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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后 她开始认识 ...


  •   周景行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雨。办公室的落地窗上还留着细密的水痕,远处的高楼被潮湿的空气笼罩,颜色比平时暗了些。他将电脑放回桌上,刚准备坐下,跟在后面的施航便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周总,对方刚刚又发了一版修改意见,主要还是估值调整那一块。他们觉得我们给出的条件太保守,希望能在下一轮谈判之前先把价格区间确定下来。”

      周景行接过文件,翻到被标记的那一页。

      “上周要的经营数据给了吗?”

      “还没有全部给。他们说财务那边需要再整理,不过已经承诺下周提供。”

      “那就等资料齐了再谈。”

      施航迟疑了一下:“对方的意思是,如果现在不能达成初步共识,他们可能会考虑其他投资人。”

      周景行抬起眼。

      “他们一直在考虑其他投资人。”

      施航被他说得一愣。

      “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周景行将文件合上,语气还算平静,“但不能因为对方拿独家谈判来施压,就在关键数据不完整的时候确认价格。上次会上的意见已经很清楚了,这个问题没有重新讨论的必要。”

      他说完,将文件递还给施航,又补充了两处需要核实的内容。施航一一记下,正准备离开,周景行忽然叫住他。

      “对了,昨天那份材料,你们最后改到几点?”

      “也没有太晚。”施航笑了一下,“主要是最后几张表有点问题,重新核了一遍。”

      “以后这种情况,早点把问题拿出来。”

      施航点头称是。

      周景行看他眼下有一点明显的倦色,便将桌上的文件重新翻开:“今天剩下的部分交给陈予吧,你先回去休息。”

      “好,谢谢周总。”

      施航离开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景行坐回椅子里,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眉心。电脑右下角弹出几封新邮件,他看完其中一封,正准备回复,手机便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宋以宁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顺手将电脑里的文件保存。

      “妈。”

      “还在公司?”

      “嗯,准备走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宋以宁在电话另一端笑了一声,“结果我等你吃饭,等到菜都重新热了一遍。”

      周景行也笑了。

      “那次不是临时有事吗?”

      “我又没有怪你。”宋以宁停了一下,问他,“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忙了?陪我去看个展览吧。”

      “什么展览?”

      “南岸那边,一个关于气味的展览。我朋友看过预展,说做得很有意思,还专门给我带了几张试香卡回来。”

      周景行拿着手机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南岸艺术空间?”

      “对。你知道?”

      “去过。”

      宋以宁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

      “前几天。陆屿认识那边的人,邀请我过去看了一场预展。”

      “那正好。”宋以宁笑着说,“省得我再找人陪我了。”

      周景行低头翻了翻日程,确认没有别的安排,才答应下来。

      宋以宁显然心情很好,又顺便提起家里的茶花,说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得比往年早,偏偏前几天下雨,掉了不少花瓣。周景行听她讲了一会儿,提醒她别再把花盆来回搬动,前阵子家里的园丁才重新换过土,最好让它安安稳稳地长一阵。

      “你现在倒会教我养花了。”宋以宁笑着说,“你自己那盆橄榄树怎么样?”

      周景行沉默了一下。

      宋以宁立刻笑起来。

      “又养死了?”

      “没有。”

      “那就是快了。”

      周景行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声。

      “妈,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有呀。”宋以宁答得很干脆,“所以我才问你,不然早就当它没了。”

      母子俩又闲聊了几句,宋以宁才挂断电话。

      周景行将手机放回桌上,原本准备继续处理邮件,却忽然想起上次展览时拿回来的那几张试香卡。其中一张后来被他随手放进了车里。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觉得《晚归》的后调很好闻,便将纸卡夹在了随车放着的一本书里。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隔了几天,也不知道香气还剩下多少。

      他倒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记得那位年轻的香水设计师,介绍作品时颇有自己的想法。

      林嘉意。

      周景行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重新打开邮件。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的水痕被风吹得渐渐干透。远处天色微亮,几辆车沿着高架缓慢行驶,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细长的倒影。

      他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回家。

      *

      宋以宁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些。

      周景行将车停好,走进展厅时,正看见母亲站在一幅作品前,与一位认识的女士说话。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羊绒衫,外面搭了件剪裁简洁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皮包。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儿子,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景行。”

      周景行走过去,先向母亲身旁的女士打了招呼。

      那位女士姓沈,是宋以宁多年的朋友,平时喜欢收藏绘画和陶瓷,前些年也参与过几场小型艺术活动。她与周景行说了两句近况,便被工作人员请去另一侧的展区,临走前还约宋以宁待会儿一起喝茶。

      宋以宁应了下来,等人走远,才转头看向儿子。

      “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人多不多?”

      “还好。那天主要是预展,受邀的客人比较多。”

      “我听沈阿姨说,这次有个独立香水品牌做得很不错。”

      “未迟?”

      “对,就是这个名字。”宋以宁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周景行笑了笑。

      “上次跟设计师聊过一会儿。”

      “那等会儿带我去看看。”

      周景行点头,陪她往里面走去。

      与预展那天相比,展厅里安静了不少。几组展示装置的位置已经重新调整过,原先靠近入口的扩香设备也撤掉了,空气里只留着很淡的木质气息。工作人员正在另一侧指导客人试香,玻璃展柜前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偶尔传来轻声交谈的声音。

      宋以宁先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随后沿着展台慢慢走过去。

      她年轻时学过一段时间绘画,后来虽然没有继续从事艺术工作,却一直保留着看展的习惯。与周景行相比,她更愿意在一件作品前停留许久,也很喜欢与创作者交流。周景行从小跟着她去过不少画廊和博物馆,有时觉得有趣,有时则只是陪她消磨一个下午。

      母亲的审美他一向信得过,只是两个人对作品的判断并不总是一致。

      宋以宁站在《雨前》的展柜前,低头读完介绍,忽然问他:“你上次最喜欢哪一支?”

      “最后那支。”

      “《晚归》?”

      “嗯。”

      宋以宁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周景行低头看了眼《雨前》的介绍牌,忍不住笑了。

      “怎么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上次的设计师。”

      宋以宁笑着望向他。

      “那看来我们的判断还挺一致。”

      周景行没有接话,只拿起旁边的试香卡递给她,叫她自己试一试。

      宋以宁接过,在纸卡上轻轻闻了一下,随后走到窗边等香气慢慢展开。周景行则站在展柜旁,重新看了一眼三支香水的介绍。

      原先那几行文字已经很熟悉了。

      他正准备往旁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您好。”

      周景行转过身。

      林嘉意正从另一侧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小叠试香纸,胸前仍然挂着未迟的工作牌,见宋以宁回头,便微笑着向她介绍自己是工作室的香水设计师,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试香。

      宋以宁看见她,先笑了。

      “你好。我刚才还在跟儿子说,今天一定要好好试试这几支香水。”

      林嘉意听见“儿子”两个字,目光轻轻一转,才看见站在旁边的周景行。

      她似乎有些意外。

      周景行先向她点了点头。

      “林小姐。”

      林嘉意看着他,笑了。

      “周先生,您好。”

      宋以宁转头看向儿子。

      “你们认识?”

      “上次来展览的时候聊过。”周景行解释,“就是林小姐设计的这三支香水。”

      林嘉意向宋以宁笑着点头,又问她刚才试的是哪一支。

      “《雨前》。”宋以宁将试香纸递给她看,“刚喷出来的时候有一点辛,放了一会儿倒是柔和了不少。”

      “那您可以再等等,后面的岩兰草会慢慢明显一些。”林嘉意重新拿来一张试香纸,替她试了另一支,“如果您平时更喜欢花香或者茶香,也可以试试《晴间》,它的气味会柔和一点。”

      宋以宁接过纸卡,认真闻了闻。

      “这个倒是很好。”

      林嘉意笑着问:“您平时用香水吗?”

      “用得不算多。”宋以宁想了想,“以前很喜欢茉莉和橙花,现在反倒喜欢淡一点的味道。尤其是天气热的时候,太浓的花香容易觉得闷。”

      “那您应该会喜欢这支。”林嘉意将《晴间》的介绍卡递给她,“它前面有柑橘和橙花,但后面留的是茶香和比较轻的木质调,不会一直那么甜。”

      宋以宁点头,忽然笑着说:“你们这个展览名字倒起得好。天气留样,听起来很有意思。”

      林嘉意也笑了。

      “是我合伙人起的,她知道有人喜欢的话,肯定很高兴。”

      “原来不是你起的?”

      “不是。我一开始还嫌太像气象报告。”

      宋以宁听完,忍不住笑起来。

      “那可不能让她听见。”

      “她早就知道啦。”林嘉意也笑着解释,“我们为了名字讨论过好几次,最后还是觉得她起得更合适。”

      周景行站在旁边,听着两个人聊了几句,没有插话。

      他上次见林嘉意时,她一直在忙着向客人介绍作品,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笑意,但大部分时候都很专注。今天展厅没有那么拥挤,她明显放松了许多,与宋以宁聊起香水和植物时,语气也更轻快。

      宋以宁很快又提到了家里的茶花。

      “我家里养了几盆茶花,今年花开得特别早,偏偏前阵子下雨,又掉了好多花瓣。”她说着,低头闻了闻手里的《晴间》,“我总觉得有些花,开在枝头的时候很好闻,摘下来却少了点什么。”

      林嘉意点头。

      “可能是因为您记得的不只是花本身的味道,还有周围的空气、叶片、泥土,甚至当时的天气。香水有时候也是这样,单独闻某一种原料,跟把它放进完整的配方里,感觉会很不一样。”

      “那做香水是不是很难?”

      “有时候挺难的。”林嘉意笑了笑,“尤其是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感觉,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宋以宁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她又问起一些与天然花香有关的事情,林嘉意便简单介绍了几种原料的差别。两个人聊得很愉快,后来甚至说到了家里养花的经验。

      周景行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着插了一句。

      “林小姐,你最好劝劝我母亲,别再随便给茶花换位置了。”

      宋以宁立即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随便换过?”

      “上次我回去,客厅那盆已经被你搬到书房了。”

      “那是因为客厅太热。”

      “再上次它还在阳台。”

      “阳台风太大。”

      林嘉意听着母子俩认真争辩一盆茶花的位置,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以宁见她笑,自己也笑了,向她解释:“他小时候不喜欢花花草草,嫌我养得太多,后来自己搬出去住,倒是也学着养了几盆。结果一盆都养不好。”

      “也没有一盆都养不好。”周景行纠正。

      宋以宁看了他一眼。

      周景行停顿了一下。

      林嘉意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周景行看向她,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也养植物?”

      “养一点。”她点点头,“不过我也不是很擅长。有些长得很好,有些就不太行。”

      “那我平衡了一点。”

      林嘉意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宋以宁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沈女士还在等她,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与林嘉意交换了几句关于《晴间》的意见,又向她询问了之后购买的方式。

      林嘉意详细告诉她品牌的安排,还取了一套新的试香卡递过去。

      宋以宁接过,笑着向她道谢。

      “今天听你介绍,收获不少。”

      “您太客气了。”林嘉意笑着说,“我也很高兴能听到您对这几支香水的感受。”

      宋以宁点头,又转头看向周景行。

      “我要去楼上找沈阿姨喝茶,你呢?”

      周景行看了眼时间。

      “我再待一会儿,等会儿过去找你。”

      “好。”

      宋以宁没有多问,只叮嘱他别太晚,便拿着试香卡往另一侧走去。

      林嘉意目送她离开,才重新看向周景行。

      “阿姨很有意思。”

      “嗯。”周景行笑着说,“她一直都挺喜欢这些东西,家里花比人还多。”

      林嘉意笑了笑。

      “那应该很漂亮。”

      “漂亮是漂亮。”周景行想了想,“不过也挺麻烦。前几年她非要养一棵很大的琴叶榕,结果长得太快,最后差点把客厅的窗户挡住。”

      林嘉意被他说得笑起来。

      “那后来怎么办?”

      “搬到另一间屋子了。”

      “树比人还厉害。”

      “可不是。”

      两个人站在展台旁边,聊起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林嘉意发现周景行比第一次见面时要随和不少,说话也不像她原先想象中那样始终礼貌客气。他偶尔会开玩笑,讲起母亲养花的事情时,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无奈。

      她听得很认真。

      原来他在家里是这个样子,这个念头很轻地从她心里掠过。

      周景行却没有注意到,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展览折页,问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没那么忙了。

      “比预展那天好很多。”林嘉意笑着说,“那天几乎没时间坐下来,今天至少能喝上水。”

      周景行点头。

      “我看你们把入口的装置调整过了。”

      “对。”林嘉意有些意外,“您注意到了?”

      “上次那边好像有另一台扩香器。”

      “后来取消了。”她笑着解释,“因为味道容易互相影响,客人反而不好分辨。”

      周景行听完,重新朝入口看了一眼。

      “现在舒服多了。”

      林嘉意点点头,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窗外刚下过雨,磨砂玻璃上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痕迹。展厅里的人不算多,几名客人正围着另一侧的展柜轻声交谈,远处隐约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

      她站在周景行旁边,忽然觉得这场重逢比前几天自然得多。也许因为今天没有那么忙。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完全陌生的客人。

      *

      南岸艺术空间的二楼有一间不大的书店。

      书店靠着旧厂房外侧的一排窗户,里面摆着摄影集、艺术画册和一些独立出版物。靠墙有几张长桌,客人可以坐下来翻书,旁边还连着一处露台,天气好的时候,有人会端着咖啡坐在外面。

      林嘉意原本只是上楼去找顾禾。

      顾禾刚才发消息说,有一位合作方想确认几张宣传照片的使用方式,资料暂时放在二楼书店的工作台上。她上去取东西,经过书架时,却看见一本熟悉的摄影集摆在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本北欧摄影师的作品集。

      封面是一片结了冰的湖,远处的树林被雪覆盖,湖岸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幢白色木屋。整张照片几乎没有鲜明的颜色,只有屋顶边缘透出一点浅浅的蓝灰。

      林嘉意停下来,伸手拿起那本书。

      封面摸起来有一点粗糙。

      她以前在一本摄影杂志上见过这张照片,很喜欢,后来试着找过原版画册,却一直没有买到。几家书店都说早已停印,偶尔在二手网站上出现,价格又高得有些离谱。如今竟然在这里看见了。

      她低头翻到版权页,才发现这只是后来出版的一本精选集,并不是自己一直想找的那一版。

      林嘉意有一点遗憾,却还是慢慢翻了起来。书页上的照片大多拍摄于冬天,人物很少,更多的是河流、森林、旧房屋与空旷的道路。摄影师似乎很喜欢阴天,许多画面的光线都不算明亮,却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她看得认真,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这本不错。”

      林嘉意抬起头。

      周景行正站在书架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她微微一怔,随后笑了。

      “周先生。”

      “刚才在下面没看见你,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上来拿点资料。”林嘉意将手里的画册稍稍举起来,“不过顺便被这本书绊住了。”

      周景行低头看了眼封面。

      “你喜欢这个摄影师?”

      “嗯。”她点头,“以前看过他的几组作品,特别喜欢这张湖边的小屋。”

      周景行伸手接过画册,翻到其中一页,仔细看了看。

      “这个我也有一本。”

      林嘉意抬起眼。

      “真的?”

      “嗯。不过不是这一版。”周景行将书翻回封面,“应该是更早的一版,封面也是这张照片。”

      林嘉意顿时来了兴趣。

      “绿色硬壳封面?”

      周景行想了想。

      “对,深绿色。”

      “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张折页,拍的是另一边的湖岸?”

      周景行看向她。

      “你看过?”

      林嘉意轻轻摇头。

      “没有。我找过那一版很久了,只在网上看过几张内页照片。后来问了好几家书店,都说已经买不到了。”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册,似乎有些意外。

      “我那本是在纽约买的。”

      “纽约?”

      “嗯。以前念书的时候,住处附近有家很小的旧书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先生,店里堆了很多停印的摄影集。”他想了想,笑着补充,“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那本已经很难找,只是觉得照片不错,就顺手买了。”

      林嘉意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也太幸运了。”

      周景行笑着点头。

      “可能吧。”

      他将画册重新递给她,问她最喜欢里面哪一组作品。林嘉意翻开其中几页,指给他看,两个人便在书架旁边聊起摄影。

      周景行对摄影的了解明显比她预想中更深。他去过一些北方国家,也拍过不少雪景,谈起那些地方的光线变化时,语气里带着很自然的熟悉感。林嘉意则更在意画面里那些被保留下来的生活痕迹,比如窗户上没有擦干净的水汽、路边被踩出脚印的积雪,或者一扇半开的门。

      他们的判断并不完全一致。

      翻到一张空旷的公路照片时,周景行说构图有些过于刻意,林嘉意却觉得那条几乎消失在远处的道路很有意思。

      “为什么?”周景行问。

      “因为它看起来像没有尽头。”她将画册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两边的树林都差不多,路面又很平整,前面到底会出现什么,根本猜不到。”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

      “可我觉得摄影师把这种感觉安排得太明显了。”

      “那也没关系呀。”林嘉意笑着说,“我不介意作品有一点设计感,只要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是我喜欢的。”

      周景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小姐,你是不是不太容易被说服?”

      她怔了怔,随后也笑起来。

      “看情况。”

      “比如现在?”

      “现在我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

      周景行笑着点头,没有继续争辩,只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林嘉意望着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一点新鲜。

      高中时候,她也曾经听别人谈起周景行,说他成绩很好,英语流利,数学竞赛拿过奖,还在学校的辩论活动里做过代表。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在她心里拼成了一个很模糊的形象:优秀、聪明,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从容不迫。

      可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在一本摄影集前,认真与人争论构图,甚至有些固执。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点想笑。

      周景行恰好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林嘉意摇头,重新看向书页,“就是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一起评摄影作品。”

      “为什么?”

      “容易意见不一致。”

      “意见一致就没意思了。”

      他说得很平常,随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嘉意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

      *

      书店外面的露台上摆着几张小圆桌。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仍然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靠近栏杆的位置能看见南岸旧厂房的红砖外墙。远处的街道上车流缓慢,几个行人撑着尚未收起的伞,从路边一排低矮的树下经过。

      林嘉意与周景行站在露台门口,原本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后来见角落里还有空位,便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周景行替她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热茶。

      林嘉意原本说自己不太渴,服务生将茶端来以后,却发现温度刚好合适,便端起来喝了几口。

      周景行将手里的咖啡放到桌上,问她平时是不是经常看摄影展。

      “还挺喜欢的。”林嘉意点头,“不过最近工作有点忙,去得少了。”

      “你自己也拍?”

      “拍一点,但水平一般。”

      “谦虚?”

      “是真的一般。”她笑着解释,“我比较喜欢拍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至于拍得好不好,就另说了。”

      周景行点头。

      “那倒不错。”

      “你呢?”

      “也拍。”

      “主要拍什么?”

      周景行想了想,笑着说:“风景比较多。以前出去旅行,偶尔会带相机。现在反而很少专门为了拍照出门了。”

      林嘉意抬起眼。

      “为什么?”

      “没那么多时间。”他回答得很坦然,“而且以前读书的时候,出去玩不用考虑那么多事情。现在临时离开几天,回来可能就有一堆工作等着。”

      林嘉意点点头。

      她知道他现在大概在金融行业工作。

      刚才那通电话已经让她听出一些端倪,只是两个人还不太熟悉,她也不想贸然打听。

      周景行却主动提了一句,说最近手头有个并购项目,推进得不算特别顺利,事情有些多。

      “所以你刚才才要接工作电话?”

      “嗯。”周景行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断你介绍作品了。”

      “没关系。”林嘉意也笑,“我以前也经常在不合适的时候接客户电话。”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

      “你们自己经营工作室,应该也挺辛苦。”

      “是有一点。不过我跟顾禾都挺喜欢现在的状态。”

      她说起工作室刚成立时的一些事情。最初两个人租的地方很小,工作台和办公桌挤在一起,桌面上经常摆满原料瓶、试香纸和包装样品。有一次快递送来一整箱玻璃瓶,她们才发现尺寸订错了,原本准备放进礼盒里的小样瓶,竟然比盒子预留的位置大了一圈。

      “后来怎么办?”周景行问。

      “只能重新订盒子呀。”林嘉意笑起来,“我们那时候还舍不得浪费,顾禾认真研究了好久,想看看能不能把瓶子换个用途,结果最后还是没用上。”

      周景行听得也笑了。

      “创业成本。”

      “对。”她点头,“现在那些瓶子还在工作室柜子里,说不定哪天真的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香水。

      周景行问她,为什么会想做《天气留样》这个系列。林嘉意想了一会儿,告诉他,最初是因为有一次她出差回来,飞机落地时刚好下雨。

      “我下飞机以后,走到航站楼外面,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熟悉的味道。其实只是雨后的空气,混着一点草木和柏油路的气息,但那一瞬间,我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来了。”

      周景行听着,没有打断她。

      林嘉意笑了笑。

      “后来我跟顾禾聊起这个,才慢慢有了这个系列。天气这种东西很奇怪,同样一场雨,在不同的地方闻起来都不太一样。”

      “所以你想把它做成香水?”

      “嗯。不过也不是完全还原。”林嘉意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杯,“毕竟真正的雨水未必好闻。我只是想从里面挑出一些喜欢的东西,重新组合。”

      周景行点点头。

      他看着林嘉意,忽然觉得她说起工作时的样子很有意思。

      她并不刻意强调创作有多么困难,也没有将自己的作品解释成某种高深的艺术。讲起香水的时候,她会很自然地说到气味、原料和那些让她产生灵感的普通场景,偶尔又会因为某个细节笑起来。

      周景行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却不知不觉听了很久。

      露台外面有风吹过,靠近栏杆的几片叶子轻轻晃动。林嘉意抬手将被风吹到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砖墙上,忽然想起刚才那本摄影集。

      “对了,你说的那个绿色封面的版本,里面真的有一张折页吗?”

      周景行想了想。

      “应该有。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翻过了,记得不算特别清楚。”

      “那张折页拍得特别好。”林嘉意笑着说,“我以前只在网上看过,照片很小,想放大一点都看不清楚。”

      周景行点头。

      “我回去找找,应该还在书房。”

      “那太好了。”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于高兴,忍不住笑着补充,“不过也不用特意找,我就是有点好奇。”

      “没事。”周景行笑了笑,“一本书而已。”

      林嘉意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原本还想问,那本画册在纽约的旧书店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周景行的手机却又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眼消息,眉心轻轻皱起,随后很快回复了几句。

      林嘉意没有打扰,转头看向露台外面。

      雨后的天空渐渐放晴,远处建筑的玻璃幕墙映出一片淡淡的蓝色。她低头将茶杯放好,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很舒服。

      等周景行处理完消息,抬头看见她正望着远处,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这边风景不错。”

      “嗯。”林嘉意点头,“尤其是下过雨以后。”

      周景行笑着说:“跟你的香水名字很配。”

      林嘉意看向他,也笑了。

      “可惜我没有做《雨后》。”

      “为什么?”

      “因为太难了。”她想了想,“而且我觉得雨停以后,每个人想闻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周景行轻轻点头。

      林嘉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校园。那时候每逢下雨,教学楼的走廊总是潮湿得厉害。她喜欢站在窗边,闻一闻操场上传来的草木气味。偶尔有人从走廊另一侧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周景行也曾经这样经过。

      她远远看见他,便会下意识抬起头。

      如今他就坐在自己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很小的圆桌,聊起天气、摄影和那些不太重要的往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出现在她关于雨天的记忆里。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茶杯,杯里的茶已经有些凉了。

      周景行恰好抬起头,问她是不是还要续一杯。

      她摇头。

      “不用了,谢谢。”

      他点点头,笑着说:“那等会儿我先去找我母亲,她估计快等得不耐烦了。”

      林嘉意也笑。

      “阿姨看起来不像会不耐烦的人。”

      “她平时很有耐心。”周景行想了想,“但如果我让她等太久,她就会把这件事留到下一次吃饭的时候再说。”

      林嘉意笑得更开心了。

      周景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林小姐比上次见面时更生动了些。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微微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轻快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她是那种安静、甚至有些慢热的人。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完全是。

      *

      两个人从露台回到书店时,宋以宁已经在楼上的另一间展厅里等着了。

      周景行看了眼手机,发现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与沈女士喝完茶,准备一起去看看旁边的陶瓷作品。

      林嘉意原本还要回楼下工作室,便在书店门口与他道别。

      “那我先下去了。”

      周景行点头。

      “好。”

      她将手里的资料收好,正准备转身,周景行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她。

      “林小姐。”

      林嘉意回过头。

      他指了指刚才那排书架。

      “你说的那本摄影集,我回去找找。”

      她稍稍一怔,随后笑起来。

      “好呀。”

      周景行也笑了。

      “不过不保证还找得到。”

      “没关系。”林嘉意轻轻摇头,“就算找不到,也谢谢你。”

      她说完,便与他道别,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了。

      周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拿起手机,给宋以宁回了一条消息。

      随后,他往另一侧展厅走去。

      走到半路,周景行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问林嘉意要联系方式。

      明明答应了替她找书,最后却连找到了要怎么告诉她都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未迟的工作室就在楼下,展览也还会继续开放,若真的找到那本书,总有机会再送过来。

      这样想着,他便没有再在意。

      宋以宁正站在一只陶瓷花瓶前,低头与沈女士讨论釉色。见儿子过来,她抬起头,笑着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刚才在书店碰见林小姐,聊了会儿摄影。”

      宋以宁点头。

      “她挺好的。”

      周景行笑了笑。

      “嗯。”

      宋以宁没有继续问,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花瓶。她似乎很喜欢这件作品,正认真听工作人员介绍它的制作工艺。

      周景行站在旁边,偶尔提出两句意见。母子俩的审美显然不完全一致,宋以宁喜欢颜色更温润的一只,周景行却觉得旁边那件线条更好。

      两个人争论了几句,最后宋以宁笑着说:“算了,反正是我买,又不是你买。”

      周景行也笑了。

      “那您喜欢就好。”

      宋以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与工作人员确认价格。

      周景行站在展柜旁边,目光无意间落在玻璃上的倒影里,忽然想起林嘉意刚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自己不介意作品有一点设计感,只要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是她喜欢的。

      这个想法其实有些任性,但也很有意思。

      他低头笑了笑,随后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刚刚进来的工作消息。

      *

      回到家以后,周景行将外套挂好,径直走进书房。

      他的书房不算特别大,靠墙放着两组高书架,里面除了工作相关的书籍,还摆着一些摄影集、建筑画册和旅行时买回来的纪念品。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长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旁边堆着几本最近正在看的书。

      那本绿色封面的摄影集,应该就在这里。

      周景行打开台灯,沿着书架慢慢找过去。他记得自己从纽约带回那本书时,特意将它放在了摄影集那一层。后来搬过一次家,许多书重新整理过位置,有些已经收进储物间,另一些则被混进不同的书架里。

      他找了一会儿,终于在最下面那层看见了一截熟悉的深绿色书脊。

      周景行弯腰将书抽出来。

      果然是那本。

      封面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白色木屋静静立在冻结的湖边,远处的树林几乎与天空连成一片。书角被磨得有些发白,硬壳封面摸起来带着一点旧纸特有的粗糙感。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是当年书店老板写下的日期。再往后翻,果然夹着一张旧明信片,上面印着另一幅冬日湖景,背面写着几句简短的英文祝福。

      周景行看着那张明信片,忽然笑了。

      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年买书时的具体情景。

      只记得那家旧书店藏在一条很窄的街道里,冬天门口总堆着没有来得及清理的雪。老板年纪很大,喜欢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他在那里买过不少书。

      这一本却是偶然发现的。

      那时候周景行刚结束一场考试,原本准备去附近吃饭,经过书店时看见橱窗里摆着这张湖景照片,觉得很好看,便推门进去翻了翻。老板见他喜欢,便顺手送了那张旧明信片。

      他当时没有想过,这本书会在多年以后重新派上用场。

      周景行将明信片放回原处,慢慢翻过几页,其中一张折页果然拍着另一侧的湖岸。

      画面比他记忆里更宽,几棵覆着雪的树从岸边斜斜伸出,远处是一片没有被脚印打扰过的冰面。照片拍得很安静,几乎看不见人的痕迹。

      他想起林嘉意在书店里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很喜欢这张照片,却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楚。

      周景行将折页完全展开,认真看了一会儿,确实不错。他甚至有些意外,当年自己竟然没有特别留意这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将折页重新收好,合上画册,放在书桌一角。

      手机恰好响起来。

      是梁晏。

      对方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饭,说许闻舟和陆屿也在,几个人刚好约在一起。

      周景行看了眼时间,觉得还算早,便答应下来。

      他换好衣服,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摄影集。深绿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显得有些旧,白色木屋被大片雪色围住,窗户里透着一点很浅的光。

      周景行走过去,将书重新拿起来,翻到那张折页,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书页有没有破损。确认保存得还不错,他才将书合好,放回桌面。随后关掉台灯,走出了书房。

      *

      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梁晏看见周景行进来,抬手朝他招了招。许闻舟正在翻菜单,陆屿则低头研究一份刚发到手机上的建筑平面图,见周景行到了,便随手将手机放到一旁。

      几个人都认识多年,相处时没有太多客套。周景行刚坐下,许闻舟便问他最近是不是又在忙那个收购项目,听他说进展还算顺利,便顺口调侃了两句。

      周景行笑着接话,拿起菜单看了看,随手点了两道菜,又将菜单递给梁晏。

      陆屿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景行,你上次去南岸那个展览,觉得怎么样?”

      周景行抬头。

      “挺不错。”

      “我就说吧。”陆屿笑着点头,“他们这次场地改得挺有意思,尤其是原来那几根柱子,最后居然都保留下来了。”

      “建筑本身确实不错。”周景行想了想,又说,“有个做香水的工作室,作品也挺有意思。”

      “未迟?”

      “嗯。”

      陆屿点头。

      “我认识她们合伙人,之前场地调整时还帮着看过两次。两个女孩都挺能干的。”

      周景行笑了笑,没有继续。

      梁晏听见“未迟”这个名字,忽然有些耳熟,想了想才说:“汤穗提过这个工作室,她有个很好的朋友就在里面。”

      陆屿看向他。

      “是吗?”

      “好像是。”梁晏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朋友姓林,叫林嘉意。”

      周景行抬起眼。

      梁晏并没有注意到,只继续说:“汤穗之前还给我带过她们家的香水小样,说很好闻。我当时也没太注意,反正她挺喜欢的。”

      许闻舟笑着接话:“你什么时候开始懂香水了?”

      “我不懂啊。”梁晏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才说她觉得好闻。”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陆屿又讲起展览布置时的一些趣事,说林嘉意对几组装置的位置要求很细,场地方的人原本觉得麻烦,后来正式布置出来,反倒发现她考虑得有道理。

      周景行低头喝了一口水。

      林嘉意。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他想起她站在展台前,认真讲解香调时的样子,也想起她在书店里与自己争论摄影作品时,那一点不肯轻易让步的神情。

      原来她是汤穗的朋友,这倒是很巧。

      梁晏已经把话题转向别处,开始讲起最近一次出差时遇见的事情。周景行听着,偶尔笑着接上几句,随后又与陆屿聊起一处正在改造的旧建筑。

      窗外的街道亮着灯,餐厅里有人低声说话,服务生端着热菜从桌边经过。

      饭局一直进行得很愉快。直到散席时,陆屿还在与周景行讨论那处旧建筑的结构问题。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片刻,才各自准备离开。

      周景行走到车旁,刚打开车门,忽然想起书房里那本绿色封面的摄影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梁晏刚才说过,林嘉意与汤穗是很好的朋友,如果真的想联系她,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并没有立即给梁晏发消息。

      说到底,不过是一本书。况且两个人也只见过几次,突然托朋友去问联系方式,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周景行将手机放回口袋,坐进车里。

      晚风从街道另一侧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清凉的气息。远处的建筑被灯光照亮,玻璃幕墙上映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林嘉意在露台上说过的话。她说自己曾经在雨后的机场外,闻到一种很熟悉的味道,于是想将那种感觉做进香水里。

      周景行低头笑了一下。有些事情,倒确实挺有意思。

      他关上车门,发动汽车,沿着街道慢慢驶远。而那本深绿色封面的摄影集,仍然安静地放在书房桌上。扉页里的旧明信片没有被取出来,湖边的白色木屋也仍然停留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周景行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将它交给林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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