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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气留样 这支香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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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意拿着试香纸,从展台旁慢慢走到入口。空气里的气味比刚才浓了一些,她停下来闻了闻,发现《雨前》原本清淡的木质后调已经被另一组装置的香气盖住了。
“顾禾,先把里面那台扩香器关掉吧。”她回头招呼了一声,等顾禾走过来,才把手里的试香纸递过去,“你闻闻,是不是有点串味了?”
顾禾接过试香纸,凑近闻了一下,又走到入口附近试了试,随即点头:“确实。要不干脆取消那组环境扩香?反正今天主要展示的还是香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嘉意跟着她走回展台,重新看了看几组装置之间的距离,“客人进来以后,可以先看作品介绍,再到这边试香。这样也不用担心大家同时闻太多味道,分不清楚。”
顾禾答应下来,转身去找负责现场布置的同事。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嘉意,提醒道:“你先把早饭吃了吧,那个三明治都要放凉了。”
“已经凉啦。”林嘉意笑着看她,“你先去忙,我把这边整理好就吃。”
“别又忘了。”
“知道了,顾禾小姐。”
顾禾笑着摆摆手走了。林嘉意低头将桌面上的试香纸整理好,又拿起一只倒扣的玻璃罩,仔细检查罩沿是否沾上了指纹。
南岸艺术空间由一座旧印刷厂改造而成,展厅的天花板很高,沿墙保留着几根粗大的铸铁立柱。原先用于运输纸张的轨道已经拆除,地面上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印痕。南面的窗户长而窄,阳光从磨砂玻璃上方落下来,停在一排颜色各异的香水瓶之间,玻璃瓶底映出细小而明亮的光斑。
林嘉意一直很喜欢这个地方。她和顾禾第一次来看场地时,展厅里还堆放着上一场展览留下的木箱,空气中有一点灰尘与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见外面种着的两棵树,忽然觉得这里很适合做一场关于天气的展览。
只是喜欢归喜欢,真正布展以后,才发现旧建筑并不像照片里那样好打交道。通风系统不够稳定,墙面上的旧漆还有一点残留气味,连展台之间的距离都因为几根无法拆除的立柱,重新调整过两次。
她和顾禾经营的未迟工作室规模不大,这次受邀参与南岸艺术空间的主题预展,算是今年很重要的一次公开展示。除了几位熟悉的合作方,也会有买手、媒体和其他领域的创作者过来。为此,林嘉意特意从工作室正在开发的新系列里,挑选了三支香水作为展品。
系列叫作《天气留样》。
名字是顾禾起的。起初林嘉意不太满意,觉得听起来像一份气象报告。顾禾却坚持认为不错,甚至从她们讨论概念时留下的草稿里,翻出林嘉意自己写过的一句话。
“天气是一种无法保存的私人经验。”顾禾指着那行字问她,“你自己写得这么文艺,怎么轮到我起名字,你就觉得像气象报告?”
林嘉意被她说得没了脾气,最后只好答应。不过她也提了个条件,三支香水的名字必须由她来定,顾禾欣然同意,毕竟这原本就是林嘉意最擅长的部分。
靠近入口的那支叫《雨前》。
苦橙叶带着一点青涩的辛气,随后是紫罗兰叶与杜松构成的微凉绿意,等到前调散去,岩兰草才慢慢显现。它闻起来并不特别甜美,甚至有一点难以亲近。试香的时候,有人说像刚刚折断的树枝,也有人觉得像积着水的石板路。
林嘉意都很喜欢。
第二支叫《晴间》,以柑橘和橙花开场,衔接柔和的鸢尾与茶香,末尾留下干净的木质气息。它比第一支容易接受,穿在皮肤上也更加温柔。
第三支则叫《晚归》。
那是她修改次数最多的一支香水。桂花带着一点近似杏子的果香,随后被红茶与雪松慢慢压住,最后留下一层很薄的麝香气息。顾禾第一次闻到成品时,说它让人想起一件在秋天穿过的旧外套。
林嘉意觉得这个评价很好。她不喜欢香水被解释得太满。同一支香水落在不同人的皮肤上,经过不同的天气与时间,最终都会呈现出细微的区别。调香师能够决定配方,却不能替使用它的人决定所有联想。
她希望这些香水能让人想起一点什么。至于想起什么,就留给闻到它们的人吧。
展厅另一侧传来玻璃轻轻碰撞的声音。林嘉意走过去,发现负责布置的女孩正准备将几只试香瓶摆在一块未经处理的木质底板上,便笑着叫住了她。
“这里先垫一层玻璃托盘吧。木板表面容易留痕,等会儿沾到香水不太好清理。”
女孩点点头,赶紧重新调整。林嘉意帮她扶住旁边的展示架,等东西放稳,又检查了试香瓶的标签,确认没有贴错,才放心地退到一旁。
顾禾抱着一摞资料从旁边经过,见她还没动过桌上的早餐,索性把三明治塞进她手里。
“先吃,剩下的我来。”
林嘉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向她道谢。顾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刚刚到场的合作方。林嘉意站在窗边,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工作人员将最后几张作品说明摆好。
预展的客人已经陆续进来了。
她将剩下的三明治包好,拿湿巾仔细擦了手,又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工作牌。玻璃上映出她的侧影,头发在肩后束得很松,脸颊因为刚才忙碌而带着一点薄红。她随意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便拿起桌上的记录本,走向正在等候的客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周景行会来。
*
林嘉意最初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正在向一位买手解释《晚归》的香调结构,对方想知道配方中的桂花气息是否来自天然桂花原精,两个人便从原料本身聊到了气味的平衡。林嘉意讲得认真,偶尔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直到那位买手接起电话,暂时离开,她才有空抬头望向展厅入口。
那里站着几位刚刚进来的客人。
有人正将外套交给工作人员,有人低头阅读导览手册。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男人正侧身听身旁的人说话,深灰色西装的线条被窗外的光勾勒得十分清晰。他个子很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尚未翻开的展览折页。
林嘉意的目光停住了。
隔着半个展厅,她并没有立即看清他的五官,却觉得那道侧影有些熟悉。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稍稍低头,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随后,他侧过身,与同行的人说了句什么。
林嘉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手里的记录本微微滑了一下。
那张脸与记忆里已经有了许多不同。少年的轮廓变得更加鲜明,眉骨与鼻梁之间的线条也更深刻,原先带着一点青涩的神情如今沉静得多。他站在人群里,并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却很容易让人注意到。旁边有人向他询问意见,他听完才回答,态度温和,语气里却有一种不必反复解释的笃定。
周景行。
林嘉意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以为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他的模样了,可真正看见这张脸的时候,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竟然有了形状。
有人从展台后面叫她:“嘉意,第三组的资料放在哪里了?”
她回过神,低头翻了翻记录本,找到夹在后面的那页纸递过去,告诉对方另外两份备用资料放在工作台左边的抽屉里。同事接过资料离开,林嘉意重新望向入口,周景行却已经走到了另一侧的展柜前。
她将记录本合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名字的出现实在有些突然。
离开高中以后,她读大学、搬家、恋爱,后来去过一些城市,又因为工作与朋友重新回到S市。她的生活里有过许多值得记住的事情,有过热烈的喜欢,也有过不算漂亮的分别。偶尔与老同学聚在一起,聊起那些年的校园生活,她甚至未必会想起周景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记忆深处一个并不需要经常打开的名字。可现在,这个人忽然站在了她面前,没有一点预兆。
林嘉意低头整理桌上的试香纸,发现其中一张被自己放反了方向。她将纸卡重新摆正,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又收敛下来,拿起记录本继续工作。展厅里还有许多客人在等着她。
*
高中时的教学楼有一条很长的连廊。
连廊一侧朝着操场,另一侧是几间常年开着门的教室。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从栏杆间一直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遇上阴雨天,那条走廊又会变得十分潮湿,鞋底踩过时总有细微的声响。
林嘉意记得一个寻常的午后。
她抱着刚从办公室领回来的作业本,经过楼梯转角时,被几个匆匆下楼的男生挡住了去路。
有人在笑,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正在争论一道题的答案。其中一个人说:“景行,你到底看没看题?”
随后有人回答:“看了,你那一步就算错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林嘉意站在墙边,等他们先过去。周景行从她面前走下楼梯,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臂弯里,手里拿着几张卷起来的试卷。他正偏头与同伴说话,经过转角时,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她才继续往楼上走。
后来她已经记不清,那天抱着的究竟是哪一科作业,也记不清周景行和朋友争论的是什么题目。只记得教学楼里有一点潮湿的粉笔灰气味,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将她怀里最上面一张纸吹得卷了边。
还有那个名字。
景行。
她在心里念过一次。
*
“请问,这支香水是你设计的吗?”
林嘉意回过神来。
周景行正站在《雨前》的展台前。
他已经摘下了眼镜,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手里拿着一张介绍卡。听见林嘉意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十分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平静而陌生的目光。
林嘉意对他笑了笑,走到展台旁边:“是的,这三支都是我负责创作的。您可以先试一下这支,如果感兴趣,另外两支也可以一起比较。”
周景行点头,将介绍卡轻轻放回桌面。林嘉意从纸盒里取出一张干净的试香纸,在前端喷了一下,等酒精稍稍挥发,才递给他。
“它的前调会比较鲜明,等一会儿再闻,后面的木质气息会更清楚。”
周景行接过试香纸,凑近闻了闻。
他没有立即评价,而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作品说明。林嘉意站在旁边,原本准备进一步介绍香调,见他似乎正在认真分辨,便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手指修长,袖口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衬衫,腕表的表盘在灯下闪过一点冷光。林嘉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手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他也曾经朝她伸过一次手。
只是为了借一支笔。
林嘉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展台,周景行恰好抬起眼,看向了她。
“《雨前》?”
“嗯。”她点头,“您觉得闻起来像什么?”
周景行低头重新闻了一次,想了想才开口:“有一点像刚折下来的树枝。”
林嘉意稍稍扬起眉:“为什么是折下来的?”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追问,停顿片刻,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试香纸。
“有股比较明显的青涩气味,像植物的汁液。不是站在树林里闻到的那种木头味道,倒更像枝叶刚刚被折断的时候。”
林嘉意忍不住笑了。
“这个形容挺准确的。前调用的是苦橙叶,带一点青绿和辛感,中间还有紫罗兰叶与杜松,所以您说的那种植物汁液感会比较明显。”
周景行点头,又低头闻了闻。林嘉意便继续解释,后面逐渐显现的岩兰草会让气味变得更加干燥,和最初的青绿色形成一点反差。
“其实它不是为了还原真正下雨前的空气,只是想保留那种有些潮湿、又还没完全凉下来的感觉。”
周景行听完,重新看了眼介绍卡。
“所以雨还没下?”
“还没。”
“那如果一直没下呢?”
林嘉意怔了怔,随后笑起来。
“那就算天气预报不准吧。”
周景行也笑了。
他笑起来与方才的样子有些不同。原本略显冷淡的眉眼松弛下来,连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林嘉意看着他,心口忽然有一点发紧。
她记忆里的周景行很少这样近距离地笑。那时她总隔着教室的窗户、长长的走廊,或者放学后拥挤的人群看见他。即使偶尔听见他的声音,也很难真正分辨他当时的表情。
她将手里的记录本换到另一只手上,听见周景行继续说:“不过它现在的气味和刚喷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
“是的,前调正在慢慢挥发。”林嘉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试香纸,笑着问,“您觉得它现在的气味,比最开始更容易接受吗?”
周景行又闻了一次,轻轻摇头:“我倒是更喜欢刚喷出来时的感觉。最开始那点青绿的味道很特别,现在反而柔和了不少。”
林嘉意听得认真,随后点头:“那您应该比较喜欢苦橙叶和杜松构成的那一部分。它们挥发得相对快一些,所以在试香纸上不会一直那么明显。等会儿您再试另外两支,可能会有不同的感觉。”
周景行将纸卡重新拿在手里,笑着说:“我还以为,设计师会希望客人更喜欢香水最后留下来的味道。”
“那倒也不是。”林嘉意笑了笑,“一支香水的前调、中调和后调都很重要,而且每个人的偏好不一样。我自己很喜欢它后面的变化,但如果您更喜欢开场,也说明最初的设计没有白费。”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颇有意思。
“那我可以再试试旁边两支吗?”
“当然。”
林嘉意重新拿来两张试香纸,分别喷上《晴间》和《晚归》,又替他把纸卡分开放好,避免混淆。
周景行没有急着闻,而是先将它们与原先那张分开放好,等酒精稍稍挥发,才一张张试过去。
林嘉意原本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貌,没想到他真的在认真比较。闻到《晴间》时,他说橙花的味道比自己想象中轻,倒更喜欢后面浮出来的茶香。林嘉意告诉他,这是她修改时刻意保留下来的部分,因为最初的版本过于明亮,反而缺了一点层次。
等到最后一支《晚归》,周景行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些。
他将试香纸放下,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仔细闻了闻。
“这一支我很喜欢。”
林嘉意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雨前》会更合您的口味。”
周景行抬起眼,笑着问:“为什么?”
林嘉意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也许因为他看起来太适合某种冷静、干净、不太容易亲近的味道。也许只是因为她记忆里的周景行始终与一场潮湿的校园午后有关。
可这些当然都不能告诉他。
她最后只笑着回答:“猜的。看来我的判断有点偏差。”
“倒也不算。”周景行将《晚归》的试香纸重新举起来,“第一支很有辨识度,不过如果是自己平时用,我大概会选这一支。”
“它的接受度确实会高一些。”林嘉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深色香水瓶,“只是我没想到,您会在三支里面选它。”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闻了一次。
“这里面是不是有茶?”
林嘉意抬起眼,有些惊讶:“您能分辨出来?”
“不太确定。”他笑了笑,“只是觉得有点熟悉。”
“是红茶调。前面还有一点桂花的果香,后面主要是雪松和麝香,所以不会一直那么甜。”
“难怪。”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介绍牌,目光在《晚归》两个字上停留片刻。
“名字也不错。”
林嘉意笑着道谢,心里却仍然有一点意外。
她原本以为,周景行会更喜欢《雨前》。
事实上,她刚才甚至没有特别思考过这个判断,只是看见他站在展台前,便很自然地觉得,那样清冷、微带距离感的气味应该很适合他。
原来不是。
这个发现有些微不足道,却又莫名让她在意。
她正准备进一步介绍《晚归》的创作过程,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景行。”
林嘉意下意识抬起头。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正从另一侧走过来,笑着问周景行什么时候到的,又说刚才还在找他。周景行转过身,与对方握了握手,随后简短地聊起一件林嘉意听不太明白的事情。
她原本准备去招呼其他客人,周景行却回头看了她一眼,向那位朋友说:“我刚才在听林小姐介绍作品。”
林嘉意稍稍一怔,他大概是从她胸前的工作牌上看见了姓氏。
那位男人闻言,也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随后问周景行要不要过去见几位朋友。
周景行点头,将试香纸收好。临走前,他重新看向林嘉意,像是忽然想起两个人还没有正式介绍过。
“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周景行。”
林嘉意抬起眼。
他的名字就这样从他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没有广播里略显失真的回声,也没有旁人谈论时带着的艳羡。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自我介绍,语气礼貌,甚至带着一点成年人的客气。
林嘉意望着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句可以说的话。比如原来我们以前是校友,比如我听说过你。甚至可以笑着问他,还记不记得以前学校里的英语竞赛。这些话都很自然。只要说出口,他们便可以从这场完全陌生的相遇里,找到一点很早以前的联系。
可她最终只是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
“您好,我叫林嘉意。”
周景行看着她,笑了笑。
“今天的作品很有意思,林小姐。”
“谢谢,希望您接下来也能看得开心。”
他点头道别,跟着那位朋友走向另一侧。
林嘉意低头将几张空白试香纸重新放回纸盒里,随后拿起记录本,继续整理刚才的反馈。
她知道他不会记得自己。一个高年级男生,哪里会记得某次比赛时借过笔的学妹。何况他们当年甚至算不上认识,周景行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哪个班。
*
预展进行到后半程,展厅渐渐热闹起来。
顾禾从另一侧过来,将几张来宾反馈表递给林嘉意,顺便问起刚才那位对《晚归》很感兴趣的客人。
“他问得挺细的,是做这一行的吗?”
林嘉意低头翻看表格,想起周景行刚才提过的几句话,轻轻摇头:“应该不是。不过他对气味的感受挺具体的,尤其是《雨前》,跟之前试香的几位客人都不太一样。”
“那也挺好。”顾禾凑过来看了看记录纸,“至少说明这支香水没有白折腾。他提的这些意见,你是不是都记下来了?”
“嗯,我觉得有几条还挺值得参考的。”林嘉意将那页纸翻过去,指给顾禾看,“尤其是前调的接受度。我们之前找人盲测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大多在中后调,今天倒是有人很喜欢它刚喷出来的气味。”
顾禾听完,笑着点点头,又想起有两位买手还在等着了解正式发售的时间,便拉着林嘉意过去聊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有人问原料的来源,也有人对《晴间》的留香表现提出意见。两位买手想要先拿到样品测试,另一位策展人则对未迟下一季的创作计划很感兴趣。
林嘉意与顾禾分头接待,偶尔在工作台旁边碰面,便匆匆交换几句意见。直到工作人员端来饮料,她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喝过水。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顾禾站在旁边,正在核对来宾登记信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刚才那个周先生,你以前是不是认识?”
林嘉意手里的杯子轻轻停了一下。
“哪个?”
“戴眼镜那个。”顾禾想了想,“我刚才听见有人叫他周景行,好像是陆屿那边邀请过来的。”
林嘉意抬起眼。
顾禾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继续说:“陆屿之前不是帮我们看过场地吗?他跟那边不少人都熟。”
林嘉意点点头。
“以前听说过。”
“认识?”
她想了想,笑着回答:“不算认识吧。”
顾禾看了她一眼,有点好奇:“那就是知道这个人?”
“嗯,以前是校友。”
“原来是这样。”顾禾点点头,又低头将登记表收好,“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刚才看你们聊了挺久。”
“他对那几支香水还挺感兴趣的。”
“那挺好呀。”
顾禾没再追问,转而与她讨论明天需要调整的展台安排。林嘉意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偶尔在记录本上补充几句,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工作时的专注。
只是顾禾提起“校友”两个字时,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家小店。
那时候她和汤穗坐在学校附近,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饮料。汤穗正在讲班里某位同学的趣事,她却有一点心不在焉,总忍不住透过玻璃窗,看向路对面的校门。
后来汤穗发现了,便笑着问她:“你到底在看什么呀?”
林嘉意随口说没什么。
汤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很快就笑起来。
“林嘉意,你不会又在看那个学长吧?”
她当时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否认。汤穗笑得厉害,最后把自己盘子里的半块蛋糕推给她,叫她别再看了,再看人家也不会走进来。
林嘉意低头吃了一口蛋糕。那是一种很普通的奶油味,甜得有些发腻。她记得自己当时也笑了,因为汤穗说得没错,周景行当然不会走进来。
后来她们聊起别的话题,窗外的人也渐渐走远了。
*
展厅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林嘉意正在与场地方确认接下来几天的开放安排,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小姐。”
她转过头。
周景行站在不远处。
他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手里仍然拿着先前那三张试香纸,只是纸卡被他分开放在几页展览折页之间,看起来保存得很好。
林嘉意走过去,笑着问:“周先生,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有一点。”他将其中一张试香纸取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晚归》之后会正式发售吗?”
林嘉意有些意外,随后认真回答:“会的。现在还在做最后一轮稳定性测试,之后就会开放试用装申请。”
“那今天这个版本,应该不会再有太大变化了?”
“大的方向不会变。细节上可能还有一点微调,不过您现在闻到的主体香调会保留下来。”
周景行点头。
林嘉意看着他手里的试香纸,忍不住笑着问:“您还是最喜欢这一支?”
“嗯。”他低头看了看纸卡,“而且等它慢慢展开以后,我觉得比刚才闻的时候更好。”
林嘉意听见这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那我就放心了。”
周景行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一支我改了很久。”她解释得很自然,“有一阵子甚至准备放弃,后来还是觉得可惜,就重新调整了配方。”
周景行轻轻点头。
“那幸好没放弃。”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常,或许只是一个客人在了解创作过程以后,给出的友善评价。林嘉意却很喜欢听,毕竟为了这支香水,她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
她笑着向他道谢,随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放着的小卡片。
“这些试香卡也可以带走。如果您想再试试不同阶段的气味,回去以后可以隔一段时间闻一闻。”
“那太好了。”
林嘉意取出一套完整的试香卡递给他。
每张卡片上印着香水的名字,背面是简单的香调介绍。她们特意选了质地较好的厚纸,边缘有一点细微的纹理,放在手里并不特别轻薄。
周景行接过以后,认真看了看。
“做得挺漂亮。”
“谢谢。”
他将卡片放进折页里,稍稍停顿,又问:“这次预展还会持续几天?”
林嘉意告诉他后面的开放安排,随后解释,接下来还有几场面向公众的小型试香活动,正式发售的信息也会通过未迟的品牌账号公布。
周景行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们应该还挺忙。”
“是有一点。”林嘉意笑了笑,“不过最忙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等展览正式开放,现场就不需要我们一直盯着了。”
周景行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轻轻皱起,随即向林嘉意说了声抱歉,走到一旁接电话。
起初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随后语气渐渐变得简洁。
“我之前说过,这个条件不能直接接受。你先别回复对方,等我确认。”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声音略微沉了些。
“不是时间的问题。你们现在给出的方案,本身就不成立。”
林嘉意站在展台旁边,低头检查着几张试香卡,偶尔听见他简短的回答,不由得往那边看了一眼。
周景行站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正在认真听电话另一端的人讲话。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温和的笑意,说话时语速不快,却明显比刚才更严肃。她听不懂那些有关工作的内容,也无意打听,只是忽然觉得他与自己记忆里的人有些不同。
倒不是因为他说话不够温柔,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周景行工作时的样子。她知道他成绩很好,知道他似乎很受老师喜欢,也听别人说过他要出国的事。至于他真正的生活,究竟会为什么事情生气、烦躁,或者在某个晚上不得不接起一通工作电话,她一无所知。
周景行很快结束了通话。
他重新走过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先向她解释了一句临时有工作要处理,随后表示自己恐怕得先离开。
“今天谢谢你的介绍,林小姐。”
“您太客气了。”林嘉意笑着说,“希望之后有机会再听听您的反馈。”
“好。”周景行将展览折页收好,重新看向她,“再见,林小姐。”
“再见。”
他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林嘉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告别有一点奇妙。他们明明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可她已经在很多年前,同他说过一次告别。
只是那一次,周景行根本没有听见。
*
客人走得差不多以后,林嘉意终于有时间坐下来。
她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将脚轻轻往前伸了伸,缓解站了一整天的酸胀。顾禾端着两杯温水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开始和她核对当天留下的几份合作意向。
两个人谈了许久。
林嘉意一边听,一边在记录本上补充细节。说到最后一项时,顾禾已经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剩下的明天再弄吧。”顾禾将文件合起来,靠在椅背上,“今天真的有点累。”
“好。”林嘉意将笔扣好,抬头看她,“等会儿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顾禾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林嘉意笑着点头,主动伸手拿过顾禾面前的文件,帮她一起整理。等资料都收好,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今天遇见的客人,顾禾才起身去找工作人员确认最后的事项。
林嘉意独自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南岸旧印刷厂外面的街道亮起路灯,有几位客人正沿着石阶慢慢往外走。远处的建筑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玻璃上则映着展厅里一排排细小的灯。
林嘉意忽然看见了周景行。他站在街道另一侧,正与一位同行的男人说话。那人似乎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周景行低头笑了一下,随后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隔着玻璃,林嘉意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一点熟悉。
从前也是这样。她站在教学楼里,隔着窗户或者走廊,看见周景行与朋友一起离开。他总是有自己的事情,有自己的同伴,也有她无法参与的话题。她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凭着一些细微的动作,猜测他当时是不是心情很好。
如今窗外已经不是操场,他也不再穿校服,可那一点熟悉的距离,竟然仍然存在。
林嘉意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年,汤穗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林嘉意,你以后还会喜欢周景行吗?”
她当时正坐在桌边整理书本,听见这句话,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吧。”
汤穗笑着问她为什么。
她答不上来。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很清楚,自己与周景行大概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学校之外有许多更广阔的地方,他会去读自己的大学,会认识新的人,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她同样要毕业,要去新的学校,遇见许多从前不认识的人。
那场喜欢原本就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后来事实也正如她所想,周景行离开了她的生活,她也过得很好。
直到今天。
林嘉意放下水杯,抬头看向玻璃窗外。
周景行似乎已经结束了与朋友的交谈,正准备离开。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展厅里有人望着自己,他忽然侧过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嘉意微微一怔。
两个人隔着一整面玻璃窗,对上了目光。
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移开视线。可周景行看清是她以后,竟然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补上刚才那句未能好好说完的告别。
林嘉意下意识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随后,便转身跟着朋友走远了。
她仍然坐在原处,直到玻璃上重新只剩下自己的倒影,才慢慢将目光收回来。
她想起读高中时,有一阵子总喜欢从教学楼西侧的楼梯下去。其实那条路要绕远一点,只是偶尔能在那里遇见周景行。
她后来当然不再走那条路了。学校早已毕业,教学楼也翻修过,听说连原先那排老旧的储物柜都拆掉了。
关于周景行的许多事情,也随着那些年慢慢变得模糊。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的声音,可今天,他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说:
“我叫周景行。”
林嘉意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有一天,她竟然还需要听他重新介绍自己的名字。
顾禾从后面走过来,见她还坐在窗边,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啦,嘉意。”
“来了。”
林嘉意拿起包,跟着她往工作台走。经过展示柜时,她顺手将几张试香纸收好,发现最上面那张沾着一点《晚归》的香气。
桂花已经淡了,红茶与木质气息却仍然留在纸上。
她将那张纸放回展示台,关好抽屉,又检查了一遍明天需要使用的试香瓶,确认没有遗漏,才关掉工作台旁边最后一盏灯。
顾禾已经在门口等她,正低头研究附近还有哪家餐厅没有打烊。听见林嘉意走过来,便抬起头问她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去呀。”林嘉意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我快饿死了。”
“谁让你早上不好好吃饭。”
“知道错啦。”
两个人说笑着走出展厅,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嘉意没有再往街道另一侧看,只跟着顾禾沿着台阶往下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河岸特有的湿润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
*
周景行已经坐进了车里。
同行的朋友还在与他谈刚才那场展览,说自己原本以为独立香水品牌做展览,无非是漂亮的瓶子与好闻的气味,没想到竟然能聊出这么多内容。
周景行听着,随手将展览折页放在腿上。
里面夹着三张试香纸。其中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他低头捡起,发现是《晚归》。纸上的桂花气息已经散去不少,只剩下淡淡的茶香与木质气味。
他重新闻了一下。朋友见状,忍不住笑起来:“真这么喜欢?”
周景行也笑了。
“还不错。”
“哪一支?”
“最后那个。”
朋友想了想:“我记得是一个姓林的设计师做的?”
“嗯。”
周景行将纸卡重新夹进折页,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讲得也挺好。”
朋友没有在意,只继续与他聊起其他事情。周景行听着,偶尔应上几句,随后接起一通工作电话。等电话结束,车子已经驶离南岸。
他低头确认了几条消息,将手机收起,目光无意间落在腿上的展览折页上。
封面印着四个字。
天气留样。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香水设计师。
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脸颊有一点浅浅的梨涡,说话时并不急着向人推销自己的作品,反倒很愿意听别人讲那些不太专业的感受。
尤其是他问起《雨前》的名字时,她竟然一本正经地说,也可能只是天气预报不准。想到这里,周景行轻轻笑了一下。
他重新将折页收好,目光在那三张试香卡上停留了片刻。
林嘉意。
名字也很好记。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掠过去,南岸艺术空间很快便消失在后视镜里。
周景行没有再想起更多。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就在不久以前,那个向他介绍香水的女孩,曾隔着一整面玻璃窗望着自己离开。而这样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许多年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