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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笔 她记得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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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穗正在厨房里煮面,栗子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先是一阵塑料袋窸窣作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地板上。林嘉意回过头,只见那只三花猫正把脑袋探进纸袋里,两只前爪扒着袋口,尾巴高高竖起,显然对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
“栗子,不可以。”
林嘉意走过去,将纸袋从它爪子底下解救出来。猫咪很不满意,抬起头冲她叫了一声,又趁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伸爪拍了拍垂在她耳边的头发。
“你怎么这么坏呀。”她笑着把栗子抱起来,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刚来,你就翻我东西。”
栗子在她怀里待了片刻,发现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扭着身子想下去。林嘉意只好松开手,看它轻巧地跳上沙发,又若无其事地舔起了爪子。
汤穗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它今天可算高兴了,下午把我刚叠好的衣服扒了一地,还从抽屉里叼了根发圈出来。”
“发圈呢?”
“找不到了。”汤穗将碗放到桌上,弯腰摸了摸栗子的脑袋,“估计藏在哪个角落,准备下次再拿出来玩。”
林嘉意洗过手,回到餐桌旁坐下。汤穗给她煮的是番茄汤面,上面卧着一只煎蛋,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泡菜。她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顺手将自己带来的小蛋糕推到汤穗面前。
“给你买的。路过那家店,看见还有最后两块。”
汤穗揭开盒盖,发现是她们以前常买的那种奶油小蛋糕,立即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上次梁晏吃了一口,说甜得牙疼。”
“他不懂。”林嘉意拿起筷子,认真评价,“六块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现在还有谁家小蛋糕卖六块钱呀。”
“你去年买它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它值得。”
汤穗被她逗笑了,将蛋糕放到旁边,叫她先吃面。
林嘉意这阵子忙着南岸的预展,两个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正经见面。汤穗原本约她去外面吃饭,她嫌餐厅人多,又实在懒得收拾,索性拎着蛋糕过来蹭饭。
汤穗住的房子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窗边放着一棵长得很茂盛的龟背竹。猫爬架占去了半面墙,最上面挂着两只被栗子咬得有些变形的毛绒老鼠。林嘉意每次过来,总能发现屋里多了新的猫玩具,但汤穗坚持认为自己买得很克制。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栗子就蹲在旁边,眼睛随着筷子的动作转来转去。汤穗给它闻了闻手指,确认没沾着什么食物,才将它从椅子上抱下来。
“去吃你自己的饭,别惦记人家的。”
栗子显然听不进去,绕着椅子转了一圈,最后跳到林嘉意旁边,十分自然地把下巴搭在了她腿上。
林嘉意低头看着它,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它是不是知道你不会给?”
“当然。”汤穗瞥了一眼,“你也别心软,待会儿它就该拿脑袋拱你了。”
林嘉意伸手摸了摸猫背,没再理它。栗子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给吃的,便悻悻地走开了。
汤穗看着她,忽然问:“对了,你那个展览怎么样?”
“挺顺利的。后面应该还有几场小型活动,不过最麻烦的布展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你之前不是说《晚归》的包装还没确定吗?”
“已经定了,选了最开始那个版本。”林嘉意喝了口汤,“顾禾昨天还说,早知道最后还是用第一版,就不用来来回回折腾那么久。”
“那你怎么说?”
“我说至少证明第一版真的很好。”
汤穗笑得险些呛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们两个真是绝配。”
林嘉意也笑了。
她向汤穗讲起展览上遇见的几位客人,说其中一位买手很喜欢《晴间》,已经主动提出要试用装,另一位策展人则邀请她们年底参加一场联展。汤穗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话,替她高兴,又问她接下来是不是终于能休息一阵。
林嘉意说大概可以。
“不过也不一定。顾禾已经在想下一季的东西了。”
“你们两个就不能先放个假吗?”
“想呀。”林嘉意笑着夹起一筷子面,“等忙完这一阵,我想出去玩几天。”
“去哪儿?”
“还没决定。可能找个海边的城市待着,什么也不做。”
汤穗点了点头,随口提起梁晏最近也在商量出去旅行的事情。两个人聊起几处以前去过的地方,话题渐渐转到天气、酒店和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旅行经历上。
直到两碗面都吃得差不多了,汤穗才想起林嘉意放在沙发上的纸袋。
“你刚才带来的是什么呀?栗子差点给你拆了。”
“展览的小卡片。”林嘉意起身拿过纸袋,取出一只装帧简洁的信封,“给你留了一套,里面有三支香水的试香卡。”
汤穗接过来,抽出其中一张闻了闻。
“这个是不是你上次给我试过的?”
“嗯,《晴间》。你那时候说喜欢。”
“对对对。”汤穗把另外两张拿出来,一边闻一边笑,“还好你记得,我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林嘉意坐回椅子上,顺手将桌上的空碗叠好,准备拿去厨房。汤穗拦了一下,叫她放着,等会儿自己收拾。
林嘉意没有坚持,只拿起纸巾将桌面擦干净。等她重新坐下,汤穗已经翻到《晚归》那张卡片,正低头读背面的介绍。
“这个我也挺喜欢的。”汤穗说,“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偏爱木质调?”
“也没有吧,碰巧这次做了两支。”
“我以为你以前更喜欢花香。”
林嘉意想了想,笑着说:“那得看什么花。太甜的我现在反而不太爱用了。”
汤穗点头,将卡片重新收好,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她。
“对了,我今天收拾东西,翻出来一堆高中时候的照片。”
林嘉意抬起眼。
“你怎么突然收拾那个?”
“我妈前阵子把我的旧东西全寄过来了,说家里柜子要腾地方。我想着趁有空整理一下,结果翻出来两本毕业纪念册,还有一大袋照片。”
汤穗说着,起身往卧室走。
“等着,我拿给你看。”
林嘉意原本还想说下次再看,汤穗却已经兴冲冲地抱着一只纸盒出来了。
盒子不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高中”。她将盒子放到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果然装着一摞照片、几张节目单和一本厚厚的纪念册。
栗子听见动静,也跳上沙发,探着脑袋往盒子里看。
汤穗赶紧将它抱到一旁。
“这个不能玩,祖宗。”
林嘉意坐到地毯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学校操场,远处搭着一排临时遮阳棚,几名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抱着矿泉水从镜头前经过。画面有些模糊,右下角还露出半截手指,显然是拍摄者当时没有拿稳手机。
“这谁拍的呀?”
“我。”汤穗答得理直气壮,“那时候手机像素就这样。”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看见了班级秋游时的合照、运动会结束后的操场,还有某次学校活动中,几个人围着一只纸箱笑得前仰后合的画面。
有些人她已经记不清名字了。
有些人则仍然保持着联系,朋友圈里偶尔能看见对方的旅行照片或孩子的生日宴。那些曾经每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后来各自有了完全不同的生活,再看这些照片,反倒觉得十分有趣。
翻到中间时,林嘉意忽然停住了。
照片里是学校的一处阶梯教室门口。
几名学生站在印着英语演讲比赛字样的展板前,林嘉意在最靠边的位置,胸前挂着参赛证,手里拿着一只吃了一半的面包。她正偏头听身边的汤穗说话,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汤穗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个我记得!你那天非说不紧张,结果上台前连水都不肯喝。”
林嘉意把照片举近了一点。
“我不是不肯喝,是怕等会儿找不到卫生间。”
“有区别吗?”
“当然有。”她笑着将照片翻过来,发现背后还留着当年打印店的标记,“而且你那天一直在旁边吃东西,比我还自在。”
“我又不用比赛。”
汤穗伸手拿过另一张照片,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得更厉害。
“等等,这是不是你借笔那天?”
林嘉意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汤穗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我说呢,怪不得那天你比赛结束以后心情那么好。”
林嘉意笑着将照片拿回来。
“什么呀。我本来心情就挺好的。”
“行,你说了算。”
汤穗没有继续逗她,只拿起另外几张照片慢慢翻看。林嘉意则低头望着手里的那张旧照片,过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起的地方。
那天的天气,她竟然还记得。
*
比赛安排在学校礼堂旁边的阶梯教室。
林嘉意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拿着稿子低声背诵,有人戴着耳机练习发音,几个学生围在签到桌旁边,等着老师确认参赛顺序。
她将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满批注的演讲稿。
汤穗陪她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边走边问她要不要再练一次。
“不要。”林嘉意将稿子折好,“再练就要背吐了。”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不紧张?”
“现在紧张了不行呀。”
汤穗被她逗笑,伸手替她把校服领口翻好,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只面包,问她要不要先吃两口。
林嘉意摇头。
她其实准备得很充分。
英语老师前前后后帮她改过几遍演讲稿,连几个容易发错音的词都单独圈了出来。昨天晚上,她还对着卧室的镜子完整练过两次,母亲坐在客厅里听见,笑着说她声音太大,隔壁估计都知道她要去比赛了。
可真正站在这里,还是有一点紧张。
教室门口的签到桌排着一小段队伍,负责登记的老师正低头核对名单。林嘉意跟在几个同学后面,手里捏着自己的参赛证,慢慢往前挪。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说:“同学。”
她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那个人又问了一句:“能借支笔吗?”
林嘉意转过头。
周景行站在她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尚未填写的登记表,另一只手正翻着口袋,似乎刚刚才发现自己没带笔。
林嘉意看着他,愣了一下。
周景行见她没有回答,又朝签到桌看了一眼,笑着解释:“那边的笔被拿走了,我签个名就还你。”
“可以。”
林嘉意赶紧打开笔袋。
她带了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蓝笔,还有一支临时从教室里拿来的铅笔。黑色签字笔都差不多,她随手抽出其中一支,递了过去。
周景行接过。
“谢谢。”
他走到签到桌旁边,低头将名字写在登记表上。
林嘉意站在原处,听见身边的汤穗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转过头。汤穗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
林嘉意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说话。汤穗立即低头,假装认真研究手里的面包包装袋。
过了一会儿,周景行拿着笔回来了。
“谢谢你。”
他将笔递还给她,目光在她胸前的参赛证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来比赛的?”
林嘉意点头。
“嗯。”
“那加油。”
他说得很自然,随后便转身去找身边的同伴。
林嘉意握着那支笔,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将它放回笔袋。
汤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呀?”
林嘉意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呀。”汤穗笑得肩膀直抖,“我就是想听你说。”
“周景行。”
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汤穗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可以啊林嘉意,还借上笔了。”
“他又不是专门找我借的。”
“那怎么不找别人?”
“因为我刚好站在旁边。”
“行吧。”汤穗点头,“那你们这个缘分还是挺讲究站位的。”
林嘉意笑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参赛证,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汤穗的胳膊,叫她别再说了。
旁边的老师开始叫下一位学生签到。
两个人这才安静下来,跟着队伍往前走。
林嘉意低头填写登记信息,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忽然发现刚才那支黑色签字笔就在手边。她将笔拿起来,试着在纸上写了一笔,墨水很流畅,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她用它签完名字,盖好笔帽,随后把它放回了笔袋里。
*
轮到林嘉意上台时,汤穗已经坐到了靠近后门的位置。
阶梯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前排几位老师正低头看评分表。林嘉意走到讲台前,先向评委问好,随后抬眼扫了一下台下的人。
她没有看见周景行。也许他已经比赛结束,去了别的地方。毕竟今天参加活动的学生很多,除了演讲比赛,还有几项英语相关的展示活动,并不是所有人都一直留在同一间教室。
林嘉意很快收回注意力,开始自己的演讲。
最开始几句话,她说得有一点快。后来发现评委并没有一直盯着稿子,反而有位老师正抬头认真听,她便慢慢放松下来,将语速调整回平时练习的样子。
演讲主题与城市有关。
她讲的是自己居住的地方,讲旧街区里逐渐消失的小店、雨天会积水的道路,还有学校附近那家总在傍晚飘出面包香气的烘焙店。
准备稿子的时候,英语老师曾经建议她换几个更宏大的例子,说这样容易显得有深度。林嘉意却觉得,那些她每天经过的地方已经足够有趣,便坚持保留了原来的内容。
最后一段讲完时,她听见台下有人鼓掌。
林嘉意向评委鞠躬,拿起自己的资料走下讲台。
汤穗等在后门外,见她出来,立即迎上去问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忘词?”
“没有。”
“那不错呀。”
林嘉意笑着点头,接过汤穗递来的水,喝了几口。她刚才站在台上还没觉得如何,此刻走出教室,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点潮湿。
汤穗低头看见,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
“还说不紧张。”
“紧张也没关系呀。”林嘉意擦了擦手,笑着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反正已经讲完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天气很好,阶梯教室外面的树荫里透着大片明亮的阳光。操场上有人正在打球,远远能听见篮球落地的声音。林嘉意原本想回教室拿书包,汤穗却提议先去买点吃的,说自己陪她等了半天,早就饿了。
林嘉意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她们便绕到小卖部,买了一袋刚出炉的面包和两瓶饮料。汤穗挑了一只表面撒着糖粉的甜甜圈,林嘉意则拿了最普通的奶油面包,结账以后,两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分着吃。
汤穗咬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看见周景行了吗?”
林嘉意摇头。
“没有。”
“他不是也参加比赛吗?”
“可能已经结束了吧。”
汤穗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会不会记得你?”
林嘉意正在拧饮料瓶盖,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记得什么?”
“借笔呀。”
“他每天要见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这种事。”
汤穗想了想,觉得也对,便没有继续。她伸手撕下一小块面包,递给林嘉意,叫她尝尝自己买的口味。
林嘉意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有点甜。
她抬起脸,冲汤穗笑起来。
“这个好吃。”
“是吧!”汤穗立即得意起来,“我就说刚才应该多买一个。”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小卖部门口,慢慢吃完了面包。
等太阳渐渐移到教学楼另一侧,她们才重新拎起书包,准备回教室。汤穗走在前面,正兴致勃勃地讲着班里最近发生的一件趣事,林嘉意听得发笑,偶尔回头看一眼操场。
周景行没有再出现。
后来英语竞赛的成绩公布,林嘉意拿了一个不错的名次,英语老师很高兴,还特意在班里表扬了她。她带着奖状回家,母亲将它放进抽屉,说等以后有空再买个相框装起来。
那支黑色签字笔照常被她拿来写作业。有一次笔芯漏墨,弄脏了练习册边缘,她还为此抱怨过几句。后来墨水用完,笔也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只是偶尔在走廊里再看见周景行,她会想起他那天的样子。
*
汤穗家的客厅里,栗子终于玩累了,蜷在沙发的一角睡觉。
林嘉意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发现自己当年笑得实在有些傻,连手里的面包都没来得及藏好。她伸手将照片递给汤穗,忍不住笑着抱怨:“你当时拍照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提醒了呀。”汤穗低头看了一眼,“你自己说不用管,拍完要去买饮料。”
“我有这么贪吃吗?”
“有。”
汤穗答得毫不犹豫,林嘉意顿时笑起来,拿旁边的一只抱枕轻轻碰了碰她。
两个人又翻了几张照片,后来汤穗接到梁晏的电话,问她要不要吃水果,说自己刚好经过一家店。汤穗随口说想吃芒果,又叮嘱他别买太多,冰箱已经快放不下了。
林嘉意坐在地毯上,听她们聊了几句,便低头继续整理照片。
等汤穗挂断电话,她抬起头,笑着问:“梁晏要过来?”
“嗯。他刚好在附近,等会儿过来坐一会儿。”汤穗将手机放到茶几上,见她已经把照片分成几摞,便也坐下来帮忙,“你刚才看到哪儿了?”
“运动会。”
“那后面还有我们毕业时候拍的。”
汤穗将一叠照片递过去,忽然想起之前那张英语竞赛的照片,便顺口问她:“对了,你后来还见过周景行吗?”
林嘉意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汤穗原本只是随口问问,见她这个反应,反倒有些意外。
“怎么了?”
林嘉意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见过呀。”
“什么时候?”
“前两天。”
汤穗愣住。
随后,她整个人都坐直了。
“什么?”
林嘉意被她的反应逗笑,伸手将快要从盒子里掉出来的一张照片拿好。
“就在南岸那个展览上。”
“等等。”汤穗凑近一点,满脸不可置信,“你是说周景行?咱们学校那个周景行?”
“嗯。”
“他怎么会在那里?”
“我怎么知道呀。”林嘉意笑着说,“他是受邀过来的客人,刚好看了我们的展览。”
汤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嘉意,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刚才不是一直在吃饭、看照片嘛。”
“那你们说话了吗?”
“说了。”
“他说什么?”
“问了几支香水的事情。”
汤穗显然有些不满意。
“就这样?”
“还问了什么时候发售。”
林嘉意想了想,又补充说周景行对《晚归》很感兴趣,两个人聊了不少香调与创作上的事情。汤穗听得一脸认真,等她说完,才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他认出你了吗?”
林嘉意摇头。
汤穗看着她,慢慢笑了。
“你也没说?”
“没有。”
“为什么呀?”
林嘉意低头将手里的照片放回盒子,想了想才回答:“当时正在工作,而且突然说以前是校友,感觉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汤穗伸手将那本纪念册拿过来,“换我肯定要说一句,好巧,我们以前在一个学校。”
“那你比较厉害。”
“跟厉害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当时没想起来要怎么说嘛。”
林嘉意说完,自己也笑了。
汤穗看了她一会儿,倒没有继续追问,只忽然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呀。”
林嘉意抬起眼,发现汤穗正望着自己,明显在等一个有趣的答案。
她想了想。
“还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很正常呀。”她笑了笑,“说话挺有礼貌的,也很认真。对了,他现在戴眼镜。”
汤穗愣了一下。
“戴眼镜?”
“嗯。不过后来又摘了。”
“好看吗?”
林嘉意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好看。”
汤穗顿时笑得倒在沙发上。
“我就知道!”
林嘉意也笑得厉害,伸手把栗子快要蹭掉的照片重新拿好,又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猫咪被吵醒,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似乎十分不满,随后转了个身,将脑袋埋进尾巴里。
汤穗笑了一会儿,终于重新坐直。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林嘉意抬头看她。
“什么什么感觉?”
“重新见到他呀。”
她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街道已经亮起路灯,汤穗家的落地窗映着客厅里柔和的光。茶几上的纸盒摊开着,一叠旧照片摆在旁边,照片里的人大多穿着宽宽大大的校服,笑得毫无顾忌。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那张英语竞赛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说:“挺神奇的。”
汤穗点点头。
“也是。以前都没怎么说过话,突然就见到了。”
林嘉意轻轻应了一声。
汤穗没有再问,起身去厨房给她们切水果,顺便把桌上的空碗收了。林嘉意便继续坐在地毯上,将剩下的照片慢慢翻完。
翻到最后一张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那天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的感觉。
手里的参赛证,走廊里吹得很足的冷气,还有周景行将笔还给她时,轻轻说过的那句“加油”。当年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回答。
如今想起来,仍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汤穗端着水果回来,见她还拿着那张照片,便问要不要带回去。林嘉意摇了摇头,说留在这里就好,她手机里本来就存着许多旧照片。
汤穗点点头,重新将照片放回纸盒。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起来。
梁晏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进门以后先弯腰摸了摸跑过来迎接的栗子,又笑着与林嘉意打招呼。汤穗站在旁边接过水果,见他果然买了一大袋芒果,立即埋怨说根本吃不完。
梁晏低头看了看。
“不是你说想吃?”
“我说想吃,没说想开水果店。”
林嘉意坐在沙发上,被他们逗得直笑。梁晏也笑了,脱下外套以后,主动去厨房帮汤穗收拾东西。
栗子跟在两个人身后,尾巴高高翘着,仿佛也准备帮忙。
林嘉意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情很好。她低头摸了摸猫爪,又将汤穗刚才切好的水果吃掉几块,随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栗子趴在沙发上的照片。
汤穗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又拍它呀?”
“多可爱。”
“它今天已经被你拍了好多张了。”
“那也没办法,它今天特别好看。”
汤穗笑着摇头,重新转身去洗水果。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又随手翻到前些天在展厅拍下的一张工作照。
照片里,三支香水整齐地摆在玻璃展台上,窗外的光透过瓶身,投下一片浅淡的影子。她原本只想检查展示效果,却在照片右上角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深灰色西装。
男人正侧身同旁边的人说话,只有一小截肩背落在画面里,连脸都没有拍到。
林嘉意将照片稍稍放大。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竟然又是这样。以前拍校园活动的照片,她总会不自觉地留意周景行有没有出现在某个角落。有时候看见了,便觉得那张照片格外有意思;没有看见,也不会特意失望,只是划过去,继续看下一张。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这样做了。
林嘉意将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放下手机,低头摸了摸栗子的脑袋。猫咪已经睡醒,正舒服地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她便伸出另一只手,将它轻轻抱进怀里。
厨房里传来汤穗与梁晏说笑的声音,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沿着天花板缓缓移动。
林嘉意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温热的猫咪,忽然想起展览那天,周景行曾经向她伸出手。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周景行。她伸手握住,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的手很温暖,手指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了,礼貌得恰到好处。
后来她才慢慢记起来,原来他们曾经这样交换过什么。
林嘉意低头看着怀里的栗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
猫咪舒服得眯起眼睛。
她也笑了。
汤穗端着水果出来,见她还赖在沙发上,便坐到她旁边,伸手拿走一块芒果。
“嘉意。”
“嗯?”
“你说他以后还会不会来你们展览呀?”
林嘉意抬起脸。
汤穗只是随口一问,嘴里还咬着水果,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多么重要。
她想了想。
“可能吧。”
“那你们以后说不定还能碰见。”
林嘉意笑了一下,伸手从盘子里拿起另一块芒果。
“也说不定就这一次了。”
汤穗点点头,没有反驳,转而讲起明天准备带栗子去体检的事情。林嘉意听着,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猫,忽然发现它已经不知不觉将爪子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像是准备重新睡过去。
她轻轻挪了挪位置,让它趴得舒服一些。
窗外夜色渐深,旧照片仍然放在茶几上。汤穗刚才没有来得及盖好盒子,最上面那张英语竞赛的合照露出半截,照片里的林嘉意正笑着看向镜头之外。
那天她比赛结束以后,曾经很认真地想过一件事。下次再遇见周景行,她一定要比今天自然一点,至少可以好好跟他说句话。
后来他们又在校园里遇见过很多次,她却始终没有开口。如今终于说上话了,他仍然不知道她是谁。
林嘉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随后顺手将那张照片放回盒子里。
汤穗正在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吃夜宵,她笑着答应,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栗子。
至于周景行,暂时就留在今晚的故事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