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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球场 人前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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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行,你往左边站一点。”
许闻舟拿球拍指了指底线,见周景行仍然站在原处,忍不住提高声音:“我说左边!你今天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好好打?”
周景行将腕上的护带调整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球场。
“你先管好自己的位置。”
“我站得有什么问题?”
“上一局你连续丢了三个网前球。”
许闻舟被噎住,转头向陆屿告状:“你听听,他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陆屿正靠在球网上拧水瓶,闻言懒懒地抬起头。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至少还给我留点面子。”
“你哪来的面子?”
梁晏在场边笑得直摇头。
周景行没再搭理他们,俯身捡起一只网球,在地面上轻轻拍了几下。
球场顶上的玻璃天窗将午后的阳光筛得明亮而均匀。墨绿色的围网隔开相邻场地,深色木质长椅沿着走廊排开,白色毛巾折叠整齐,摆在场边的置物架上。这里原本是一家历史颇久的会员制网球俱乐部,几年前重新装修过,保留了旧建筑的红砖外墙与拱形窗户,内部却已经换成了现代化的运动设施。
周景行从少年时代便来这里打球。
最初是父亲带他,后来渐渐有了固定的球友。出国以后回来得少了,这几年工作稳定下来,偶尔才在周末与许闻舟、陆屿他们约上一场。
今天原本是四个人打双打。
梁晏的临时加入打乱了分组,几个人商量半天,决定轮换着打,输的人下场休息。
许闻舟原本对这套安排相当满意。
直到他与周景行分到同一边。
“我就不明白。”许闻舟一边往发球区走,一边抱怨,“你工作上这么喜欢赢也就算了,周末出来打一场球,还要这么认真?”
周景行低头整理了一下球拍的握把。
“那你想输?”
“我想享受运动。”
“输了也能享受。”
陆屿在对面听得忍不住笑起来。
许闻舟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闭嘴。
周景行抬头看向场边。
透过球场一侧的玻璃墙,能看见休息区里摆着几张浅色沙发。林嘉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和汤穗说话,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
不知道汤穗说了什么,她忽然抬起头,眉毛高高挑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她伸手去拿汤穗的手机,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阵。
周景行望了片刻。
“周景行!”
许闻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
一只网球已经滚到了脚边。
许闻舟握着球拍,表情十分复杂。
“你到底看什么呢?”
周景行俯身捡起球。
“没什么。”
“你刚才都没接球!”
“你不是想享受运动?”
许闻舟张了张嘴。
陆屿终于笑得扶住球网。
*
林嘉意今天原本没打算来看网球。
周五傍晚,周景行告诉她周末约了朋友打球,顺口问了一句想不想一起过来。她当时正忙着整理一组新香水的试闻反馈,听见“网球”两个字,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才问他是不是经常打。
“不算经常。”周景行说,“有空的时候会来。”
“那你打得很好吗?”
电话另一边停了一下。
“还可以。”
林嘉意立即有了兴趣。
“那我要去看看。”
周景行在那边低低应了一声。
她又想起什么。
“汤穗可以一起吗?她最近说想找个地方运动。”
“当然。”
后来林嘉意才知道,汤穗已经跟梁晏约好了周末来看他打球。
两个人在微信里一核对,发现竟然是同一场。
汤穗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林嘉意。」
「嗯?」
「你最近跟周景行是不是有情况?」
林嘉意趴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
她和周景行确定关系已经过去了两天。
两个人这两天都忙,没有再见面,微信却比以前多了许多不太重要的话题。周景行会在午休时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也会随手拍一张工作室里的东西发过去。
昨晚她加班结束,正准备叫车,周景行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听说她还没吃饭,他有些不满意地皱起眉,隔着电话劝她至少先买点东西。
林嘉意觉得他啰嗦。
他却说:“我现在还不能管你吃晚饭了?”
“谁说你不能管了?”
“那你去吃。”
她最后还是买了碗馄饨,拍照发过去。
周景行很满意,回了一句:
「表现不错。」
林嘉意盯着屏幕,差点没忍住给他打回去。
此刻汤穗正在追问,她想起这几天的事情,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回复:
「我们在一起了。」
对面整整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是一通电话。
“林嘉意!!!”
汤穗的声音几乎把她耳朵震聋。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嘉意将手机拿远了一点。
“前天。”
“前天!两天!”
“对呀。”
“你居然瞒了我整整两天!”
林嘉意被她的口气逗得趴在枕头上直笑。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嘛。”
汤穗在电话另一边消化了片刻,又突然问:“谁先说的?”
“我。”
“你?”
“嗯。”
汤穗显然比刚才还震惊。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宣布,周末见面时必须把事情讲清楚。
林嘉意答应下来。
不过等真正坐进网球俱乐部的休息室,汤穗最先关心的,却是自己的旅行计划。
“你看看梁晏买的这个。”
她将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只橘红色的旅行箱,箱盖上印着十分夸张的黑色线条,侧面还挂着一只小小的滑雪板装饰。
林嘉意盯了几秒。
“他要买这个?”
“已经买了。”
“为什么?”
“他说机场好认。”
林嘉意的眉毛慢慢挑起来。
她想了想,又把照片放大。
“确实挺好认。”
“是吧!”汤穗几乎崩溃,“谁能把这么丑的箱子认错啊!”
林嘉意终于笑得伏在桌边。
汤穗气呼呼地将手机拿回来,又补充说,梁晏不仅买了箱子,还给两个人分别买了一套颜色相同的行李收纳袋。
“他说这样好收拾。”
“那不是挺好吗?”
“问题是他给我的那套也是黑的!”
林嘉意好不容易收住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行啦,至少他认真准备了。”
“我知道。”汤穗嘟囔,“所以我也没让他退。”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眼那只丑得很醒目的旅行箱,忍不住笑起来。
林嘉意正要接话,汤穗忽然将手机扣在桌上。
“好了。”
“什么?”
“现在说你的事。”
林嘉意端起杯子。
汤穗向前倾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所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真的。”
“亲了吗?”
林嘉意差点呛到。
汤穗立即露出得逞的表情。
“亲了!”
“汤穗!”
“我又没说什么!”
林嘉意伸手去拿她的手机,想转移话题。汤穗却十分灵巧地将手机藏到身后,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好好好,我不问了。”
她将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又稍稍凑近。
“不过嘉意。”
“嗯?”
“你高兴吗?”
林嘉意停住。
汤穗没有继续开玩笑,只认真看着她。
林嘉意想了想。
“挺高兴的。”
“那就好。”
汤穗重新坐回沙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本来还担心你会纠结好久。”
林嘉意垂下眼,轻轻转着杯子。
“我也以为会。”
“结果呢?”
她抬头望向球场。
周景行正站在底线后面,低头调整腕上的护带。深色运动衫衬得他的肩背很挺拔,短裤下的小腿线条修长而利落。发球前,他微微压低重心,抬手将球高高抛起,随后身体舒展,球拍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
球落到对面发球区。
陆屿没能接住。
汤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结果现在连看球都不专心了?”
林嘉意收回视线,十分不满地看向她。
“你别胡说!”
汤穗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最后一局结束时,许闻舟把球拍往椅子上一放,宣布自己下个月都不想再跟周景行搭档。
“你这人打球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讲。”
周景行拿毛巾擦了擦额前的汗。
“刚才不是赢了?”
“赢是赢了,但我压力特别大。”
陆屿在旁边喝水,闻言毫不留情地指出:“你们最后那局要不是周景行补了几个球,早输了。”
许闻舟脸上的表情越发痛苦。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运动结束以后继续复盘?”
梁晏从场边走过来,顺手捡起许闻舟掉在地上的护腕。
“行了,先去洗澡。我订了楼上的休息室,等会儿过去坐坐。”
许闻舟立即精神起来。
“有吃的吗?”
“有。”
“早说啊。”
陆屿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景行拿起水瓶,正准备喝,忽然看见休息区里的林嘉意站了起来。
她与汤穗一前一后走出玻璃门,汤穗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准备给梁晏打电话。林嘉意则拎着自己的包,远远看见他,便抬起手招呼了一下。
周景行把水瓶放回去,拿起毛巾,朝她走过去。
“看得怎么样?”
林嘉意仰头打量他。
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了一些,运动衫的领口也有一点潮,脸颊被运动后的热意染上淡淡的红色。与平时西装革履、无论何时都衣冠整齐的模样相比,倒显出几分少见的随意。
“挺精彩的。”
“看懂了?”
“当然。”
周景行眉梢稍扬。
“那刚才最后一局怎么赢的?”
林嘉意停顿一下。
“因为你们得分比他们高?”
他垂眼看着她。
片刻后,嘴角慢慢压下来,像是很努力才没笑出声。
林嘉意立即皱眉。
“干吗呀!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他语气温和得十分可疑,“很准确。”
她瞪了他一眼。
周景行终于轻轻笑出声,将球拍靠到旁边的置物架上。
“那你觉得谁打得最好?”
林嘉意故意朝球场看了一眼。
“陆屿吧。”
周景行脸上的笑意停了停。
“陆屿?”
“嗯。”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他刚才接的那个球特别漂亮。”
周景行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不是说没看懂?”
“我哪有说没看懂!”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伸手去拿自己的水瓶。
林嘉意观察了他片刻,忽然凑近一点。
“周景行。”
“嗯?”
“你不会因为这个也不高兴吧?”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才垂眼看她。
“倒不至于。”
林嘉意眨了眨眼。
“真的?”
“嗯。”
她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听见他补充:“下次你来看陆屿打球就行。”
林嘉意先是一愣。
随后伸手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这么小气!”
周景行任她拍,神情里终于显出一点得逞后的愉悦。
“不是你说他打得最好?”
她正要反驳,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清朗的声音。
“景行?”
周景行转过身。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沿着球场边缘慢慢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支旧球拍,身后跟着一名穿运动服的年轻人。
周景行立即站直了一点。
“罗叔。”
老人将他打量一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些日子没来了。”
“前阵子工作忙。”
“我刚才看了半场。”老人皱着眉,显然有些不满意,“你反手怎么比以前还懒了?”
周景行没有辩解,只低头检查了一下拍柄。
“最近练得少。”
“跟这个没关系。你以前打球也是,反手能省就省,非要侧身去打正手。”
许闻舟在不远处听见,立刻精神一振。
“罗叔,您快说说他!”
老人连头也没回。
“你更别说话。我刚才看你站网前,腿跟钉住了一样。”
许闻舟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陆屿在旁边笑得扶住了球网。
林嘉意站在周景行身侧,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周景行转头看她一眼。
她立即低头,假装整理包带。
老人这才注意到她。
“这位是?”
周景行将球拍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女朋友,林嘉意。”
他说得很自然。
林嘉意却微微一怔。
她转头看向他。
周景行没有看她,已经向老人介绍起来。
“嘉意,这是罗叔。我小时候跟他学过球。”
林嘉意连忙收回视线。
“罗叔,您好。”
老人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伸出手与她握了握。
“你好你好。景行小时候可不好教,脾气倔得很,比赛输了还不肯下场。”
林嘉意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转头看周景行。
他抬手摸了摸鼻梁,神情罕见地有些无奈。
“罗叔,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事实。”
老人不理会他的抗议,又问林嘉意会不会打网球。
“我只会一点点。”她说,“以前上学时打过,后来很久没碰球拍了。”
“那有空过来玩。我们这儿现在有几个年轻教练,教得都不错。”
“好,谢谢您。”
老人点点头,又叮嘱周景行别光顾着工作,偶尔要多来运动,随后才拎着球拍慢慢离开。
林嘉意目送他走远,转过身,仔细端详周景行。
他正低头收拾护腕。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景行。”
“嗯?”
“你小时候输了比赛不肯下场?”
周景行动作停住。
他抬起眼。
林嘉意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眼底明明已经浮起笑意,却硬要皱着眉装作同情。
“好可怜呀。”
周景行看着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林嘉意。”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意过来看我笑话的?”
她终于忍不住,笑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免得她碰到身后的置物架。
“站好。”
林嘉意乖乖站稳,脸上却仍然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周景行垂眼看她。
“这么高兴?”
“嗯。”
她答得毫不犹豫。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一缕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林嘉意的笑声渐渐停住。
周景行的手没有继续停留,只轻轻碰过她耳边,便收了回去。
“行。”他说,“今天让你高兴。”
她抬起脸,正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纵容。
林嘉意忽然不再想笑他了。
*
楼上的休息室面朝庭院。
厚重的木门推开以后,里面是一间不算特别大的会客厅,墙上挂着几幅俱乐部早年的黑白照片,中央放着一张很长的沙发。靠窗的柜子里收藏着几本旧的网球年鉴,封皮磨损得厉害,页边却保存得十分干净。
梁晏订了茶点,正与汤穗坐在窗边研究旅行计划。许闻舟洗完澡出来,立即占据了摆着甜点的那张矮桌,陆屿则接到工作电话,站在外面走廊里,隔着玻璃门不停地皱眉。
周景行换好衣服进来时,林嘉意正站在书柜前。
她在翻一本旧年鉴。
书里的纸张已经泛黄,几张照片记录着俱乐部早年的比赛。她看得很认真,连周景行走近都没有察觉。
他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喜欢?”
林嘉意抬头。
“你们这里居然有这么老的照片。”
“俱乐部自己的收藏。”
“这个是原来的球场?”
周景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最早的室外场就在后面那个位置,后来改建过两次。”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打球?”
“有时候。还有一阵子是在另一家俱乐部。”
林嘉意翻过一页。
“你是不是从小就安排了很多课?”
周景行想了想。
“还行。网球、钢琴、游泳,后来有一段时间学过马术。”
林嘉意抬头。
“马术?”
“嗯。”
“你居然还会骑马。”
他看着她的神情,眉梢稍稍抬起。
“很奇怪?”
“也不是。”
林嘉意将书合上,慢慢放回书柜。
“就是有时候觉得,你小时候的生活跟我想象中挺不一样的。”
周景行没急着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书柜上那一排年鉴上。
“其实很多时候也挺无聊的。”
“怎么会?”
“你每个星期练三次琴,打两次球,还得在周末去上不喜欢的课,试试就知道了。”
林嘉意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那确实。”
周景行伸手将那本有些歪斜的年鉴扶正,轻描淡写地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我父亲认真商量过,能不能用钢琴课换成额外两小时的睡觉时间。”
“然后呢?”
“他没答应。”
林嘉意露出同情的表情。
“好惨。”
“不过后来我母亲替我把课停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练得都像在处理一份不得不完成的作业,她嫌听着没有意思。”
林嘉意终于扑哧一声。
“宋阿姨好有道理。”
周景行低头看她。
“你这就叫上宋阿姨了?”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妈妈姓宋吗?”
“嗯。”
他并没有纠正,只稍稍低下头,眼底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嘉意迟疑两秒,忽然察觉到他在想什么。
“周景行。”
“嗯?”
“你不许乱想。”
他神情坦然。
“我想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周景行没有否认。
恰好许闻舟在旁边叫他们过去吃东西,他便伸手拿起林嘉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与她一起走到沙发旁。
林嘉意刚坐下,汤穗便将手机推了过来。
“嘉意,帮我看一下这个酒店。”
她凑过去,两个人很快开始研究房间的位置与窗外的景色。
周景行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拿起一本杂志翻开。
过了几分钟,他伸手去拿茶。
却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碟子。
里面放着两块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块没有加奶油的蛋糕。
他抬头看向林嘉意。
她仍然低头与汤穗说话,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替汤穗比画房间的朝向。
周景行看了看那碟东西。
再看看她。
刚才他只随口说过一次,自己不太喜欢过甜的奶油。
林嘉意显然记住了。
他拿起叉子,慢慢吃了一口蛋糕。
许闻舟从对面看过来。
“周景行,你怎么把我的蛋糕吃了?”
周景行抬眼。
“你的?”
“我刚才拿的。”
“放我面前了。”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蛋糕。
“已经吃了。”
许闻舟无言地望着他。
过了几秒,他将目光移向林嘉意。
“林小姐,你管不管?”
林嘉意抬起头。
“怎么啦?”
许闻舟立即控诉了事情经过。
林嘉意看了看周景行面前的小碟子,神情有些茫然。
“可是那是我刚才拿给他的呀。”
许闻舟停住。
周景行握着叉子,也停了一下。
林嘉意指了指桌上的另一只盘子。
“你的在那边吧?”
许闻舟低头看过去。
果然。
他自己那块蛋糕被陆屿刚才拿来的文件夹挡住了。
休息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闻舟坐回去,满脸生无可恋。
“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陆屿刚从外面接完电话,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眼神不好。”
“你还说!”
几个人又开始拌嘴。
周景行没有参与。
他将叉子放下,微微侧过身,在沙发扶手的遮挡下,伸手碰了碰林嘉意的手指。
她偏头看过来。
周景行低声说:“谢谢。”
林嘉意有些意外。
“谢什么?”
他瞥了一眼那块蛋糕。
她这才明白,轻轻皱了皱鼻子。
“这也要谢呀。”
周景行望着她。
“不能谢?”
林嘉意没有回答,只将自己的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他。
周景行垂下眼。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交握的手藏在沙发扶手旁边。
林嘉意转回头,继续听汤穗讲那间酒店的窗户朝向。
周景行重新拿起杂志。
可他直到许闻舟再次叫他,都没再翻过一页。
到了傍晚,陆屿的工作电话已经打到第三通。
他索性不再坐下,靠在窗边听完,转过身告诉大家,自己得先回工作室一趟。
“不是说今天休息吗?”许闻舟问。
“原本是。”陆屿拿起外套,脸色有些难看,“施工方把图纸里的两处尺寸弄错了,明天有一批材料要进场,我不过去看一眼不放心。”
梁晏皱了皱眉。
“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
陆屿将手机塞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又朝周景行扬了扬下巴。
“下次再打。”
“行。”周景行说,“有需要帮忙的,给我电话。”
“知道了。”
陆屿离开以后,许闻舟又坐了一会儿,便约着梁晏下周找时间吃饭。汤穗惦记着晚上要去拿一件已经改好尺寸的衣服,也准备先走。
林嘉意起身帮她拿外套。
“你们是直接过去吗?”
“嗯,顺路。”汤穗将包背好,“你呢?要不要一起?”
林嘉意看了看周景行。
他正在与许闻舟说话,听见她们这边的声音,抬起了眼。
“我跟周景行一起走。”
她答得很自然。
汤穗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满意地点头。
“行,那我们先走了。”
梁晏在门口叫她,汤穗连忙拎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林嘉意,周一别忘记帮她看看那张旅行照片。
林嘉意答应了。
等人陆续离开,休息室里安静了许多。
周景行将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走到她旁边。
“走吧?”
林嘉意抬头。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都可以呀。”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
“那先陪我去拿个东西。”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另一侧走。
俱乐部的老楼与新建的球场之间有一段玻璃连廊,下午的阳光已经偏到西侧,照在深红色砖墙上,给旧建筑镀上一层很温暖的金色。窗外能看见一小片修剪整齐的庭院,几张铁艺桌椅摆在树荫底下,花坛里的迷迭香正开着细小的蓝花。
周景行去储物柜取了自己的东西。
林嘉意站在旁边等他,低头看着墙上的旧照片。
其中一张拍的是很久以前的室外网球场。照片里的男人们穿着宽松的白色运动衫,女人则大多穿着及膝的白裙子,背景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这里以前就这么漂亮?”
周景行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以前还有一排很大的紫藤架,后来改建时拆掉了。”
“好可惜。”
“嗯。我小时候挺喜欢那边。”
林嘉意转头看他。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
“有一阵子每个星期都来。”
“那你认识的人一定很多。”
“有一些。”
周景行低头将腕表重新戴好,动作熟练地扣上表带。林嘉意看着他的手,忽然发现腕骨附近有一道颜色很淡的小疤痕。
“这个怎么弄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小时候摔的。”
“打网球?”
“骑马。”
林嘉意有些惊讶地抬头。
“你还真学过马术呀。”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
“我以为你只是学着玩玩。”
周景行将表扣按好,想了想。
“有一年还参加过比赛。不过没拿到什么好名次。”
“为什么?”
“马不太配合。”
林嘉意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皱起眉。
“你不会又怪马吧?”
周景行被问得一怔。
她一本正经地补充:“罗叔都说了,你小时候输了比赛不肯下场。”
他终于有些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头。
“林嘉意,这件事你打算记多久?”
“很久。”
“有多久?”
“至少下次再来打网球以前。”
周景行垂眼看着她,没有再反驳。
林嘉意正为自己赢了这一回合而得意,忽然发现他靠近了一点。
“怎么啦?”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看我打球,看得高兴吗?”
“高兴呀。”
“可你大半时间都在跟汤穗聊天。”
林嘉意愣住。
她眨了眨眼。
“周景行。”
“嗯?”
“你在球场上,还知道我有没有看你?”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林嘉意忽然想起许闻舟下午喊他的那几声,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你刚才漏接那个球,是因为在看我们?”
周景行没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林嘉意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随后又努力压住,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周景行,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看你?”
他低头望着她。
走廊里有工作人员经过,朝两个人礼貌地点头致意。周景行微微颔首,等对方走远,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林嘉意身上。
“我今天打得还不错。”
林嘉意点头。
“嗯。”
“你倒一直夸陆屿。”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是陆屿确实有几个球打得很好呀。”
周景行微微挑眉。
“所以?”
林嘉意看着他。
平时那么从容的一个人,如今竟然在认真计较自己究竟夸过谁的网球打得好。偏偏他说话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衬衫领口整齐,腕表扣在恰好的位置,除了眼睛里一点不大服气的神色,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越看越想笑。
周景行轻轻眯了眯眼睛。
“林嘉意。”
“嗯?”
“你就这么高兴?”
她点头。
“特别高兴。”
他拿她没办法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林嘉意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
周景行原本还要说什么,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
“我今天就是来看你的呀。”
他垂眼看着她。
过了片刻,手臂慢慢收拢,将她抱住。
林嘉意闻见他刚换过的衬衫上很淡的清洁气息,混着一点熟悉的木香。她将脸贴在他肩头,声音低了些。
“而且你今天真的打得很好。”
周景行没有回答。
林嘉意等了一阵,有些不满地抬起脸。
“你怎么不说话?”
他低头望着她,眼底原先那点不服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周景行的手掌停在她背后,拇指轻轻压着衣料。
“在想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林嘉意稍稍一怔。
她抬头看着他,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前也没这么哄过你呀。”
“所以很受用。”
她被说得耳朵有些热,正准备从他怀里退出来,周景行却没有立即松手。
他稍稍俯下身。
“林嘉意。”
“嗯?”
“今天还没亲我。”
她猛地抬起头。
周景行神色自若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提醒她忘记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嘉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说不出话,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怎么?”
“这是俱乐部!”
“我知道。”
“外面还有人!”
“嗯。”
林嘉意抿住嘴唇,伸手往他肩上推了一下。
周景行没有为难她,顺势松开了手,低头将她被压皱的衣领理好。
“那回去再说。”
他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林嘉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太会装模作样。
她抬手拉住他的袖口。
周景行回过头。
还没开口,林嘉意已经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周景行明显怔住。
林嘉意已经退回去,眉眼里藏着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不肯承认的羞赧。
“好了。”
她说。
周景行没有动。
过了两秒,他才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林嘉意见他这个反应,忍不住又有点想笑。
“周景行?”
他重新望向她。
眼底原本轻松的笑意慢慢沉下来,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近一点。
“林嘉意。”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打发我?”
她眨了眨眼。
周景行低下头。
这次的吻比刚才慢了许多。
他一只手轻轻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贴着她的手背,指尖缓缓穿过她的指缝。林嘉意起初还有些紧张,伸手抓住他的衬衫袖口,后来便慢慢松开,扶住了他的手臂。
吻结束时,周景行没有立即退开。
他的额头轻轻碰着她的,呼吸比平时稍沉,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林嘉意被看得脸颊发烫。
“你干吗一直看我?”
周景行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喜欢。”
她怔住。
这句话答得太直接,倒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周景行终于缓缓松开手,替她将刚才弄乱的头发拨回耳后。
“走吧。”
林嘉意站在那里,过了两秒才跟上去。
走出玻璃连廊时,外面的天色已经由金色转向浅蓝。俱乐部的旧建筑静静立在树影中,几只白色网球被工作人员装进铁丝篮,沿着球场边缘推走。
林嘉意走在周景行旁边,忽然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指。
他侧过脸。
她没有看他,只低头踩过地面上一片干燥的落叶。
周景行轻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握紧。
走到楼梯口,林嘉意忽然开口。
“周景行。”
“嗯?”
“你以后在外面,也会这样吗?”
“哪样?”
她抬起头,略带控诉地望着他。
“就是……这么黏人。”
周景行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他低头看她,神情一本正经。
“看你今天有没有理我。”
林嘉意气得抬手去掐他的手背。
周景行没躲,任她轻轻掐了一下,随后才低声提醒:“林嘉意,明天我还有个会议。”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只手要签字。”
林嘉意先是一愣,随即皱眉。
“你另一只手呢?”
周景行垂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牵你。”
她彻底没了脾气。
几秒后,林嘉意还是没忍住,低下头笑起来。
周景行看着她,也慢慢弯了弯唇。
他习惯了做一个有分寸的人。
从小到大,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哪些场合应当亲切,哪些场合必须克制,几乎从不需要别人提醒。后来开始工作,身边的人更习惯他周全、冷静,偶尔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一面。
而林嘉意刚刚在一条安静的走廊里亲了他一下。
他便很想再要一次。
甚至直到现在,仍然觉得不太够。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林嘉意正仰着脸,认真告诉他,下次打球不许再分心看休息区,不然又要被许闻舟嘲笑。
他听完,点头答应。
片刻后,忽然问:“那你下次还来吗?”
林嘉意停住。
她抬眼看他。
“来呀。”
周景行神情未变,拇指却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好。”
他们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玻璃门外,傍晚的风吹动庭院里的树梢,深绿色的叶片在最后一点夕照里轻轻摇晃。周景行握着林嘉意的手,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