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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留样 岁月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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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禾,你过来看看这张。”
林嘉意站在展厅中央,将刚刚送到的摄影作品从包装纸里取出来,靠在墙边。照片的尺寸比她预计的大了一些,黑色细边框压住浅灰色卡纸,画面里是一间普通的客厅。窗帘半开着,午后的光线落在餐桌上,桌边放着一只吃剩一半的橘子,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顾禾放下手里的清单,走过来仔细端详。
“这张不是原来说要放在最里面吗?”
“我想换到第二组。”
“为什么?”
“跟《晴间》放在一起,颜色可能更合适。”
顾禾退后两步,眯起眼睛比较墙上另外几张照片的色调,随后又转身看了一眼展台。
“倒也可以。不过你得把旁边那张重新调整一下,不然全是暖色,显得太挤。”
林嘉意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禾将清单递给她,拿起对讲机去找布展人员。
展厅里还没有开空调,几扇高窗敞着,外面的风将地上的包装纸吹得沙沙作响。天花板上的射灯已经装好一半,工作人员推着梯子沿墙移动,时不时有人叫着提醒小心脚下的电线。
南岸艺术空间比去年多了一间展厅。
原先靠近入口的那面深灰色墙壁已经拆掉,空间向里延伸,露出几扇原本被遮住的高窗。夏天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地面上落着一块块不规则的亮色。
林嘉意上一次在这里做展览,还是未迟推出《晚归》的时候。
那时她和顾禾刚刚把工作室稳定下来,预算有限,展台做得并不复杂,许多细节都是两个人亲自搬材料、盯现场,一点点调整出来的。
也是在那场展览上,周景行走进来,闻了她设计的香水。
如今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将近一年。
未迟与买手店的第一轮合作早已结束。
三个月的销售表现比预期好,双方随后续签了新的供货协议,取消了原先的排他限制,又增加了两家合作门店。工作室的规模没有因此突然扩大,林嘉意和顾禾仍然需要自己盯配方、跟生产、修改物料,连包装盒的纸张厚度都要反复确认。
不过她们终于可以稍微从容一些,认真筹备一次自己真正想做的展览。
这次的主题叫《留样》。
顾禾最初听见名字,还以为林嘉意打算展示香水研发过程里的那些原料样品,后来才发现,她想做的东西远比这复杂。
展览分成三个部分。
《雨前》《晴间》和《晚归》。
每一种气味都配着一组摄影作品。照片不一定与香水中的原料直接有关,有些拍的是建筑,有些是街道与植物,还有一些只是普通人生活里很小的瞬间。
林嘉意希望观众能够闻到香水在不同时间里发生的变化。
于是每个展台上除了刚刚喷出的试香纸,还放着提前半小时、两小时准备好的留香样本。不同阶段的气味用不同颜色的小卡片标记,旁边则留出足够的空间,让观众自己观察、等待。
顾禾一开始担心这样的设计太繁琐。
“你确定大家愿意站在这里等?”
“也不用一直站着呀。”林嘉意当时说,“可以先去看照片,过一会儿再回来。”
“那要是人家忘了呢?”
“忘了就忘了。”
顾禾抬头看她。
林嘉意认真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们可以在卡片上写清楚时间,让愿意的人自己回来。”
顾禾最后还是同意了。
两个人为了这件事修改过好几次方案,直到开展前三天,还在为试香器的摆放位置争论。
此刻,林嘉意抱着刚到的相框,正准备放进第二组展台,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景行。
她用肩膀夹住手机,低头整理相框的包装。
“喂?”
“还在南岸?”
“嗯,最后一批照片刚送过来。”
“午饭吃了吗?”
林嘉意停住。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周景行低低地叹了口气。
“林嘉意。”
“我吃了早餐。”
“现在几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二十。
“我等会儿就去吃。”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林嘉意将相框轻轻靠回墙边,伸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周景行,你今天不是还有会吗?”
“刚结束。”
“那你怎么还有空来查我的午饭?”
“因为有人早上答应我,中午不再拿咖啡当饭吃。”
林嘉意抿了抿唇。
“我错了。”
“这句倒是很熟练。”
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啰嗦了。”
周景行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
“楼下那家简餐还开着?”
“开着。”
“现在去吃。下午我还得去一趟公司,晚上过来。”
“知道啦。”
林嘉意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周景行。”
“嗯?”
“今晚你会穿西装吗?”
他停了一下。
“怎么?”
“想知道。”
“应该会。”
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穿深灰色那套吧。”
“哪套?”
“就是上次去宋阿姨家吃饭,你穿的那一套。”
周景行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嘉意。”
“嗯?”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管了?”
她毫不客气地回答:
“对呀。”
他似乎正准备再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林嘉意听见一点模糊的交谈声,随后是周景行低低的回应。
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电话。
“那晚上见。”
“好。”
她正准备挂断,又听见他补上一句:
“记得吃饭。”
林嘉意看着手机屏幕,终于有些无奈地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以后,她将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朝展厅另一端走去。
顾禾正站在梯子旁,拿着设计图与工作人员讨论射灯角度。
林嘉意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去吃饭,你要带什么?”
顾禾猛地转过头。
“你终于想起来吃饭了?”
“刚想起来。”
“那给我带份沙拉吧。”
林嘉意点头。
顾禾又补充:“不要那家放很多奇怪酱汁的。”
“知道。”
她拿起包,正准备往外走,顾禾忽然叫住她。
“诶,嘉意。”
“嗯?”
“这次展览结束,咱们是不是可以休息两天了?”
林嘉意认真想了想。
“可以呀。”
“真的?”
“真的。”
顾禾满脸怀疑。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这次一定。”
顾禾无奈地摆摆手,叫她快去吃饭。
晚上六点半,展厅里陆续来了客人。
南岸这次没有安排正式的开幕致辞。顾禾与艺术空间的负责人商量后,决定把更多时间留给参观者。摄影作品旁边摆着简单的说明卡,试香区则由未迟的工作人员轮流负责讲解。
林嘉意站在《雨前》的展台旁,正在回答一位年轻女孩的问题。
“这款闻起来好像没有很明显的花香。”
“对。”林嘉意从展架上拿起另一张试香纸,“我们希望它闻起来有一点潮湿、清凉的感觉,花香只是很轻的一部分。你可以试试这张,已经放了两个小时。”
女孩接过去,认真闻了闻。
“这个我更喜欢。”
“那你可能更喜欢它后面的变化。”
“有点像下雨以后走进旧房子。”
林嘉意抬起头。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小时候外婆家就是这种味道,不过也不太一样。”
林嘉意没有急着解释香调,只请她在旁边的小卡片上写下来。
“可以把刚才那句话留下吗?”
“可以呀。”
女孩接过笔,低头认真写了一会儿。
林嘉意将那张卡片放进展台旁边的透明盒子里。
里面已经有不少留言。
有人写起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有人想起一次很久以前的旅行,还有人只是简单地写了一句,说某种气味让他想到下午四点的阳光。
这些文字并不都漂亮。
有些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林嘉意却很喜欢。
她原本便不打算告诉每个人,一支香水究竟应该让人想起什么。
“嘉意!”
顾禾从另一边叫她。
“汤穗来了!”
林嘉意抬头,看见汤穗正挽着梁晏的胳膊,站在入口处东张西望。
她连忙走过去。
“你们到啦。”
汤穗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
“恭喜恭喜!”
梁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听说你们今天又没时间吃饭。”
“谁说的?”
“顾禾。”
林嘉意转头。
顾禾正在远处与工作人员说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十分无辜地朝她挥了挥手。
林嘉意收回视线。
“叛徒。”
汤穗听见,笑得直拍她的胳膊。
几个人沿着展厅慢慢往里面走。
汤穗对香水的兴趣向来比梁晏大得多,几乎每个展台都要认真闻上一遍。梁晏陪在旁边,偶尔问上一两句,更多时候是在研究摄影作品的拍摄地点。
走到《晚归》展区时,汤穗忽然停下来。
“嘉意,这张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林嘉意看过去。
照片里是一间临街的小店,店门半掩着,里面亮起了灯。门口放着两只装满雨水的塑料桶,地面尚未干透,玻璃上倒映着对面的梧桐树。
“嗯。”
“我记得!”汤穗指着照片,“这不是咱们以前一起去的那家书店旁边吗?”
“对。”
“那天是不是下特别大的雨?”
“嗯,我们还在那里躲了好久。”
汤穗凑近又看了一阵,忽然皱眉。
“你怎么把我裁掉了?”
林嘉意停住。
梁晏转过头。
“什么?”
“我记得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汤穗十分不满,“我还穿了那件新买的白裙子。”
林嘉意认真回想了一下。
“你当时站在垃圾桶旁边。”
汤穗的表情僵住。
梁晏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那确实不太适合放在展览里。”
汤穗立即转过头。
“梁晏!”
林嘉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几个人闹了一阵,又去看别的作品。汤穗最近忙着与梁晏商量明年婚礼的安排,手机里存了一大堆场地照片,见展厅布置得漂亮,便忍不住问顾禾,是不是可以请同一家设计团队帮忙做婚礼布置。
顾禾听完,认真给她推荐了两位以前合作过的设计师。
汤穗立刻拿出手机记下来。
梁晏站在旁边,神情复杂。
“我们不是已经定好设计师了吗?”
“再看看嘛。”
“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是上次。”
梁晏缓缓呼出一口气,最终还是替她将那两位设计师的联系方式保存下来。
林嘉意站在旁边,已经懒得劝了。
她与顾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默契地端起杯子,假装正在认真喝水。
*
七点多,周景行到了。
林嘉意当时正站在靠窗的位置,给一位来宾介绍未迟的摄影合作计划。她讲得认真,直到对方转头朝入口看了一眼,才跟着望过去。
周景行刚刚走进展厅。
他果然穿了她指定的那套深灰色西装。
里面是浅色衬衫,领带换成一条暗蓝色的窄纹款式,袖口露出很小的一截白色。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着外套,正低头与艺术空间的负责人说话。
林嘉意站在原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套西装很适合他。
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刻意夸张的装饰,也不需要靠衣服本身来吸引注意。周景行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听人讲话,脸上的神情温和而克制。偶尔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便抬眼回应,自然地与对方握手寒暄。
林嘉意早已习惯他在自己面前随意的模样。
有时候是穿着居家衣服站在厨房里煮咖啡,有时候是工作不顺,皱着眉在书桌前翻文件;偶尔周末起得晚,头发乱得厉害,还会因为她嫌弃自己而不太高兴。
如今看见他重新穿上西装,站在人群里,她仍然会觉得很英俊。
林嘉意收回目光,向面前的来宾道过谢,随后走过去。
周景行刚好结束交谈,转过头看见她。
她还没开口,他便先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很漂亮。”
林嘉意眉头轻轻一挑。
“你每次来都说这个。”
“今天也是真的。”
她不再反驳,只伸手替他将领带稍稍扶正。
周景行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握住她的手。
“喜欢这套?”
林嘉意抬起脸。
“嗯。”
“那以后多穿。”
她忍不住有些得意。
“周景行,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他看了她片刻。
“看是什么事。”
林嘉意瞥见他眼底那点熟悉的神情,立即收回手。
“你又想干吗?”
“没什么。”
“你最好是。”
周景行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放回旁边的托盘。
两个人一起往展厅里走。
经过《晴间》时,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女士忽然叫住周景行。
“周先生?”
他转过头。
对方是做艺术出版的,几年前曾经与宋以宁合作过一套摄影画册,后来又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见过周景行。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女士的目光落到林嘉意身上。
周景行向她介绍。
“林嘉意,未迟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这次展览的主策划。”
女士有些惊喜。
“原来是林小姐。我刚才看过展览,很喜欢你们处理照片与气味的方式。”
林嘉意与她聊了起来。
对方提起其中几张摄影作品的版权授权问题,林嘉意便解释,未迟这次提前与摄影师和版权方签好了展览及宣传使用许可,部分照片还会收入一本小型图录。
女士听完,问她们是否考虑过以后做一本更完整的出版物。
林嘉意认真想了想。
“有考虑,不过目前还只是初步计划。我们想先把这次展览做好。”
女士点头,留下了名片。
周景行站在旁边,没有替林嘉意安排后续,也没有主动提出请对方帮忙。
等女士离开,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她做出版挺多年了。”
“嗯。”林嘉意将名片收起来,“刚才聊得不错。”
“如果以后需要,也可以直接联系她。”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我们会自己跟进的。”
周景行稍稍挑眉。
“我有说要替你跟进?”
林嘉意一怔。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没有。”
“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谁让你以前老喜欢替我算账。”
周景行低头看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没多久呀。”
他沉吟片刻。
“行。”
林嘉意有些怀疑地抬头。
“什么行?”
“下次再有合同,我不说话了。”
她立即皱眉。
“那也不行!”
周景行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林嘉意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逗了。
她轻轻瞪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周景行跟上来,伸手接过她拿在手里的几份展览介绍册。
“这个放哪里?”
林嘉意指了指前面。
“帮我放回入口的桌子上吧。”
“好。”
他便真的走过去,将东西整整齐齐放好。
*
宋以宁稍晚一些到了。
她今天带着一位多年好友,两人从入口开始慢慢看展。走到《雨前》时,宋以宁闻完试香纸,认真问林嘉意,这款是不是调整过后调。
“是。”林嘉意答道,“之前那一版的木质感有点重,我们后来做了些修改。”
“我觉得现在更舒服。”
“我也更喜欢现在这一版。”
两个人就香气聊了好一会儿。
宋以宁的朋友很喜欢摄影,听说这些作品大多来自不同的独立摄影师,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他们的创作背景。
林嘉意介绍得十分认真。
周景行站在一旁,偶尔替母亲接过手里的东西。
等两位女士走向下一个展台,他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施航发来一条工作消息。
他看了看,回复了几句,随后将手机收起来。
林嘉意走过来时,正好看见他眉心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褶皱。
“出什么事了?”
“小事。”周景行说,“明天上午要重新开个会。”
“严重吗?”
“暂时不严重。”
林嘉意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劝他别工作。
周景行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你今天忙完以后,还有安排吗?”
“没有。”她抬头看了眼四周,“不过可能要晚一点收工。”
“我等你。”
林嘉意看着他。
“真的不用。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周景行略微眯起眼睛。
她立即停住。
他倒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只将她的手握紧一点。
“我知道明天有工作。”
“嗯。”
“但今天也想陪你。”
林嘉意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抚平袖口上的一道浅褶。
“那好吧。”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
“这么勉强?”
“哪有。”
林嘉意抬头,略带不满地望着他。
“我其实很高兴。”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浮起来。
“那就好。”
她将手抽回来,正准备去找顾禾,忽然又停住。
“周景行。”
“嗯?”
“你今天真的穿得特别好看。”
他抬起眼。
林嘉意没有再害羞,反而认真打量了他几秒。
“我很喜欢。”
周景行站在原处,看着她已经转身走远,过了片刻,才低头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十分妥帖的领口。
许闻舟恰好从旁边经过。
他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忍不住停下来。
“周景行。”
“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照了八百遍镜子?”
周景行偏头看他。
许闻舟端起杯子,慢悠悠地补充:
“我刚才已经看见你整理三次领带了。”
周景行没有辩解。
他只伸手将许闻舟歪在领口的胸针扶正了一点。
“你这个倒是真歪了。”
许闻舟低头一看。
果然。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景行已经从容地走开了。
*
晚上九点,展览终于接近尾声。
最后一批观众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试香台上的样品。几组摄影作品会继续保留到展期结束,不需要全部拆除,林嘉意与顾禾只需清点剩余的宣传物料和产品库存。
顾禾拿着平板核对数字,陈森则抱着相机,在展厅里拍最后几组空镜。
汤穗和梁晏已经提前离开。
临走前,汤穗还特意给林嘉意发了条消息,说这次展览她真的很喜欢,准备明天再带一个朋友过来。
林嘉意回复了一只举花的小猫。
周景行站在入口旁,正替工作人员将几箱备用宣传册搬到储物间。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利落。林嘉意原本想叫他别搬了,后来想起他总嫌自己客气,便索性低头继续核对库存。
直到最后一只纸箱搬完,她才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辛苦啦。”
周景行接过。
“这次怎么没说不用?”
林嘉意抬起头。
“因为有人特别喜欢帮我干活。”
他挑眉。
“谁?”
“周先生呀。”
周景行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那下次也可以叫我。”
林嘉意慢慢眯起眼睛。
“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发工资吧?”
“不用。”
“那你图什么?”
他将瓶盖拧回去,垂眼望向她。
“图你早点结束。”
林嘉意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他补了一句:
“我已经等了你三个小时。”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
随后轻轻皱起鼻子。
“周景行,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会算这些了。”
“职业习惯。”
林嘉意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那怎么办呀?”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稍稍低下头。
“回去补给我。”
林嘉意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
工作人员正在远处整理展台,没有人注意他们。
周景行却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伸手替她把胸前那朵白色珐琅花扶正,随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拿外套。
林嘉意站在原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最后气恼地嘀咕了一句:
“得寸进尺。”
他听见了。
却没有回头。
只是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
陈森将相机收起来时,顾禾忽然提议大家一起拍张照片。
“这次展览忙了这么久,总得留个纪念。”
工作人员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主展墙前。
顾禾站在中间,林嘉意被她拉到旁边,陈森则将相机固定好,设置了定时拍摄。
“都往中间靠一点!”
几个人挤了挤。
周景行原本站在稍远的地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顾禾叫他,便抬起头。
“周先生,一起来呀。”
他将手机收起来。
“我就不占你们的位置了。”
顾禾毫不客气。
“你今晚搬了那么多箱子,也算半个工作人员。”
林嘉意转过头,朝他伸出手。
“过来。”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
随后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林嘉意将他的手握住。
陈森跑回相机前,检查取景框,忽然又抬起头。
“嘉意,你再往左一点!”
她低头挪了半步。
周景行也跟着调整位置。
陈森看了看。
“行,就这样。”
倒计时开始。
五。
四。
三。
林嘉意正准备看向镜头,忽然感觉到周景行的手轻轻落在她腰侧。
她抬起脸。
周景行正低头看她。
“怎么?”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相机的快门恰好响起。
陈森跑过去检查照片,随后忍不住叫了一声。
“周景行,你怎么又没看镜头!”
顾禾凑过去一看,立即笑了。
“他怎么每次跟嘉意拍照都这样?”
林嘉意走近,低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大家都在看镜头。
只有周景行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怔了一下。
这张照片几乎与去年未迟那次活动上的合照一模一样。
陈森已经重新调整好相机。
“再来一张!”
大家重新站好。
这一次,林嘉意先转头看向周景行。
他正伸手替她整理被碰歪的胸针,眉头轻轻皱着,动作认真得仿佛在处理什么不得马虎的事。
林嘉意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领带。
周景行停住。
“怎么?”
她抬起脸。
“这次看镜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轻轻点头。
“好。”
陈森开始倒计时。
林嘉意没有立即转回去。
她踮起脚,在周景行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明显怔住。
林嘉意已经转过脸,笑盈盈地望向镜头。
快门响起。
陈森在相机后面发出一声惊呼。
顾禾笑得差点没站稳。
周景行低头看着林嘉意,眼底渐渐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她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好啦,拍完了。”
周景行却没有立即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
“林嘉意。”
“干吗?”
“你今晚是不是特别高兴?”
她抬起头。
“嗯。”
周景行看着她。
“我也是。”
*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后,展厅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林嘉意与周景行一起检查了最后一遍门窗,确认试香器已经全部收好,随后拎起包,准备离开。
经过《晚归》展区时,她停下脚步。
那张拍摄于傍晚的照片仍然挂在墙上。
画面里是一间临街的小店,店内亮着柔和的灯,玻璃上倒映着几棵树。门口的雨水尚未干透,地面泛着一点浅浅的光。
周景行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林嘉意望着照片。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抬眼看了看展厅。
“就在这里。”
“嗯。”
她转头。
“你那时候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我?”
周景行停顿一下。
“高中?”
“嗯。”
“确实不记得。”
林嘉意皱了皱鼻子。
“你倒是很诚实。”
他垂眼看她。
“那你现在准备告诉我了吗?”
“什么?”
“当年怎么喜欢上我的。”
林嘉意有些意外地抬头。
她原以为他早就忘记了这个问题。
周景行却认真看着她,似乎真的等了很久。
林嘉意想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还记得高中那次英语比赛吗?”
“哪次?”
“你高二的时候。”
周景行皱眉回想了一阵。
“有点印象。”
林嘉意低头,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以前拍过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很普通的考场座位表,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那天我们坐在一起。”
周景行凑近看了看。
他确实记得参加过那场比赛,也记得考场设在学校另一栋教学楼里。至于当时坐在旁边的人是谁,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
“你那天跟我借过一支笔。”林嘉意说。
周景行抬起头。
“我?”
“嗯。”
她认真地点头。
“就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后来考完,你把笔还给我,还跟我说了一句加油。”
周景行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林嘉意并没有失望。
她将手机收回去,轻轻耸了耸肩。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周景行微微皱眉。
“就这样?”
林嘉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就这样。”
他看着她,似乎一时间还不能接受。
“林嘉意。”
“嗯?”
“我只是跟你说了句加油?”
“对呀。”
“你就喜欢上我了?”
她稍稍抬起下巴。
“那当然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你长得好看呀。”
周景行的神情停住。
林嘉意一本正经地望着他。
“成绩又好,篮球也打得好,学校里喜欢你的人很多,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周景行低头看了她片刻,终于有些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林嘉意却渐渐收住笑意。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贴在温暖的掌心里。
“不过后来也不只是这样。”
周景行垂眼看她。
“嗯?”
林嘉意想了想。
“后来认识你,才发现你脾气真的没有以前想的那么好。”
他轻轻挑眉。
“又来了。”
“本来就是。”
她掰着手指,一项项数给他听。
“你工作特别忙,有时候还不肯好好吃饭。生气的时候说话很凶,明明自己也会吃醋,还非要装作没什么。”
周景行听得眉头渐渐皱起来。
“林嘉意,你这是在表扬我?”
“我还没说完。”
她瞪他一眼。
周景行终于安静下来。
林嘉意慢慢放下手,重新望向他。
“可是我后来也知道了,你其实很会照顾人,喜欢的东西会认真去了解,对朋友很好,对家人也很好。”
她停了一会儿。
“你有时候会很幼稚。”
他抬眼。
“林嘉意。”
“真的呀。”
她终于又笑起来。
“而且特别黏人。”
周景行微微眯起眼睛。
林嘉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握紧了他的手。
“我很喜欢。”
这一次,周景行没有再打断。
他站在她面前,神情渐渐安静下来。
林嘉意看了他片刻,轻轻补上一句: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周景行垂眼看着她。
许久,他才伸手,将她轻轻带进怀里。
林嘉意靠在他胸前,闻见熟悉的木质香气,混着一点展厅里尚未散去的《晚归》。
周景行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林嘉意。”
“嗯?”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当年跟你借了那支笔?”
她抬起脸。
“是呀。”
周景行看着她,轻轻牵了牵唇。
“不过那时候要是知道你喜欢我,可能会把你吓跑。”
林嘉意认真想了想。
“那倒是真的。”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你承认得这么快?”
“我那时候很胆小的。”
“现在呢?”
林嘉意抬头。
周景行正垂眼望着她,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漂亮。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亲了亲他。
周景行扶住她的腰,低头回应。
等两个人稍稍分开,他的手仍然停在她背后。
林嘉意抬起脸。
“现在应该好一点了吧。”
他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好很多。”
*
走出南岸艺术空间时,夜已经深了。
沿街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很亮,地面上落着细碎的叶影。几家临街的餐厅还没有打烊,玻璃窗里能看见客人坐在桌边聊天,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
林嘉意将包背好,抬头看了看周景行。
“你明天几点开会?”
“九点半。”
“那今晚早点休息。”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顾禾已经将今晚的合照发进了工作群。
林嘉意点开。
第一张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只有周景行没有看镜头。
第二张拍到了她亲他的那一瞬间。
陈森抓得很准。
照片里的林嘉意微微踮着脚,手指还搭在周景行的袖口上。周景行原本准备看向镜头,却因为她突然的亲吻而稍稍侧过脸,眼睛里露出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林嘉意盯着照片看了一阵,忍不住笑起来。
周景行侧过头。
“看什么?”
她将手机递过去。
“你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伸手将照片保存下来。
林嘉意有些不满。
“我都还没修图呢!”
“这样挺好。”
“可是我头发乱了。”
周景行低头看她。
“我觉得很好看。”
她抿了抿唇,不再争辩。
两个人走到停车的地方,周景行替她拉开车门,又伸手接过她的包,放到后座。
林嘉意坐进去,刚准备系安全带,忽然听见他问:
“今晚回哪边?”
她抬起头。
这几个月,他们已经渐渐习惯轮流在彼此家里过周末。
周景行家里多了一只她常用的马克杯,书架上还放着几本她没看完的小说。林嘉意家的抽屉里则多了他的充电线和几件随手留下的东西。有时候两个人工作都忙,连续几天见不到面;有时候周末没有安排,便一起去买菜,做饭,或者什么都不做,各自抱着书坐在沙发上。
偶尔也会因为一些琐事争论。
周景行仍然不喜欢她把东西随手乱放,林嘉意也经常嫌他太讲究。上个月,她甚至因为他未经询问便替自己整理了一叠摄影底片,认真跟他生了一场气。
后来他道歉,把底片重新按她的习惯放好。
第二天,林嘉意去他家时,又发现自己把他的两本书弄混了位置。
周景行看见,眉头轻轻一皱。
她立即抬起头。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
他停顿两秒,最后只是伸手将书重新摆好。
“没有。”
林嘉意没忍住,抱着他笑了半天。
如今周景行站在车门旁,耐心等她回答。
林嘉意认真想了想。
“去你家吧。”
“好。”
她又补上一句:
“不过明天早上我要早点回工作室。”
“我送你。”
“你不是九点半开会吗?”
“来得及。”
林嘉意望着他。
过了片刻,伸手轻轻拉住他的领带,将他带近一点。
周景行低下头。
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辛苦你啦。”
他垂眼看着她,神情颇有些无奈。
“现在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林嘉意满意地靠回座椅。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周景行望着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是。”
他替她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林嘉意低头重新打开相册,将刚才那张合照放大。照片里,她与周景行站在同一束灯光下,身后是《晚归》的展台与几张熟悉的摄影作品。
她看了一阵,将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周景行等红灯时瞥见,眉梢稍稍抬起。
“换壁纸了?”
“嗯。”
“原来那张呢?”
“存起来了。”
他点头。
林嘉意侧过脸。
“你要不要也换?”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拿出手机递过去。
“你帮我。”
她有些意外。
“真的?”
“嗯。”
林嘉意接过,熟练地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周景行的手机里其实有许多她的照片。
有在海边拍的,有在书店拍的,还有一张她在厨房里低头剥橘子的照片。几张明显是他偷拍的,画面并不总是端正,有些甚至稍稍模糊,却被他认真保存着。
林嘉意翻了几张,忽然停下来。
“周景行。”
“嗯?”
“你怎么存了这么多我的照片?”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
“喜欢。”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抿住唇,继续替他设置壁纸。
弄好以后,她将手机还过去。
“好了。”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锁屏里是那张刚刚拍好的合照。
林嘉意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着他的胳膊,正对着镜头笑。她的头发有一点乱,白色珐琅花别在领口,眼睛里映着展厅温暖的灯光。
而他站在她旁边,低头望着她。
周景行看了片刻。
“挺好。”
林嘉意有些不满。
“就挺好?”
他侧过头。
“特别好。”
她这才满意。
绿灯亮起。
周景行将手机放回原处,重新握住方向盘。
林嘉意靠在副驾驶座上,伸手将车窗降下一点。
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街边树木与雨后泥土的气息。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学校的走廊很长,窗外蝉鸣不断。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从她身边经过。
她曾经以为,自己与他的故事,到那里就已经结束了。
后来她去了许多地方,认识许多人,读过很多书,也爱过别人。那些年并没有因为一场未曾说出口的喜欢而停下。
如今她也仍然喜欢拍照,喜欢在下午喝一杯咖啡,喜欢与顾禾争论香水的配方,喜欢和汤穗一起逛街,也会因为工作太忙而感到烦躁。
只是日子里多了一个周景行。
他会等她下班,替她搬箱子,也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不高兴。她知道他工作时脾气有多差,知道他做饭很好吃,知道他小时候不喜欢练钢琴,也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大方。
偶尔,她仍然会想起十六岁时的那个少年。
可如今已经有了太多新的事情,可以与他一起经历。
周景行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指。
林嘉意转过头。
“怎么啦?”
“没什么。”
他仍然望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常。
“想牵你。”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将手指扣进他的指间。
她没有再问。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沿着江岸一直延伸,晚归的人们穿过街道,走向各自亮着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