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25、时差 旧日的光，

　　“这张照片是不是放反了？”

　　林嘉意将桌上的样片转了半圈，又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对面的顾禾摘下眼镜，伸手接过去，发现照片背面贴着一张浅黄色的编号纸，右下角的数字确实印倒了。

　　“又来。”顾禾把样片放回桌上，“上次不是已经跟他们确认过方向了吗？”

　　“我看过最终文件，没问题。”林嘉意翻开电脑，找到昨天发出去的邮件，“你看，附件里都是正的。”

　　顾禾凑过去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未迟最近正在准备一组新的产品视觉素材。陈森负责拍摄，设计师负责排版，成品原本计划下周交给合作的买手店。结果印刷厂第一次送来的打样不仅色差明显，连其中一张照片的方向都弄错了。

　　“我下午再跟他们确认。”林嘉意将样片收起来，“先让陈森把原图发过来吧。”

　　顾禾点头，重新戴上眼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景行是不是陪你回高中去了？”

　　“嗯，上周末。”

　　“怎么样？”

　　林嘉意抬头。

　　“什么怎么样？”

　　顾禾放下鼠标，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你们呀。”

　　林嘉意想了想。

　　“挺好的。”

　　“就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她将文件夹合上，犹豫片刻，又补充，“就是跟他说了一点以前的事。”

　　顾禾端起咖啡。

　　“什么事？”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他。”

　　顾禾的动作停住。

　　她慢慢将咖啡杯放回桌上。

　　“等等。”

　　林嘉意抬起眼。

　　顾禾望着她，表情精彩得很。

　　“你是说，你们高中就认识？”

　　“算认识吧。他那时候不认识我。”

　　“林嘉意！”

　　顾禾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现在才说？”

　　“我不是一直没机会讲嘛。”

　　“你每次都说没机会！”

　　顾禾忍不住扶住额头，想了半天，才重新问她：“那他什么反应？”

　　林嘉意低头整理样片。

　　“挺意外的。”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顾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你怎么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林嘉意的手指停了停。

　　她确实有一点心不在焉。

　　上周末从母校回来以后，周景行没有再问起那段高中往事。他们照常联系，第二天他还发来一张自己在办公室拍的照片，说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味道一般，倒是杯子不错。

　　林嘉意看过，回了句很像你家厨房里的那只。

　　周景行说她观察得挺仔细。

　　一切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隐约觉得，他还有问题想问。

　　就像那天在学校门口，他问她后来怎么样，她告诉他自己上了大学、交了朋友、谈过恋爱以后，他便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那句话哪里不对。

　　而周景行显然也没有打算解释。

　　“没事。”林嘉意将样片重新叠好，“可能昨晚没睡好。”

　　顾禾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那你今天早点回去。我下午去印刷厂，有事再叫你。”

　　林嘉意应下来，重新打开电脑。

　　手机恰好在这时亮起。

　　是周景行。

　　「我母亲周六有个小型摄影藏品预展，问你愿不愿意去。」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她说上次在南岸跟你聊得挺高兴。」

　　林嘉意看着屏幕。

　　上一次见宋以宁，还是在未迟的香水展览上。她记得周景行的母亲很懂摄影，对香水也有自己的理解，讲话温和，却并不一味附和别人。

　　她确实很喜欢宋以宁。

　　于是回复：

　　「好呀。是在美术馆吗？」

　　周景行发来地址。

　　「一位长辈的私人藏馆。预展结束以后有个小晚宴，不想待太久也没关系。」

　　林嘉意查了一下位置。

　　那是一处位于老城区的私人艺术空间，平时预约开放，偶尔承办藏品交流活动。她以前听说过那里的摄影收藏，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

　　「我想去！」

　　周景行很快回复：

　　「那周六见。」

　　林嘉意将手机放回桌面，重新低头看向工作文件。

　　顾禾从旁边经过，注意到她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便伸手轻轻敲了敲桌角。

　　“好了，今天不许再盯着那张印倒的照片生气。”

　　林嘉意抬头。

　　“我哪有生气！”

　　“你刚才都快把纸捏皱了。”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样片。

　　边角果然有一点折痕。

　　她只好无可奈何地重新放下。

　　*

　　周六下午，林嘉意在藏馆门口见到了周景行。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正站在入口旁边与一位工作人员讲话。身上是一套浅灰色西装，里面配了件没有明显纹样的白衬衫，既不显得过分正式，也没有平时下班后的随意。林嘉意走近时，恰好看见他将一份薄薄的文件交还给工作人员，对方接过去，恭敬地点头致谢。

　　周景行转过身。

　　“来了。”

　　林嘉意走到他身边。

　　“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

　　他低头看了看她。

　　林嘉意今天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外面搭着一件奶油白色的短外套，头发在脑后挽得很低。她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戴了一对细小的珍珠耳坠，白色珐琅花胸针别在外套领口。

　　周景行伸手碰了碰那朵花。

　　“今天又戴它了？”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好久没戴了。”

　　他替她将稍稍歪斜的胸针扶正。

　　“很漂亮。”

　　林嘉意抬起脸。

　　“衣服还是胸针？”

　　周景行看了她一会儿。

　　“都漂亮。”

　　她颇为满意地抿了抿唇。

　　工作人员已经替他们打开门。

　　周景行伸出手，轻轻扶在她背后，陪她走进藏馆。

　　建筑原先是一幢私人住宅，修缮时保留了许多旧式细节。玄关铺着黑白相间的石砖，楼梯扶手是深色橡木，转角处悬着一盏黄铜壁灯。天井上方覆着玻璃顶，午后的日光透过来，将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几何形状。

　　门厅里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

　　看见周景行，他立即迎上前来。

　　“景行，宋女士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到。”

　　“路上有点堵。”周景行与他握手，“今天人多吗？”

　　“比预计的多一些。秦先生下午刚到，正在二楼。”

　　周景行点头。

　　对方又将目光落到林嘉意身上。

　　“这位是？”

　　“我女朋友，林嘉意。”

　　他说完，便向她介绍对方是藏馆的负责人。

　　林嘉意伸手与那人握了握。

　　对方听说她从事香水设计，又得知她喜欢摄影，显得很有兴致，主动向她介绍了本次预展的主要作品。

　　周景行站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句，却没有抢着替她回答。

　　等负责人被其他客人叫走，林嘉意才侧过脸看向他。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

　　“你跟这里的负责人也认识？”

　　“他以前在另一家艺术机构工作，跟我母亲合作过。”

　　林嘉意点头，跟着他往里面走。

　　大厅一侧摆着几只玻璃展柜，里面是一些老式相机、底片盒和摄影师留下的手稿。墙面上挂着几幅放大的黑白作品，照片拍摄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画面里有繁忙的街道、穿着旧式衣服的人群，还有早已消失的建筑。

　　林嘉意很快被其中一张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张雨后的街景。

　　摄影师站在二楼窗口往下拍，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撑着伞的人正从一辆电车旁经过。画面最前方有一位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束花，站在一家照相馆门口，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林嘉意站在照片前，仔细看了很久。

　　周景行陪在旁边。

　　“喜欢这张？”

　　“嗯。”她指了指照片里的女人，“你看，她明明站在很靠前的位置，可是整张照片一点都不觉得拥挤。”

　　周景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

　　“而且后面那辆电车刚好停在那儿，整条街都有一种正在发生事情的感觉。”

　　她又往前走了一点，低头看作品说明。

　　摄影师的名字她以前听说过，只是没有认真研究过他的作品。

　　“原件保存得真好。”

　　周景行看了看旁边的说明牌。

　　“秦叔收藏了很多年。”

　　林嘉意转头。

　　“秦叔？”

　　“藏馆的主人。”周景行解释，“我母亲跟他认识很久了。”

　　她重新看向照片。

　　“难怪这里有这么多难得一见的作品。”

　　周景行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如果你喜欢，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出版图录。”

　　“我刚才看见门口有。”

　　“那等会儿去看看。”

　　林嘉意点头，又将目光投向那张雨后的街景。

　　她看得认真。

　　周景行便没有催她。

　　*

　　宋以宁是在二楼的展示厅里找到他们的。

　　她今天穿着一身柔和的象牙白套装，肩上披着浅色丝巾，耳边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看见林嘉意，便主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嘉意，好久不见。”

　　“宋阿姨，您好。”

　　“景行说你喜欢摄影，我就想着一定要请你来看看。秦先生这次拿出来的几张作品很难得，平时不轻易展出的。”

　　林嘉意认真道谢。

　　宋以宁没有急着带他们去认识其他客人，反而先问她刚才看了哪些作品，最喜欢哪一张。

　　林嘉意提起楼下那张雨后街景。

　　宋以宁闻言，有些惊喜。

　　“那张我也喜欢。不过秦先生总觉得构图太满。”

　　“我倒觉得正好。”林嘉意说，“尤其是最前面那个抱花的女人，她的姿态很自然。要是没有她，后面的电车和人群就有点散了。”

　　宋以宁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讲，确实很有意思。”

　　她转头看向周景行。

　　“你听听。上次你还跟我说那张照片前景太杂。”

　　周景行低头笑了一声。

　　“看来我今天又判断错了。”

　　林嘉意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你不喜欢那张？”

　　“谈不上不喜欢。”他说，“只是觉得画面里的元素有点多。”

　　林嘉意轻轻皱眉。

　　“可是那不就是街道本来的样子吗？”

　　宋以宁在旁边听得很开心。

　　“我跟你说，景行从小就这样，看什么都喜欢讲秩序。”

　　周景行转过头。

　　“妈。”

　　宋以宁笑着拍拍他的胳膊。

　　“我又没说你不好。”

　　林嘉意抿住唇，强忍着没笑出声。

　　周景行见状，轻轻瞥了她一眼。

　　她立即端正神情，装作认真欣赏墙上的照片。

　　宋以宁又与她聊了几句，才被一位刚到的朋友叫走。

　　临走前，她特意叮嘱周景行，等会儿别急着回去，晚宴还有几位老朋友要见。

　　“知道了。”周景行说。

　　宋以宁又看向林嘉意。

　　“不过你要是累了，就让景行先送你回去。这里人多，没必要一直待着。”

　　林嘉意点头。

　　“谢谢宋阿姨。”

　　宋以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周景行站在旁边，看了眼母亲的背影，又垂头看向林嘉意。

　　“还想继续看吗？”

　　“想。”

　　“那走吧。”

　　*

　　预展后半段，林嘉意渐渐发现，周景行在这里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与任何人交谈。

　　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会顺带问起周承岳最近的情况；有人谈起一位已经去世的摄影师，周景行能够准确说出那人曾与哪家机构合作；还有一位从香港来的收藏家，显然与宋以宁熟识，见到周景行便直接问他，前阵子那场纽约的拍卖是否值得关注。

　　周景行与对方聊了几句。

　　他没有刻意炫耀自己的见识，只是很自然地谈起某件作品的来源、市场价格与收藏价值。说到一些不熟悉的领域，他也会坦然表示需要再确认。

　　林嘉意站在旁边，偶尔听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她曾经在杂志上看见过那些人。

　　只是对周景行而言，他们是母亲的朋友、父亲的旧识，或者某位曾经一起吃过饭的长辈。

　　这并没有让她不自在。

　　事实上，她还挺喜欢这个地方。

　　预展里的作品值得认真看，来宾中也有不少真正懂摄影的人。她与一位年长的女策展人聊了很久，两人讨论起某种早期印相工艺，甚至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只是偶尔回头，她会看见周景行站在人群里。

　　他与身旁的人说话，姿态从容，语速不快，偶尔微微倾身听长辈讲话。他似乎天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应当怎样行动，什么时候该结束话题，什么时候该介绍别人，又什么时候适合安静地站在一边。

　　林嘉意并不觉得自己比他差。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那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

　　而周景行曾经在其中生活了许多年。

　　*

　　晚宴开始前，宋以宁带着一位年长女士走了过来。

　　“景行，过来一下。”

　　周景行转身。

　　女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黑色手包，见到他便露出亲切的笑意。

　　“好多年没见了。”

　　周景行与她握手。

　　“许阿姨，好久不见。”

　　“你母亲刚才说你也在，我还以为她跟我开玩笑呢。”

　　女士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上次见你，好像还是你刚从纽约回来那阵子。”

　　“是，有几年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

　　许阿姨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书宁前阵子结婚，你知道吧？”

　　林嘉意原本正低头整理手里的图录，听见这个名字，动作轻轻停住。

　　周景行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知道。”

　　“她妈妈前几天还拿照片给我看。新郎看着挺不错的，两个人很般配。”

　　“那挺好。”周景行说。

　　许阿姨点点头，又说起自己女儿准备搬去国外工作的事。

　　话题很快转开。

　　林嘉意在旁边安静听着。

　　直到宋以宁提醒对方，晚宴快开始了，两位女士才相携往餐厅方向走去。

　　周景行转过身。

　　他看了林嘉意一眼。

　　她正低头翻图录，停在某张黑白照片前，眉心微微皱着。

　　“嘉意。”

　　“嗯？”

　　“累了吗？”

　　“没有。”

　　她抬起头，神情很自然。

　　“我刚才看见里面有张照片，跟你妈妈提到的那位摄影师风格很像。”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是同一个时期的作品。”

　　“难怪。”

　　她又翻了两页，忽然发现他还在看自己。

　　“怎么了？”

　　周景行停了一下。

　　“没事。”

　　林嘉意没有继续问。

　　她将图录合好，放到旁边的桌上。

　　晚宴厅里已经有人陆续入座，侍者推着装有银质餐具的手推车经过，轻轻调整桌面上的花器。靠窗一侧摆着一架老式三角钢琴，琴盖合着，表面倒映着吊灯细碎的光。

　　周景行伸手握住她。

　　“先去吃点东西？”

　　林嘉意点头。

　　“好。”

　　*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九点。

　　林嘉意没有觉得疲倦，反而因为见到了几幅很喜欢的作品，心情一直不错。她后来还与那位女策展人交换了几本摄影集的书名，准备回家以后查一查。

　　周景行却有些安静。

　　他今晚替母亲与几位长辈安排了一些事情，晚宴期间又接了两通工作电话，虽然都很快结束，眉心却渐渐多了一点倦色。

　　走到门口时，工作人员已经替他们将外套取来。

　　周景行接过自己的，顺手替林嘉意将外套披到肩上。

　　她伸手穿好袖子，抬头看他。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还好。”

　　林嘉意仔细端详他的神情。

　　“可是你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周景行将领口整理好，垂眼看着她。

　　“有件事在想。”

　　她停住。

　　“什么事？”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答。

　　藏馆门前的灯已经亮起来，几辆车沿着街边缓缓驶过。刚才还热闹的建筑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入口处的花器。

　　周景行看了一眼外面。

　　“先走吧。”

　　林嘉意没有追问，跟着他走下台阶。

　　*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林嘉意想起预展结束前，自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张雨后街景的图录，便提议去附近一家仍然营业的书店看看。周景行答应了。

　　书店藏在一栋老建筑的底层，营业时间比普通书店晚一些。里面铺着深色木地板，书架排列得很密，最里面有一处小小的阅读区，摆着几张皮质沙发和暖黄色的台灯。

　　林嘉意在摄影区找到了一本与下午预展有关的旧图录。

　　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竟然收录了几张没有展出的作品，立刻来了兴致。

　　周景行站在旁边，替她扶着书架上摇摇欲坠的一摞书，随后又从另一侧抽出一本英文摄影集。

　　两个人各看各的。

　　过了十几分钟，林嘉意终于挑好书，走到阅读区时，发现周景行已经坐在那里。

　　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松开一粒纽扣，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低头看得很认真。

　　林嘉意走近，将书放到桌上。

　　“我挑好了。”

　　周景行抬头。

　　“这么快？”

　　“已经看了好久了。”

　　他将手里的书合上，目光落到她面前那本旧图录上。

　　“找到喜欢的了？”

　　“嗯。”

　　林嘉意在他旁边坐下，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你看这张。”

　　他稍稍靠过来。

　　那是一张拍摄于上世纪的家庭照片。

　　画面里，年轻的父母坐在客厅中央，两个孩子站在旁边，身后是一扇半开的窗。照片并没有精心布置过，桌上还放着一只没有收起来的碗，母亲怀里抱着一本翻开的书，父亲的衬衫领口也有些凌乱。

　　林嘉意指了指窗户。

　　“我特别喜欢这里。”

　　周景行看了一阵。

　　“因为光？”

　　“嗯。”

　　她抬头看他。

　　“而且他们看起来真的很熟悉彼此。”

　　周景行垂眼看着照片。

　　“毕竟是一家人。”

　　林嘉意轻轻摇头。

　　“也不一定呀。”

　　她将图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你看这个小孩，站在母亲身边，手还抓着她的衣服。那个爸爸明明坐得很端正，袖口却是卷起来的。我总觉得，他们可能刚刚做完什么事情，就被叫过来拍照了。”

　　周景行看着她。

　　她讲得认真，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你高中时也这样看我的照片？”

　　林嘉意的声音停住。

　　她慢慢转过头。

　　周景行望着她，神情并不带玩笑。

　　“什么？”

　　“上次在学校，你说以前喜欢过我。”

　　林嘉意将图录合上。

　　“嗯。”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时候你究竟了解我多少。”

　　她抬起眼。

　　周景行停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当年我们真的认识，你还会喜欢我吗？”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书店里很安静。

　　远处有店员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纸箱被放到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阅读区头顶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将那本旧图录照出一圈柔和的亮色。

　　“你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周景行将手里的书放下。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林嘉意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周景行。”

　　“嗯？”

　　“你是觉得，我以前喜欢的那个你，跟现在的你不一样？”

　　他没有立即否认。

　　“至少那时候你并不认识我。”

　　林嘉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可是你那时候也不认识我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个问题？”

　　周景行的眉心轻轻收紧。

　　他想了想，才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有时候看着我，是不是还在想以前的事。”

　　林嘉意慢慢将手从书上收回来。

　　她今天下午确实想起了以前的事。

　　想起那年学校的操场，想起周景行与程书宁，也想起自己曾经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他们一起离开。

　　可她没有想到，周景行会因为这件事，开始怀疑她现在的感情。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高中喜欢过你？”

　　周景行看向她。

　　“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刚才就在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

　　“我是想弄清楚。”

　　林嘉意忽然有些恼。

　　“周景行，你什么事情都要弄清楚吗？”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的神情明显变了。

　　他原本微微靠着椅背，此刻慢慢坐直，目光停在她脸上。

　　“林嘉意。”

　　“嗯？”

　　“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那我也只是回答你。”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语气里的不快已经很明显。

　　周景行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将目光移开。

　　“行。”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旧书。

　　林嘉意原本还想说什么，见他这样，忽然又不想继续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

　　*

　　店员过来提醒，书店还有半小时打烊。

　　林嘉意低头整理好图录，准备去结账。周景行起身替她将另一摞书让开，又伸手拿起她放在桌边的包。

　　她接过去。

　　“我自己拿。”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林嘉意抱着图录走到收银台，付款以后，将它装进纸袋。周景行在旁边等着，等她走过来，才与她一起离开。

　　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路边几家餐厅正在收拾露台上的桌椅。远处一辆有轨电车缓缓驶过，窗里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站台。

　　林嘉意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周景行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走到一处路口时，红灯亮了。

　　两个人停下来。

　　林嘉意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旁边的一片落叶，忽然问：

　　“周景行，你以前喜欢程书宁吗？”

　　他转过头。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林嘉意抬起脸。

　　“我是认真问的。”

　　周景行看了她一阵。

　　“喜欢过。”

　　她点头。

　　“我知道。”

　　他微微皱眉。

　　林嘉意望着前面的红灯，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以前见过你们在一起。”

　　周景行没有说话。

　　“你们会一起放学，她会等你去吃饭，也会帮你整理书包。”

　　她转头看他。

　　“我那时候还觉得，你对她真的很好。”

　　周景行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他终于明白，林嘉意记得的高中往事，远不止几张照片。

　　她甚至记得程书宁曾经怎样站在自己身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林嘉意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

　　“你现在喜欢我，是因为我跟她不一样吗？”

　　周景行的眉头皱得更紧。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我以前喜欢过你，就一定要证明我现在喜欢的不是以前的你？”

　　他没有回答。

　　林嘉意望着他，眼眶渐渐有一点发热，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也不知道十六岁的时候，如果真的跟你认识，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发现你脾气没有那么好，也许我们根本说不到一起。”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是那时候我确实喜欢过你。”

　　周景行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林嘉意继续说：

　　“我后来也喜欢过别人，过得很开心。现在我们又认识了，我才发现你真的挺不好相处的。”

　　他抬起眼。

　　她的眉头仍然皱着，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

　　“你有时候讲话很凶，还老觉得自己判断得对。工作忙的时候会不耐烦，明明是你自己吃醋，也能把我弄得不高兴。”

　　周景行没有打断。

　　“可是我还是想见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身后的信号灯开始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红灯变绿了。

　　林嘉意却没有立即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周景行，你不能因为我以前喜欢过你，就觉得我现在没有认真喜欢你。”

　　他望着她。

　　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身后的行人陆续经过，两个人才沿着人行横道慢慢走向对面。

　　*

　　走过路口，周景行终于开口。

　　“林嘉意。”

　　她没有转头。

　　“嗯？”

　　“刚才是我问得不好。”

　　林嘉意低头看着路面，没有立即回答。

　　他停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终于抬起眼。

　　周景行的神情很认真，眉心仍然轻轻皱着。

　　“我知道你高中喜欢过我以后，确实很高兴。”

　　林嘉意望着他。

　　“可后来又忍不住想，你那时候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我。”

　　他短暂地垂下眼。

　　“我甚至有一点不喜欢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林嘉意愣住。

　　“为什么？”

　　周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周景行继续说：

　　“那时候你就在学校里，我每天上课、打球、跟朋友出去，甚至可能从你身边经过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真正注意过你。”

　　林嘉意抬起脸。

　　“可是你又不认识我。”

　　“我知道。”

　　他轻轻点头。

　　“所以这件事没什么道理。”

　　林嘉意看着他。

　　周景行没有立即伸手牵她。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站在路灯下。

　　过了片刻，他才说：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比我想象中更早认识我。”

　　林嘉意的眼眶轻轻发热。

　　“也不算认识。”

　　周景行看向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那后来呢？”

　　林嘉意抬起眼。

　　“后来什么？”

　　“后来为什么又喜欢我？”

　　她看了他片刻。

　　忽然有些恼。

　　“周景行，你还问！”

　　他终于低头笑了一声。

　　“最后一个。”

　　“你上次也这么说！”

　　周景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林嘉意没有躲，却也没有立即握住。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那不问了。”

　　林嘉意抬起头。

　　周景行望着她。

　　“以后慢慢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最后，伸手握住了他。

　　*

　　回到车边时，已经快十一点。

　　周景行替林嘉意拉开车门，她正准备坐进去，忽然又停住。

　　“周景行。”

　　“嗯？”

　　“你是不是还没完全高兴？”

　　他低头看着她。

　　林嘉意仰着脸，神情里有一点犹豫。

　　她刚才已经讲了很多平时不太愿意说出口的话，此刻却仍然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自己那句“挺不好相处”而不高兴。

　　周景行停顿片刻。

　　“有一点。”

　　她的眉心又皱起来。

　　“为什么呀？”

　　他看着她。

　　“因为你刚才说我脾气不好。”

　　林嘉意愣住。

　　周景行的神情一本正经。

　　“还说我很难相处。”

　　她睁大眼睛。

　　“你本来就……”

　　他忽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林嘉意的声音停住。

　　周景行退开一点，看着她。

　　“还要继续说？”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过了两秒，脸颊慢慢红起来。

　　“周景行，你怎么这样！”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哪样？”

　　林嘉意抬手想推他。

　　周景行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近。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吻下来，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他的呼吸有些沉。

　　林嘉意抬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周景行低声说：

　　“我刚才真的有点怕。”

　　她停住。

　　“怕什么？”

　　他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怕你喜欢的那个人，不是现在的我。”

　　林嘉意望着他。

　　周景行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可我又确实希望，你以前也喜欢过我。”

　　林嘉意的心忽然软下来。

　　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周景行。”

　　“嗯？”

　　“你好贪心。”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林嘉意将脸贴在他肩头。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可我喜欢你这样。”

　　周景行的手慢慢收拢。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头，将她抱进怀里。

　　夜色很深。

　　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还有几家商铺亮着灯。林嘉意靠在他怀里，闻见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混着一点今天藏馆里熏香留下的淡淡味道。

　　她想起下午周景行站在那些长辈中间的样子。

　　他在那里长大，认识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也拥有许多她无法参与的经历。

　　可如今，这个人正抱着她。

　　会因为一句话不高兴，也会因为她的过去吃醋，甚至会担心她喜欢的不是现在的自己。

　　林嘉意慢慢抬起头。

　　周景行垂眼看向她。

　　“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踮起脚，主动吻了他。

　　周景行先是一怔，随后扶住她的背，低头回应。

　　这一次，林嘉意没有因为害羞而急着退开。

　　她的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西装外套，慢慢靠近，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平稳，才终于松开。

　　周景行低头看着她。

　　林嘉意的脸颊已经红透了，眼睛却很亮。

　　“周景行。”

　　“嗯？”

　　“我今天真的很喜欢你。”

　　他望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

　　林嘉意皱了皱鼻子。

　　“对，今天。”

　　“明天呢？”

　　她被他问得无可奈何。

　　“明天再说。”

　　周景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

　　他将她抱紧了一点。

　　“那我明天再问。”

　　林嘉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

　　周景行握住她的手，慢慢放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指节。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周景行的手机轻轻震动，他才终于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施航发来的工作消息。

　　周景行皱了皱眉，回复了几句，随后将手机重新收好。

　　林嘉意看着他。

　　“是不是又要工作？”

　　“有一点。”

　　“那快回去吧。”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她。

　　林嘉意抬起脸，忽然又补上一句：

　　“不过明天要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

　　“明天？”

　　“嗯。”

　　她的神情认真得很。

　　“你不是还要问我明天喜不喜欢你吗？”

　　周景行望着她。

　　片刻后，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毫不掩饰的愉悦。

　　“好。”

　　他替她拉开车门。

　　林嘉意坐进去，抬头看见他仍然站在门边。

　　“又怎么了？”

　　周景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没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说。

　　只是低头，在她额前又亲了一下。随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上夜里的街道。林嘉意靠在座椅上，低头翻看今天买的图录。周景行偶尔侧过脸，看她认真阅读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便重新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