸二楼的那本摄影集。

      周景行喜欢逛旧书店。

      这个倒是她最近才知道的事情。

      *

      热菜陆续撤下去以后,服务生端来了几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汤穗见状,立即笑着将其中一碗推到林嘉意面前。

      “给你的。”

      林嘉意低头看见,惊喜地抬起眼。

      “你真的帮我留了?”

      “当然。”汤穗笑着递给她勺子,“刚才梁晏都跟服务生说好了,叫他们最后再上。”

      许闻舟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俩认识很多年了吧?”

      “高中就认识了。”汤穗答得很自然,“以前是同班同学。嘉意读书那会儿就爱吃这些甜的,学校附近有家小店,她总拉着我去买。”

      梁晏笑着补充:“前阵子她们俩还翻了一晚上高中照片,汤穗回来给我看了好几张。”

      林嘉意抬起脸,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哪有一晚上?”

      汤穗忍不住笑。

      “差不多嘛。再说你不是还让我把英语竞赛那张照片发给你?”

      林嘉意拿起勺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汤穗,后者却正低头喝着酒酿,脸上带着一点很无辜的笑。

      周景行原本正在听许闻舟讲话,听见“英语竞赛”几个字,便顺口问道:“你们以前在哪所学校读书?”

      汤穗说了学校的名字,又笑着补充:“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呢。我和嘉意比你低两届。”

      周景行显然没想到。

      他原本正拿着杯子,闻言抬起眼,先看了看汤穗,随后望向林嘉意。

      “你也是?”

      林嘉意迎上他的视线。

      “嗯。”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他问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

      林嘉意轻轻笑了笑。

      “我们也没聊到过学校的事情呀。”

      周景行点头。

      “那倒是。”

      汤穗在旁边接话:“其实我们以前在学校里就听说过你。你那时候不是经常参加各种活动吗?学校宣传栏上总能看见你的名字。”

      “有那么夸张?”周景行笑起来。

      “有呀。”汤穗答得理直气壮,“不过我们刚入学没多久,你就毕业了,所以也没什么机会认识。”

      梁晏听着,笑着对周景行说:“汤穗前几天给我看聚餐合照的时候,就说你们以前是同一所学校的。我还想怎么会这么巧。”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周景行转头看向林嘉意,“原来还是学妹。”

      林嘉意轻轻点头,笑着回答:“是呀。”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面前的酒酿。

      瓷碗里的汤圆很小,表面浮着几粒浅黄色的桂花。刚端上来时有些烫,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等热气慢慢散去,才舀起一颗送进嘴里。

      汤穗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以前的学校,说西门那家小卖部后来搬过位置,教学楼后面新开了一间很大的文具店。周景行想了想,说自己读书的时候那里还是一排旧教室,放学后常有人在旁边打羽毛球。

      林嘉意听得认真,偶尔也跟着补充几句。

      他们提起一位英语老师,汤穗说那位老师后来还教过她们班,每次上课都喜欢临时抽查背诵。周景行闻言笑了,说自己以前也被抽到过,有一次准备得不充分,站起来以后还差点忘了开头。

      林嘉意有些意外。

      “你也有没准备好的时候?”

      周景行看向她。

      “当然有。”

      “我还以为你们那时候都挺厉害的。”

      “谁们?”

      “就是经常参加比赛的那些学长学姐呀。”

      周景行笑了。

      “那只是看起来。”

      许闻舟在旁边听得有趣,忍不住替他补充:“你们别被他骗了。他以前确实很会考试,不过大学以后有时候也挺不靠谱。”

      周景行侧过脸。

      “我怎么不靠谱了?”

      “你忘了有次出去滑雪,把自己的手套忘在酒店?”

      “后来不是找回来了?”

      “那也改变不了你差点空着手上山的事实。”

      几个人被逗得笑起来。

      林嘉意也笑了。

      她原本以为周景行会反驳,没想到他只无奈地看了许闻舟一眼,顺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任由对方继续讲那次旅行里的糗事。

      等话题稍稍停下来,周景行才重新看向她。

      “刚才说你参加过英语竞赛?”

      林嘉意抬起脸。

      “嗯。”

      “是学校办的,还是市里的比赛?”

      “先是校内选拔,后来有一场市里的比赛。”

      周景行想了想。

      “我以前好像也参加过。”

      林嘉意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汤穗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后低头喝酒酿,没有说话。

      “应该是你们学校礼堂旁边的阶梯教室。”林嘉意说,“我记得那次是在那里签到的。”

      周景行点头。

      “那地方以前确实经常办比赛。”

      他似乎想不起更多具体的事情,便笑着问她:“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汤穗在旁边笑着补充:“她那次拿了奖的。”

      “那很不错。”周景行看着她,笑了笑,“恭喜。”

      林嘉意望着他,过了片刻,也笑起来。

      “谢谢。”

      她没有告诉他,那天他们确实见过。

      他向她借过一支笔。

      签完名字以后,周景行将笔还给她,顺口说了一句“加油”。她当时紧张得厉害,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谢谢。

      后来她比赛结束,和汤穗坐在小卖部门口吃面包,还认真讨论过他会不会记得这件事。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林嘉意低头吃了一颗小圆子,桂花酒酿的甜味慢慢散开,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握着黑色签字笔,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的样子。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还不太会应付喜欢的人,连一句简单的道谢都要在心里反复琢磨。

      如今周景行坐在对面,听她讲起当年的比赛,语气和神情都很自然。他不知道他们有过那样一次短暂的交集,也没有察觉林嘉意刚才那一点不易分辨的停顿。

      她抬起脸。

      周景行正偏头听陆屿讲话,偶尔笑着应上一句。

      林嘉意看了一会儿,便重新低下头,将碗里最后一颗小圆子舀起来吃掉。

      汤穗从旁边伸手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林嘉意转头,发现好友正对她笑。

      她也笑了笑,随手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汤穗。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

      饭局结束前,许闻舟忽然提议拍张合照。

      梁晏立即同意,说今天来了新朋友,大家又难得聚得这么齐,确实应该留个纪念。他招呼服务生帮忙拍照,几个人便纷纷起身,走到靠近窗户的空地上。

      许闻舟原本想站到最边上,却被陆屿拉住,叫他不要把位置都留给别人。梁晏在旁边帮忙挪椅子,汤穗则拉着林嘉意站到自己身边,提醒她别踩到椅脚。

      周景行原本已经站好了,见许闻舟与陆屿还在商量谁站中间,便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俩慢慢商量,我站哪儿都行。”

      许闻舟看着他,忍不住笑。

      “你倒是清闲。”

      周景行没有接话,只站到稍靠边的位置。

      林嘉意原本正低头整理包带,被汤穗拉着往中间挪了一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恰好站到了周景行旁边。

      他比她高出不少,肩膀与她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正侧头听服务生调整站位。身后是一扇很大的玻璃窗,窗外的树影落在地板上,旁边的吊灯映出暖黄色的光。

      林嘉意望着前方举起的手机,忽然想起以前学校里的宣传栏。

      那上面总贴着各种活动的合照,有些是运动会,有些是竞赛,也有几张学生代表参加活动时拍下的照片。

      她偶尔经过,会在那些照片里寻找周景行。

      有一次,他站在一群获奖学生中间,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一张奖状。照片贴得很高,她站在宣传栏前面,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

      后来有同学叫她一起回教室,她便匆匆离开了。

      林嘉意还记得那张照片里,周景行站在第二排。

      而她从来不在那些照片里。

      “麻烦大家再靠近一点。”

      服务生举着手机,提醒他们往中间站。

      汤穗立即挽住林嘉意的胳膊,梁晏也笑着向旁边挪了挪。林嘉意被带着往周景行的方向靠近一点,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她下意识转头。

      周景行恰好低下眼,看见她站得有些局促,便往外侧退了半步。

      “这边够吗?”

      林嘉意抬头望着他。

      “够了,谢谢。”

      他轻轻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镜头。

      服务生叫大家看前面。

      林嘉意重新抬起脸,笑着望向手机。

      快门声轻轻响起。

      她站在周景行身边,离得很近。

      近得不用再隔着一整条走廊,也不用仰起头去辨认宣传栏上那张模糊的照片。

      拍完以后,许闻舟走过去检查成片,嫌自己刚才没看镜头,便叫服务生重新拍了一张。几个人笑着重新站好,梁晏顺手将汤穗揽到身边,陆屿则趁许闻舟不注意,故意站到了镜头最中间。

      林嘉意被他们逗笑了。

      周景行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次快门响起时,林嘉意正笑得开心。

      *

      散席以后,一群人沿着餐厅的走廊慢慢往外走。

      汤穗原本还想拉着林嘉意去附近喝点东西,梁晏却提醒她家里的栗子还没喂晚饭,自动喂食器前阵子出了点问题,最好回去确认一下。

      汤穗这才想起来,立即拿出手机查看监控,随后有些无奈地看向林嘉意。

      “看来今天只能先回去了。”

      “没事呀。”林嘉意笑着说,“改天再约。”

      许闻舟和陆屿站在门口,讨论接下来要不要去喝一杯。梁晏则低头看停车场的位置,准备先把车开过来接汤穗。

      林嘉意拿起外套,正准备与汤穗一起往外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林嘉意。”

      她回过头。

      周景行走到她旁边,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刚才一直叫她林小姐,这会儿忽然直接叫了名字,林嘉意略微有些不习惯,却仍然很自然地笑了笑。

      “怎么啦?”

      “上次那本摄影集,我找到了。”

      林嘉意眼睛里浮起一点明显的惊喜。

      “真的?”

      周景行笑着点头。

      “嗯。回去翻了翻书架,还在。”

      “太好了。”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今天还去书店问过,店员说那一版很难找,暂时没有合适的现货。”

      “书确实有点旧,不过保存得还不错。”

      “里面那张折页呢?”

      “也在。还有一张旧明信片,应该是当时书店老板送的。”

      林嘉意听见,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那真的跟我以前看到的版本一样。”

      周景行看着她。

      “想不想借去看看?”

      林嘉意抬起眼。

      他问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要借给她一本随手放在书架上的普通画册。

      可她记得自己以前有多喜欢那张照片,也记得在旧书店里听他说家中收藏着原版时,那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如今周景行不仅真的找到了书,还主动提出借给她。

      林嘉意低头笑了笑。

      “当然想。不过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周景行说,“我那本一直放着,最近也没怎么看。”

      “那我借回去以后会好好保存的。”

      “没那么娇贵。”他笑着看她,“只是一本旧书,别弄丢就行。”

      林嘉意也笑了。

      “放心,我对书还是很爱惜的。”

      周景行点点头,随后拿出手机。

      “那我们加个微信吧。等我把书带出来,再联系你。”

      林嘉意望着他。

      夜风从餐厅外面的街道吹过来,许闻舟还在不远处与陆屿讲话,汤穗站在门口,正低头给梁晏发消息。外面有车驶过,玻璃门上映着来往行人的身影。

      周景行已经打开二维码,稍稍将手机递近一点。

      林嘉意拿出自己的手机。

      “好呀。”

      她扫过二维码,屏幕上跳出他的头像。是一张黑白建筑照片,画面里只有一段向上延伸的楼梯,光从顶部的窗户落进来,照亮了半面墙。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发送好友申请。

      周景行很快通过。

      他将手机收起来,笑着说:“那我回头联系你。”

      “好。”

      两个人没有再聊太久。许闻舟从门口朝周景行招手,似乎还要商量下次聚会的事情,林嘉意便与他道别,转身去找汤穗。

      走出餐厅的时候,汤穗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加上了?”

      林嘉意转头看她。

      “什么?”

      汤穗扬起眉毛。

      “微信呀。”

      林嘉意终于笑起来。

      “加上了。”

      “不错嘛。”

      汤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正经,林嘉意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呀?”

      “我怎么啦?”汤穗笑着挽住她,“我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林嘉意看着她,等她继续。

      汤穗想了想,忽然笑得更开心。

      “你以前不是老说,想象不出来跟周景行说话是什么感觉吗?结果现在都能坐在一起吃饭了。”

      林嘉意微微一怔。

      随后也笑了。

      “是呀。”

      汤穗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打趣,只问她等会儿怎么回去,要不要让梁晏顺路送一程。

      林嘉意看了看路线,觉得并不顺路,便说自己叫车就好。梁晏刚好将车开到路边,降下车窗向她打招呼,问她今天吃得开不开心。

      “开心呀。”林嘉意笑着点头,“下次再一起吃饭。”

      梁晏答应下来,顺便告诉她,陆屿之后可能还要组织一次聚会,到时候若有空,也可以一起参加。

      林嘉意笑着说好。

      汤穗坐进副驾驶,伸手朝她挥了挥,叫她到家以后发消息。林嘉意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才重新拿起手机叫车。

      屏幕上方,刚刚添加的新好友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

      林嘉意回到家时,客厅里只亮着玄关那盏小灯。

      她将包放在柜子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又把今天随手买来的那本摄影薄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偶尔从玻璃上掠过去。

      她坐进沙发,翻了几页书。

      书里的照片大多拍摄于北方海岸,色彩很淡,远处的房屋与天空几乎融成一片。她尤其喜欢其中一张拍摄旧码头的作品,木质栈桥一直伸向灰蓝色的海面,桥头站着一个背对镜头的人,远远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林嘉意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准备将照片拍下来。

      屏幕却在这时亮了。

      周景行发来一张图片。

      她点开看了一眼,随即坐直了些。深绿色硬壳封面,中央是一片结了冰的湖,远处的白色木屋被雪覆盖,屋顶边缘透着一点浅浅的蓝灰色。就是她一直想找的那本摄影集。

      林嘉意将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书脊和封面,确认与自己以前在网上见过的版本完全一致,便低头回复。

      「就是这一版!我找了好久。」

      周景行回得很快。

      「看来没拿错。」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她将手机拿近一点,又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呀,还特意帮我找出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忽然想起周景行先前已经说过,书本来就放在他的书房里,只是顺手翻了一下书架,倒也算不上多麻烦。

      果然,片刻之后,他便回复:

      「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也很久没翻过了。」

      林嘉意低头看着消息,正准备回复,屏幕上又跳出一张新照片。

      这次拍的是画册里的折页。冰封的湖岸在纸页之间缓缓展开,几棵覆着雪的树从岸边斜斜伸出,远处的天空几乎与湖面连成一片。照片旁边压着一张旧明信片,边角微微泛黄,上面印着另一处冬日湖景。

      林嘉意看了很久。以前在网上找这张照片时,能找到的图片总是很小,放大以后细节便变得模糊。如今周景行随手拍来的照片虽然也隔着屏幕,却已经足够让她看清湖岸边那些细小的雪痕。

      她低头打字。

      「这张真的好漂亮。我以前一直想看看原版。」

      周景行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原版比照片更好看,等你拿到书就知道了。」

      林嘉意笑着点点头,随即才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见。

      她低头回复:「好呀,很期待。」

      这次聊天停了一会儿。

      林嘉意将手机放到一旁,端起水杯喝了几口,随后重新拿起那本摄影薄册。她刚翻到先前那张码头的照片,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周景行发来一条消息。

      「晚安,嘉意。」

      林嘉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放到膝上,低头想了想,才重新打开聊天框。

      「晚安。」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将手机放回茶几,拿起书继续看。然而没翻几页,她便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林嘉意低头笑了笑,索性合上画册,起身去洗漱。

      经过玄关时,她看见挂在旁边的那只包,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东西忘了拿出来,是汤穗下午发来的合照。

      她重新回到沙发旁,打开相册。照片里一共站着六个人,梁晏与汤穗挨在一起,许闻舟笑得很开心,陆屿稍稍侧过身,周景行则站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林嘉意就站在他旁边。

      第二张比第一张拍得好。她笑得很自然,周景行也微微弯着唇角,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留下很大的空隙,肩膀隔得很近。

      林嘉意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高中时贴在宣传栏里的那些合照。周景行总是站在人群中间,身边围着获奖的同学或活动代表。她偶尔从走廊经过,会停下来看看,试着从那些不太清晰的照片里找出他的身影。

      那时候她也参加过一些学校活动。

      有一次拍照,两个年级的学生被安排在同一块场地上,队伍站得很长。她原本以为周景行也会在,后来才知道他临时被老师叫走了,根本没有参加合照。

      林嘉意那天倒也没怎么失望。只是照片洗出来以后,她看了看,觉得自己站得太靠边,笑起来也不太好看,便没有特意留着。

      如今这张照片里,她与周景行站在一起,甚至不用费力寻找。

      林嘉意将手机拿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周景行的脸。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深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神情比在南岸展览时放松得多。她想起他在饭桌上与陆屿讨论房子时的语气,又想起他被许闻舟调侃以后,那一点明显的无奈。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林嘉意轻轻滑动屏幕,将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随后点了收藏。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她关掉手机,重新坐回沙发里,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摄影薄册。书页间夹着一张刚才忘记收好的试香纸,纸上还有很淡的木质香气。她将它拿起来,轻轻闻了闻,随手放进了书里。

      明天还有不少工作。顾禾应该已经将新配方的报价重新整理好,她得抽空继续测试那支鸢尾香水。工作室最近还在讨论下一季的主题,等这一阵忙完,也许可以找个地方出去走走。

      林嘉意心里想着这些事情,起身关掉客厅的灯。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却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最后一条仍然是她发出去的那句晚安。

      林嘉意将手机握在手里,轻轻关掉屏幕,走进卧室。

      窗外的风吹动了纱帘,书房那边还留着一盏很小的灯。林嘉意将手机放在床头,伸手关掉最后一盏灯。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周景行从她手里借走那支黑色签字笔时,好像也是这样。

      他只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

      “同学,能借支笔吗?”

      如今则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要不要借你看看?”

      这次她答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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