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24、旧日 原来那年夏

　　“林嘉意！快过来帮忙，这边要拍合照了！”

　　叶芃站在教学楼前，怀里抱着一大叠毕业纪念册，正费力地朝她招手。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操场边的香樟树已经长得很茂盛，树荫盖住半条走廊，空气里浮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高三年级刚刚结束高考，今天回学校拍毕业照，教学楼里重新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呼与打闹声。

　　林嘉意将镜头盖扣好，小跑着过去。

　　“怎么啦？”

　　“老师说要把各班的纪念册搬去礼堂。你帮我拿一半，我实在抱不动了。”

　　“这么多？”

　　“还有呢。”

　　叶芃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室。

　　林嘉意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有些绝望。

　　“早知道就不报名当志愿者了。”

　　“现在后悔也晚啦。”

　　叶芃把最上面那摞交给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礼堂走。

　　林嘉意今年高二。

　　学校为了给毕业班留下纪念，邀请摄影社的学生帮忙拍一些校园生活照，最后整理成影像资料，留在学校档案室里。她原本只负责操场和教学楼附近的拍摄，结果忙了一上午，照片没拍多少，倒替老师搬了好几趟东西。

　　叶芃比她更惨。

　　她被安排负责登记纪念册，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午光是找人签字就跑了三栋楼。

　　走到礼堂门口，林嘉意已经热得额前全是汗。

　　“我想喝冰汽水。”

　　“我也想。”叶芃喘着气，“等会儿出去买。”

　　“你请。”

　　“凭什么？”

　　“因为是你拉我来当志愿者的。”

　　叶芃转头瞪她。

　　“林嘉意，你有没有良心！”

　　两个人抱着纪念册，站在礼堂门口吵了半天。最后还是里面的老师探出头，问她们东西是不是送到了，才终于结束争论。

　　林嘉意将纪念册放到指定的位置，弯腰揉了揉胳膊。

　　礼堂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舞台上的红色幕布已经拉开，毕业典礼的横幅横在正中央。几个男生正在调试投影仪，屏幕上反复出现一张被拉伸变形的毕业合影。

　　叶芃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张怎么把人拍得这么胖？”

　　旁边的男生抬头。

　　“还没调好呢！”

　　“那你快点呀。”

　　林嘉意站在旁边，忍着笑将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

　　她正准备去操场补拍几张照片，叶芃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诶，你看。”

　　林嘉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礼堂另一侧的门口站着几个高三学生，正在和负责活动的老师说话。周景行就在其中，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夏季校服，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印好的流程表。

　　他似乎对其中一项安排不太满意，低头指了指纸上的位置，又与旁边的男生商量了几句。

　　叶芃说：“他们毕业生代表是不是还要上台讲话？”

　　“应该吧。”

　　“高三毕业真好。”

　　叶芃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也毕业了。”

　　林嘉意应了一声。

　　周景行正好抬起头。

　　她下意识将目光移开，装作正在检查相机上的设置。

　　叶芃没注意，还在盘算着等会儿该去买哪种汽水。

　　林嘉意听她念叨了半天，终于伸手拉住她。

　　“走啦，再不去操场就来不及了。”

　　*

　　学校里到处都在拍照。

　　毕业班的学生穿着校服，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人把书包举到头顶，有人在黑板上写满了名字，还有几个男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束花，轮流抱着合影。

　　林嘉意沿着操场走了一圈，拍下几张自己觉得不错的照片。

　　篮球架下放着几只没人认领的水瓶，树荫里有两个女生并肩坐着，正低头翻看一本写满留言的纪念册。远处几个刚考完试的男生追着足球跑过，校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她举起相机，对着操场尽头按了一次快门。

　　放下相机时，发现周景行正从教学楼那边走来。

　　他已经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肩上背着书包。邵越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话，手里还举着一瓶没喝完的汽水。

　　“我都说了等会儿再去。”邵越抱怨，“你非要现在走？”

　　“等会儿我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跟书宁约好了。”

　　邵越停了一下。

　　“那你早说啊。”

　　周景行瞥了他一眼。

　　“我刚才不是说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她。”

　　两个男生继续往前走。

　　林嘉意站在跑道边，低头查看刚才拍的照片。

　　屏幕上的人影有些模糊。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曝光，正准备再拍一张，忽然听见有人从身后叫她。

　　“林嘉意！”

　　叶芃抱着两瓶冰汽水跑过来，脸颊晒得通红。

　　“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林嘉意接过汽水。

　　“拍照呀。”

　　“快喝，都要不冰了。”

　　林嘉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汽水很甜，气泡刺得喉咙微微发麻。她舒服地眯起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叶芃站在旁边，低头翻她的相机。

　　“这张不错诶。”

　　“哪张？”

　　“操场这张。”

　　林嘉意凑过去看。

　　照片里有一群男生正在跑步，背景是体育馆旁边那排已经长得很高的梧桐树。

　　叶芃又往后翻了一张。

　　“这个也好。”

　　“你不是一直嫌我拍人拍得不清楚吗？”

　　“这次清楚了呀。”

　　“那你还不快夸我。”

　　叶芃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林嘉意，你怎么这么烦！”

　　两个人靠着栏杆喝汽水，边喝边研究下午该去哪里吃饭。

　　林嘉意原本想去学校后门那家面馆，叶芃却坚持要去新开的甜品店。她们争论半天，最后决定先吃面，再去买甜品。

　　“这样我会胖的。”叶芃说。

　　“那你别吃。”

　　“不行，我已经想好了。”

　　林嘉意被她逗得笑起来。

　　她重新拿起相机，对着操场拍了几张，正准备收工，忽然发现周景行已经走到校门附近。

　　程书宁站在一棵树下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纪念册，另一只手撑着一把浅色遮阳伞。看见周景行过来，她先抬手朝他挥了挥，随后将伞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周景行低头说了句什么。

　　程书宁皱着眉，伸手将他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周景行似乎不太愿意让她动，伸手拦了一下，她便不高兴地抬起脸。

　　他最终还是让她整理好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

　　随后程书宁将那本很厚的纪念册交给他，自己伸手从包里翻找东西。周景行一只手抱着纪念册，另一只手替她撑住那把伞，慢慢往校门外走。

　　林嘉意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叶芃从旁边凑过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低头关掉相机。

　　叶芃顺着她刚才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的是几个正在校门口拍照的毕业生，便没有继续问。

　　“走吧，面馆快没位置了。”

　　“好。”

　　林嘉意将相机放进包里，跟着叶芃往外走。

　　离开校园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操场上还有人在拍照。礼堂那边传来音乐声，似乎正在为下午的典礼做最后一次彩排。

　　明年六月，她也会这样离开。

　　只是那时候，周景行应该已经不在这所学校了。

　　林嘉意低头拉好书包的拉链。

　　叶芃走出几步，回头催她。

　　“快点！”

　　“来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阳光落在柏油路上，树影一片片摇晃。路边的店铺正放着一首很流行的歌，面馆的老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葱油香。

　　林嘉意记得，那天的面很好吃。

　　甜品店里卖的冰淇淋也很好吃。

　　她和叶芃坐在窗边，聊了半下午暑假的安排。叶芃准备报一个英语补习班，林嘉意则想攒钱买一只新的镜头。两个人还约好了放假以后去看一场电影，甚至为了到底看哪一部，争论了十几分钟。

　　那天结束得很普通。

　　回到家时，她先洗了澡，又花了一个晚上整理照片，最后累得趴在床上睡着了。

　　她没有给周景行写过信。

　　没有准备过毕业礼物。

　　甚至没有真正与他说过一句告别。

　　他只是毕业了。

　　而她还有一年高中生活要过。

　　*

　　十二年后，林嘉意在母校的旧图书馆里，再次见到了叶芃。

　　“你怎么比以前还难找！”

　　叶芃从一排展板后面探出头，手里抱着两卷尚未拆封的海报，头发胡乱扎着，额前还有一点细汗。

　　林嘉意刚走进门，就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怔。

　　“你怎么又在搬东西？”

　　“我也想知道！”

　　叶芃将海报放到桌上，没好气地揉了揉肩膀。

　　“当年毕业照让我搬纪念册，现在校舍修缮又让我搬海报。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跟学校搬运工作脱不了关系？”

　　林嘉意走过去，替她扶住差点滑下桌沿的一卷纸。

　　“谁让你这么热心。”

　　“我就是答应帮老师联系几个校友，谁知道后来连布展都归我管。”

　　叶芃叹了口气，抬头看见跟在林嘉意身后的周景行，整个人停了两秒。

　　“这位……”

　　林嘉意正准备介绍，周景行已经走上前。

　　“你好，周景行。”

　　叶芃睁大眼睛。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林嘉意。

　　林嘉意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

　　“我男朋友。”

　　叶芃原本握着的海报卷突然从手里滑了下来。

　　周景行俯身替她捡起，放回桌上。

　　“这个放这里？”

　　“对对对，谢谢。”

　　叶芃连忙接过。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林嘉意，神情复杂得几乎难以形容。

　　“林嘉意。”

　　“嗯？”

　　“你等会儿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林嘉意十分无辜地望着她。

　　“解释什么呀？”

　　叶芃忍无可忍地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自己知道！”

　　周景行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梢微微抬起。

　　林嘉意已经拉着叶芃去搬展板了。

　　他没再追问，只脱下外套，将衣袖稍稍挽起，帮她们把桌上剩下的展览材料搬去了里面。

　　旧图书馆即将进行修缮。

　　学校准备保留原先的楼梯、阅览室和一部分老书架，将内部设施重新调整成更适合学生使用的空间。为了给旧建筑留下完整的影像记录，校方联系了几届毕业生，征集以前拍过的校园照片，计划在施工前办一场小型展览。

　　叶芃大学毕业后做了展陈策划，恰好有相关经验，便被以前的老师请来帮忙。

　　她想起林嘉意高中时喜欢摄影，便翻出联系方式，问她愿不愿意提供几张旧照片。

　　林嘉意很快答应了。

　　今天是布展后的第一次内部预览，她原本准备一个人来，周景行知道后，却主动提出陪她一起。

　　“我也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他说。

　　林嘉意当时正坐在他身边翻旧照片，闻言抬头。

　　“那一起去呀。”

　　就这样，两个人重新走进了这所学校。

　　*

　　图书馆里保留着不少旧东西。

　　深色木质书架靠墙排列，书架顶部已经有些磨损。楼梯扶手被无数学生摸过，漆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靠近窗边的位置还留着几张长木桌，桌角被人用笔刻下过浅浅的名字，如今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字母。

　　周景行站在一排老照片前，忽然停住脚步。

　　照片拍的是很多年前的校园运动会。

　　画面中央，一群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操场边，身后是一条写着班级口号的横幅。照片最右边有一个人正在低头系鞋带，脸几乎被挡住。

　　林嘉意走过来。

　　“怎么啦？”

　　周景行抬手指了指。

　　“这个是邵越。”

　　她凑近看。

　　“哪一个？”

　　“最左边。”

　　“戴眼镜的？”

　　“嗯。”

　　林嘉意看了半天。

　　“那你呢？”

　　“我不在这张。”

　　“你当时怎么没参加？”

　　“那天生病了。”

　　她有些意外。

　　“你还会错过运动会？”

　　周景行转过头，神情略带无奈。

　　“林嘉意，我也会生病。”

　　她抿住唇，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周景行摇头，继续往下一排看。

　　他认出了几位以前的老师，也看见了自己班上几个人的毕业合影。有个当年成绩很好的男生站在第一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如今已经去了国外工作，前几年他们还曾在纽约见过一面。

　　“他后来做什么了？”林嘉意问。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研究。”

　　“你们还有联系？”

　　“偶尔。”

　　周景行伸手替她将一张翘起的说明卡压平，又随口讲了那位同学后来转行的经历。

　　林嘉意听得认真。

　　学校里的周景行，她其实知道得很少。

　　十六岁时，她知道他成绩很好，篮球打得不错，身边总有人围着；后来偶尔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去了哪里读大学，便觉得这与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如今站在这些旧照片前，他能够轻易说出许多她从不知道的往事。

　　哪个同学总是在考试前借别人的笔记，哪个老师批改作文时喜欢用绿色的笔，哪次学校活动出了意外，最后一群学生被留下来收拾礼堂。

　　他讲起这些事时，神情很随意，偶尔还会皱眉，抱怨从前某位老师管得太严。

　　林嘉意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他曾经生活过的高中，并不完全是她记忆里的那所学校。

　　两个人绕过一排展示柜，来到最后一组展板前。

　　那里挂着一张很大的校园全景照。

　　林嘉意一眼便认出来。

　　正是她高二那年拍的。

　　画面里，操场边的香樟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教学楼的玻璃窗映着六月的阳光，远处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往校门口走。

　　照片拍得很普通。

　　可画面右下角，偏偏有一个很小的人影。

　　周景行。

　　他正与邵越并肩走着，侧脸被日光照亮，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汽水。

　　林嘉意站在照片前，忽然没再往前走。

　　周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张也是你拍的？”

　　“嗯。”

　　“什么时候？”

　　“你毕业那年。”

　　他凑近看了看。

　　“这儿好像是我。”

　　林嘉意轻轻应了一声。

　　周景行抬头望向她。

　　“你拍到我了？”

　　“嗯。”

　　“这么巧？”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周景行转头重新看向照片。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成年，肩背比现在单薄一些，站姿却已经很挺拔。照片里的年轻人正低头听旁边的朋友讲话，根本不知道远处有人举着相机。

　　他看了一阵，忽然转头问她：

　　“林嘉意，你那天也在学校？”

　　“在呀。”

　　“我毕业那天？”

　　“嗯。”

　　周景行有些意外。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嘉意抬起眼，望着那张照片。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

　　“你当然没有印象。”

　　他偏头看她。

　　“为什么？”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照片右下角那个很小的人影上。

　　很久以前，她曾经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并非因为构图多么漂亮，也并非因为它真的值得珍藏，只是偶尔翻到时，会想起那天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太阳，还有叶芃买来的冰汽水。

　　她记得自己站在操场边，看见周景行从礼堂走出来。

　　记得程书宁撑着一把浅色伞，在校门口等他。

　　记得放学以后，自己和叶芃去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

　　后来那张照片被收进相册，渐渐压在许多更新的照片下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周景行。”

　　她忽然开口。

　　“嗯？”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你。”

　　周景行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即说话。

　　林嘉意仍然望着照片，语气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很早以前的事了。”

　　身后有人正在调整展板的位置，纸张摩擦发出很轻的声音。旧图书馆窗外传来学生的说话声，似乎有哪个班刚刚结束课外活动，一群人正在楼下追逐打闹。

　　周景行转过身，认真看向她。

　　“你说什么？”

　　林嘉意终于抬起脸。

　　他的神情很少这样。

　　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笑意，眉心微微拧着，眼睛里全是意外。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没听见呀？”

　　“听见了。”

　　周景行停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

　　林嘉意将双手背到身后，轻轻握住。

　　“我知道你没想到。”

　　他低头看了看照片，又重新望向她。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吧。”

　　“高一？”

　　“嗯。”

　　周景行认真想了片刻。

　　“我那时候高二。”

　　“我知道。”

　　他抬眼看她。

　　林嘉意这才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

　　周景行慢慢挑起眉。

　　“你知道得挺清楚。”

　　她抿住唇，轻轻瞪了他一眼。

　　“你不许笑。”

　　“我没有。”

　　可他的嘴角已经有一点压不住。

　　林嘉意有些恼。

　　“你明明就在笑。”

　　周景行低头，抬手碰了碰鼻梁，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

　　“对不起。”

　　他眼底的笑意仍然没有完全散去。

　　“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林嘉意看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

　　确实很不可思议。

　　她十六岁时，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眼前这个人。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能站在母校的旧图书馆里，平静地将这件事告诉他。

　　周景行却显然不准备就此放过。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嘉意抬眼。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之前也可以说。”

　　“之前我们又没在一起。”

　　她回答得很快。

　　周景行停住。

　　林嘉意自己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片刻。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也是。”

　　林嘉意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今天不许再问了。”

　　“最后一个。”

　　“什么？”

　　周景行垂眼望着她。

　　“你怎么喜欢上我的？”

　　林嘉意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她想起那场英语比赛。

　　想起自己坐在考场里，翻遍了书包也找不到备用的笔，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后来坐在旁边的周景行将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递给她，等考试结束，她把笔还回去，他随口说了一句“加油”。

　　那是很小的一件事。

　　对于当年的周景行而言，或许连记忆都算不上。

　　林嘉意看着他，忽然摇头。

　　“不告诉你。”

　　周景行微微眯起眼睛。

　　“林嘉意。”

　　“嗯？”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恃无恐？”

　　她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周景行被她堵得一时无言。

　　林嘉意终于笑起来，转身往下一排展板走。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回来。

　　“真不说？”

　　“以后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

　　林嘉意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还留着一点未散的笑意，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已经是自己的男朋友了。

　　她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告诉他。

　　于是伸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握进掌心。

　　“以后呀。”

　　周景行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头。

　　“好。”

　　*

　　离开学校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叶芃原本想留他们一起吃饭，结果临时接到布展公司的电话，说有几张照片的尺寸需要重新确认，只好抱着文件夹匆匆回去。

　　临走前，她拉着林嘉意的手，低声说：

　　“你真的太能藏了。”

　　林嘉意忍不住皱眉。

　　“哪有。”

　　“还没有？”叶芃瞪大眼睛，“当年你连一张拍糊了的照片都舍不得扔，我还以为你只是觉得那个角度好看。”

　　林嘉意猛地抬头。

　　“叶芃！”

　　叶芃立即笑着举起手。

　　“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景行，又凑近林嘉意耳边。

　　“不过，你们俩挺般配的。”

　　林嘉意轻轻抿了抿唇。

　　“谢谢。”

　　叶芃拍了拍她的肩膀，终于抱着文件夹离开。

　　林嘉意站在原处，深吸了一口气。

　　周景行走过来时，她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走吧。”

　　他看了看她。

　　“你们刚才说什么？”

　　“女孩子的秘密。”

　　周景行垂眼望着她，没再追问。

　　两个人沿着熟悉的校园小路往校门口走。

　　路边那棵香樟树还在，树冠比从前更大，许多枝叶伸过围墙，在人行道上落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学校后门的小卖部已经换了招牌，门口却仍然摆着几只盛满冰饮料的塑料筐。

　　林嘉意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

　　她走进小卖部，过了一会儿，拿着两瓶汽水出来。

　　一瓶葡萄味。

　　一瓶柠檬味。

　　周景行接过她递来的那瓶，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突然想喝这个？”

　　“以前放学以后经常买。”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汽水很冰，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甜得有些过分，味道却跟记忆里差不多。

　　周景行也喝了一口。

　　“挺甜。”

　　“对呀。”

　　林嘉意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水珠，忽然想起那年六月的下午。

　　叶芃从小卖部跑过来，手里举着两瓶汽水，额头晒得通红。

　　她们抱怨学校安排的工作太多，商量等会儿去吃哪家面，争论一张照片究竟拍得好不好。

　　那时她喜欢的男孩刚刚毕业。

　　可她还会继续留在这所学校里，完成剩下一年的课业，参加考试，跟朋友吵架，也会在某个周末忽然特别想去买一只新镜头。

　　林嘉意抬起头。

　　周景行正站在旁边，低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他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校门，周景行忽然问：“你当年知道书宁吗？”

　　林嘉意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头看他。

　　周景行神情平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知道。”她说。

　　他点头。

　　没有再问。

　　林嘉意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名字再次感到不舒服，可此刻走在他身边，听见他以如此自然的语气提起那段过去，她竟然没有立刻想起那些令自己难过的旧照片。

　　她只是记得，程书宁曾经站在树下等他。

　　那女孩笑起来很漂亮。

　　也确实很喜欢他。

　　周景行忽然放慢脚步。

　　“林嘉意。”

　　“嗯？”

　　“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头看他。

　　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可能一直都不会知道。”

　　林嘉意望着他，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可她没有让自己陷进去。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现在知道了呀。”

　　周景行低头看她。

　　过了片刻，他将她的手握紧。

　　“嗯。”

　　两个人走到停车的位置。

　　周景行替她拉开车门，林嘉意却没有立即坐进去。

　　她站在车边，抬起头。

　　“周景行。”

　　“怎么？”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得意？”

　　他垂眼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喜欢过你呀。”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答。

　　林嘉意本来想逗他，等了片刻，却发现他的神情与自己预想中有些不同。

　　他没有露出明显的笑意。

　　只是望着她，手指仍然轻轻握着车门边缘。

　　“有一点。”他说。

　　她抬了抬眉。

　　“我就知道。”

　　周景行却没有接着开玩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汽水，随后轻声问：

　　“你那时候喜欢我，喜欢了多久？”

　　林嘉意想了想。

　　“挺久的吧。”

　　“到我毕业？”

　　“差不多。”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

　　“那后来呢？”

　　林嘉意微微一怔。

　　“后来？”

　　“你毕业以后。”

　　她低头想了想。

　　“后来就上大学了呀。”

　　周景行看着她。

　　林嘉意有些不解，却还是认真回答：

　　“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去过一些地方，也谈过恋爱。”

　　他轻轻点头。

　　她抬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景行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片刻后，他伸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什么。”

　　林嘉意皱了皱眉。

　　“你今天怎么也学会说没什么了？”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跟你学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周景行没有躲，只替她扶住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学校附近的街道。

　　林嘉意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偶尔指给周景行看，告诉他哪张是自己当年拍的，哪一处建筑后来已经拆掉。周景行认真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逗她。

　　等车子停在红灯前，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林嘉意放在腿上的手。

　　她转头。

　　周景行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林嘉意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手指扣进他的指间。

　　绿灯亮起。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窗外，熟悉的街道渐渐退向身后。

　　林嘉意没有注意到，周景行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今天知道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一个很久以前曾经喜欢过自己的女孩，如今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旧照片。她会为了一瓶汽水想起少年时代，也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后来自己认识了许多人，去过许多地方。

　　那些年里，她过得很好。

　　他应该高兴。

　　可不知为什么，想到她曾经远远望着自己，又独自度过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周景行心里还是浮起一点难以言明的酸涩。

　　他很想知道，林嘉意如今望向自己时，究竟还会不会想起那个十七岁的男孩。

　　又或者，在她心里，那个男孩已经离开很久了。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周景行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伸手，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随后重新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