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13、散场以后 灯亮起来之

　　林嘉意收到电影票截图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吃一只冷掉的蛋挞，蛋挞是顾禾中午买回来的，原本一盒六只，两个人忙着检查新到的包装样品，谁都没顾上吃。等终于把最后一份确认邮件发出去，盒子里只剩下两只，酥皮已经不怎么脆了，里面的奶馅倒还很香。

　　顾禾坐在电脑前修改下个月的产品拍摄计划，林嘉意靠着工作台，边吃边看手机。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鼻子里全是不同浓度的鸢尾和木质香材，闻到后来，几张试香纸几乎分不出区别，只好决定先停一停，第二天再重新评估。

　　周景行的消息这时候发来。

　　「这周四有一场《雨中曲》的经典电影放映，你之前说喜欢老电影，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后面跟着电影院的活动海报。

　　林嘉意放大看了一眼。是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小型艺术影院，前些年做过改造，保留了一部分旧式装饰。这次的经典电影展会放映好几部歌舞片，《雨中曲》被安排在周四晚上七点四十分。

　　她以前看过这部电影。大学时有段时间特别喜欢美国老歌舞片，陆陆续续找来不少作品，连一些年代久远、画质不太好的片源也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忙着毕业、工作，倒是很少再专门坐下来重温。

　　林嘉意低头回复：

　　「想看！不过周四可能要忙到七点多，我怕赶不上。」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手机放下，顺手拿起最后半只蛋挞，刚咬了一口，顾禾便转过头。

　　“你刚才是不是说周四晚上有事？”

　　“还不确定。”林嘉意抬起脸，“怎么了？”

　　“摄影棚那边问能不能提前去看场地。我原本想周四晚上过去，不过周五上午也行。”

　　“那周五吧。”林嘉意想了想，“我陪你去。”

　　顾禾点头，低头继续回复消息。

　　林嘉意拿起手机时，周景行已经回了。

　　「没关系。如果时间太紧，就改天再看别的。」

　　她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一会儿。

　　电影院离工作室并不远，坐地铁不过三站。如果下午没什么临时状况，她七点左右应该就能结束工作。只是最近新一季的香水进入最后一轮测试，常有一些没法提前预料的小问题，她不太愿意为了个人安排，把原本可以当天解决的事情留到第二天。

　　林嘉意打开日历，认真看了一遍周四的工作安排。

　　随后重新切回聊天框。

　　「我争取早点结束。如果七点能走，应该来得及。」

　　周景行回复：

　　「那先不用急着决定。周三再确认也行。」

　　林嘉意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最近似乎很愿意给她留余地。留到她都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其实自己是真的想去。

　　她想了想，还是发去一句：

　　「你可以先买票呀，我会尽量赶过去的。」

　　周景行这次回得很快。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那我挑位置了。」

　　林嘉意放下手机，继续吃那只冷掉的蛋挞。

　　顾禾恰好起身去接水，经过她身边时，看见她正一边吃东西一边笑，便随口问：“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周四可能去看电影。”

　　“跟谁？”

　　林嘉意抬起脸。

　　顾禾已经笑起来。

　　“行，我知道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那表情已经说完了。”

　　林嘉意被她逗得笑出声，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顾禾没有继续问，只提醒她别忘了下午还要给供应商打电话，又说如果周四真准备准时下班，最好把那几份报告提前整理好。

　　林嘉意点头答应。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周景行又发来一张座位图，他选了第七排靠中间的两个座位。

　　旁边还附着一句：

　　「应该不会太近。」

　　林嘉意忍不住笑，回复说这个位置很好，随后才将手机放回包里，重新投入下午的工作。

　　*

　　周四的工作比预计中顺利。最后一轮香水测试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林嘉意与顾禾分别记录完结果，将需要继续静置的样品整理进柜子，又确认了几项供应商的交付时间。忙到六点半，两个人基本已经把当天的事情处理完。

　　顾禾关上电脑，抬头看见林嘉意还坐着，忍不住笑起来。

　　“你今天不赶时间？”

　　林嘉意正低头核对一组数据，闻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还好，来得及。”

　　“那你怎么还不走？”

　　“剩下这点做完嘛。”

　　顾禾走过来，看了看她正在整理的资料。

　　“这个我明天也要用，干脆我来吧。你不是七点四十看电影？”

　　林嘉意抬起头。

　　“那你自己不是又要忙？”

　　“我明天上午本来就要整理这些。”顾禾将文件拿起来，“而且你昨天替我处理了摄影棚的事，今天换我做一点怎么了？”

　　林嘉意笑了。

　　“那我真走啦。”

　　“快走快走。”

　　她收拾好东西，又去洗手间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今天穿的是一件浅杏色针织衫，外面搭着深色外套，耳边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出门前她原本还犹豫要不要把头发挽起来，最后还是任由它披在肩上，只用发夹固定住一侧。

　　顾禾站在门口等电梯，见她出来，顺手递过一支润唇膏。

　　“拿着。”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还管这个？”

　　“刚才看你嘴唇有点干。”顾禾笑着说，“工作室空调太热了。”

　　林嘉意接过去，忍不住笑起来。

　　“谢谢顾老师。”

　　“别客气。”

　　两个人一起下楼，在写字楼门口分开。顾禾准备去附近买点晚饭，林嘉意则直接往地铁站走。走出一段路，她拿出手机给周景行发消息。

　　「我已经下班啦，应该七点二十左右到。」

　　周景行回道：

　　「我也刚结束，差不多这个时间。门口见。」

　　她看着消息，步子不知不觉快了一些。

　　*

　　电影院开在一栋旧商场的三楼。电梯门打开，先看见一面深红色的墙，墙上挂着几张经典电影海报，地面铺着深浅交错的花纹砖。售票大厅很小，玻璃柜里摆着几本电影杂志和纪念明信片，旁边是一台上了年纪的爆米花机，甜香沿着走廊慢慢飘过来。

　　林嘉意到的时候，周景行正站在电影海报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外面搭着浅色风衣，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看影院的放映介绍。头顶的灯光并不明亮，倒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林嘉意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

　　“周景行。”

　　他回过头。

　　看见她，周景行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将手机收起来。

　　“来了？”

　　“嗯。”林嘉意看了眼时间，“没有迟到吧？”

　　“还有十几分钟。”

　　她点头，低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两张纸质电影票。

　　“你已经取好票了？”

　　“嗯。”周景行将其中一张递给她，“刚才顺便取了。”

　　林嘉意接过。票面印着电影的海报，颜色比普通电子票漂亮，背面还盖着影院的纪念章。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旁边那面海报墙。

　　“这里好像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以前来过？”

　　“嗯，不过是很久以前了。”她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以前还有一排旧沙发，现在好像换成了书架。”

　　周景行顺着看过去。

　　“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呀。”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里走。书架上摆着一些电影相关的旧书与杂志，还有几只小巧的玻璃展示盒，里面放着从前使用过的胶片盘。林嘉意站在其中一只展示盒前，低头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旁边贴着一张很小的说明，介绍这台老式放映机曾经在影院使用过许多年。

　　她转头叫周景行过来看。

　　他走近一点，低头看了看那张介绍牌。

　　“这个型号倒是挺老了。”

　　“你认识？”

　　“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周景行想了想，“不过真让我操作，估计还是不行。”

　　林嘉意忍不住笑。

　　“你终于也有不会的东西了。”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哪有。”她笑着摇头，“就是觉得你平时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还没问过。”

　　林嘉意被他说得笑起来。

　　周景行看着她，自己也笑了。

　　电影即将开场，走廊里陆续有观众往影厅方向走去。林嘉意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屏，发现距离开场只剩下几分钟，便将手里的票收好。

　　“我们进去吧？”

　　“走吧。”

　　周景行侧身让她先走，自己跟在后面。经过售卖饮料的小柜台时，他问林嘉意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原本想说不用，目光却在旁边的饮品单上停了一下。

　　“有热柠檬茶吗？”

　　店员点头，说可以现做，不过要稍等几分钟。

　　林嘉意看了眼时间，正准备说算了，周景行已经转头问她：“想喝？”

　　“有一点。不过电影快开场了。”

　　“来得及。”

　　他向店员点了一杯热柠檬茶，又替自己要了瓶矿泉水。等饮料的时候，林嘉意站在旁边，低头看见柜台里摆着一排很漂亮的水果糖，便顺手拿了一小盒。

　　周景行看了一眼。

　　“你还喜欢吃这个？”

　　“嗯。”林嘉意拿起盒子，笑着说，“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买，现在不太容易找到了。”

　　“什么味道？”

　　“柠檬的。”她想了想，又补充，“其实有点酸，不过挺好吃的。”

　　周景行点头。

　　饮料做好以后，林嘉意拎着纸杯往影厅走，周景行跟在她身旁，顺手替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里面已经暗了。引导灯沿着台阶边缘亮着一排很浅的蓝色光点，银幕上正放映着电影展的宣传片。林嘉意低头寻找座位，走到第七排时，发现外侧坐着几位已经入座的观众，只好轻声道歉，侧身从他们面前经过。

　　周景行走在她后面。到座位旁边时，他伸手扶住前排椅背，等她将包放好，才坐到旁边。

　　林嘉意将柠檬茶放进杯架。

　　影厅里很安静。银幕上的宣传片刚好结束，灯光进一步暗下去。林嘉意低头将外套整理好，侧过脸时，发现周景行也正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碰了一下。

　　“冷吗？”他低声问。

　　林嘉意摇头。

　　“不冷。”

　　他点点头，重新看向银幕。

　　电影开始了。

　　林嘉意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电影院里看歌舞片是什么时候了。

　　电影刚开始不久，她便忍不住笑了好几次。银幕上的人物说话有趣，连那些夸张的表情与动作都显得格外可爱，尤其到了几场歌舞戏，明亮的颜色随着音乐在银幕上铺展开来，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坐在电影院里。

　　放到一半，林嘉意想起刚才买的水果糖。她从包里取出糖盒，小心地打开，却发现包装纸比想象中难拆。塑料薄膜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她赶紧停下来，试着将它放到膝上慢慢剥。

　　周景行在旁边察觉到动静，侧过脸看了一眼。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时而泛着暖黄，时而又变成明亮的蓝色。她低头对付那颗糖，眉心稍稍皱起来，神情认真得让人有些想笑。

　　“怎么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

　　林嘉意侧过头，举起那颗糖给他看。

　　“拆不开。”

　　周景行伸出手。

　　“给我。”

　　她将糖递过去。

　　他接过以后，借着银幕上的光找到包装纸的接缝，轻轻一扯便拆开了。林嘉意见状，忍不住瞪大眼睛，低声问他怎么做到的。

　　周景行将糖递还给她。

　　“它这里有个开口。”

　　“我找了半天。”

　　“看出来了。”

　　林嘉意想笑，又怕打扰旁边的观众，只好抿着嘴，将糖放进嘴里。酸甜的柠檬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低头看了看盒子，又取出一颗，递向周景行。

　　“你要不要？”

　　他看了一眼。

　　“酸吗？”

　　“有一点。”

　　周景行伸出手。

　　林嘉意将糖放到他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她却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坐得很近。

　　电影仍然在放。有人在银幕上唱歌，舞者的鞋跟敲击着地面，清脆的节奏一声接着一声。旁边有观众笑起来，前排一个小姑娘正兴奋地低声和同伴说话。

　　林嘉意将手收回来，重新望向银幕。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过了片刻，轻轻挑了下眉。

　　“确实酸。”

　　林嘉意听见，忍不住转过头。

　　她原本想说自己已经提醒过了，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昏暗的影厅里，他们的视线短暂地停在一起。

　　林嘉意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周景行先移开目光，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也重新转向银幕。

　　*

　　电影放到那场著名的雨中歌舞时，整个影厅都安静下来。

　　街道被雨水浸透，路灯照亮潮湿的砖墙，雨伞随着舞步轻轻旋转。男主角唱着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跳舞，皮鞋踩过积水，水花溅上裤脚，又随着音乐飞向两侧。

　　林嘉意看得很认真。她以前在电脑上看过这一段许多次，却从来没有在大银幕上注意过那些细小的光影。雨水在路灯下泛着银色，石板路上的倒影随着舞步不断变化，连伞面上落下的水珠都显得明亮。

　　她轻轻偏过头，想和周景行说一句话。

　　他恰好也转过来。

　　“这一段是不是很好看？”她贴近些，低声问。

　　周景行点头。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里的雨拍得特别漂亮。”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旁边的音乐又大，周景行只听清一半，便稍稍低下头。

　　“什么？”

　　林嘉意只好靠近一些，重新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说得太近。周景行的耳朵就在她唇边不远处，细碎的短发落在额前，衬衫领口散着一点很淡的木质香气。林嘉意话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几乎凑到了他肩上。

　　她停住。

　　周景行侧过脸。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合适。

　　他没有立即退开，林嘉意也没来得及动。银幕上的光忽然变亮，照清了他眉骨下方的阴影，也照清了他望向她时微微垂下的眼睛。

　　下一秒，林嘉意先坐直了身体。

　　“没事。”她轻声说，“就是觉得拍得很好。”

　　周景行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我听见了。”

　　林嘉意点头，低头拿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柠檬茶，喝了一口。

　　她的耳朵有点烫。

　　周景行没有再讲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扶手。

　　林嘉意的手原本搭在那里。刚才坐直以后，她已经将手放回了膝上。

　　他握着矿泉水瓶，安静看完了剩下的歌舞。

　　*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灯光渐渐亮起来，观众们陆续起身，走廊里很快响起说话声。林嘉意将喝空的纸杯收好，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和耳机有没有落下，才背上包，跟着周景行往外走。

　　影院门口摆着几张经典电影的宣传海报。

　　林嘉意经过时，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影票。票根上印着《雨中曲》的小幅剧照，边缘盖着一枚红色纪念章，颜色与墙上的海报很搭。

　　周景行站在旁边等她。

　　“要拍一张？”

　　“嗯。”林嘉意笑着点头，“这种纸质票现在不太常见了。”

　　她拿起手机，将电影票放在海报旁边，拍了两张照片。因为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没有停留太久，拍完便将票小心地收进包里。

　　周景行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你每次看电影都会留票根？”

　　“也不是每次。”林嘉意想了想，“如果票面特别漂亮，或者那场电影我很喜欢，就会留下来。”

　　“以前留的还在？”

　　“有一些吧。”她笑着说，“不过以前搬家弄丢过不少。”

　　周景行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电梯口时，林嘉意才发现外面的商场已经快要关门。几家店铺正在收拾橱窗，保安站在扶梯旁边，提醒客人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好晚了。”

　　“嗯。”周景行也看了眼手机，“你吃过晚饭了吗？”

　　她稍稍一怔。

　　“还没。”

　　“下午一直忙？”

　　“也没有。”林嘉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就是下班以后直接过来了，本来想在路上随便买一点，后来怕赶不上电影。”

　　周景行低头看她。

　　“那现在饿不饿？”

　　“有一点。”

　　“附近应该还有吃的。”他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林嘉意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已经十点了。从这里回家还需要一段时间，周景行明天大概也要上班。她原本准备直接去地铁站，回家以后再随便吃一点。

　　“会不会太晚？”

　　“我明天上午没有很早的安排。”

　　林嘉意抬起头。

　　周景行看着她，笑了一下。

　　“而且我也还没吃。”

　　她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吃一点吧。不过不用找太远的地方。”

　　“好。”

　　周景行拿出手机，查看附近还在营业的餐厅。林嘉意站在旁边，看见他十分认真地研究地图，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会又准备查评分吧？”

　　“有什么问题？”

　　“没有。”她故意一本正经地摇头，“就是觉得周先生做什么都很有计划。”

　　周景行侧头看她。

　　“上次是谁嫌我计划太多？”

　　“我可没说。”

　　“你没说？”

　　“没有没有。”

　　林嘉意笑着摆手。

　　最后还是她先发现街道对面有家小馄饨店，门口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看起来还能再开一会儿。

　　她指了指那边。

　　“吃这个怎么样？”

　　周景行抬头看了一眼。

　　“可以。”

　　两个人便收起手机，沿着扶梯下楼。

　　*

　　馄饨店里已经没有多少客人。靠墙的冰柜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见有人进来，才站起来招呼他们。林嘉意选了靠窗的位置，周景行去柜台点餐，她则将包放到旁边，起身拿了两双筷子。

　　等他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我点了两碗鲜肉小馄饨。”周景行坐下来，“还加了份小菜，行吗？”

　　“可以呀。”

　　林嘉意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笑着说：“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种小店的。”

　　“为什么？”

　　“方便呀。”她想了想，“而且有时候真的比专门找的餐厅好吃。”

　　周景行点头。

　　“我以前住的地方附近也有一家，半夜两点还开门。”

　　“纽约？”

　　“嗯。”

　　“那你是不是经常去？”

　　“有段时间去得挺多。”他笑着说，“不过主要是因为那时候经常熬夜，附近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吃。”

　　林嘉意听完，忍不住笑起来。

　　“你以前也经常熬夜呀？”

　　“现在不是也经常？”

　　“那倒是。”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沿着白瓷碗缓缓升起来，汤里漂着一点紫菜和虾皮，葱花切得很细，香味比林嘉意想象中浓。她舀了一勺汤，吹凉以后尝了尝，终于满足地舒了口气。

　　“好吃。”

　　周景行抬眼看她。

　　“这么饿？”

　　“有一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知道应该在工作室先吃点东西。”

　　“下次别为了赶电影不吃饭。”

　　林嘉意低头夹起一只馄饨，闻言看了他一眼。

　　“可是今天要是真先去吃饭，就赶不上开场了。”

　　“那就买下一场。”

　　“下一场就没有《雨中曲》了呀。”

　　周景行被她说得一怔，随后笑了。

　　“也对。”

　　他没有再劝，低头继续吃饭。

　　林嘉意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周景行似乎很习惯把事情安排妥当。电影开场时间、停车位置、回家的路线，甚至吃饭都要先考虑附近还有哪些选择。她以前觉得这是一种让人羡慕的能力，如今真正与他熟悉一些，才发现这种习惯也有不太灵活的时候。

　　比如他刚才真的在认真建议她买下一场电影票。

　　林嘉意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周景行发现了。

　　“又笑什么？”

　　她抬起脸。

　　“没有，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好玩的。”

　　“我？”

　　“嗯。”

　　周景行看着她，有些不太相信。

　　“哪里好玩？”

　　林嘉意想了想。

　　“你刚才真的准备让我买下一场电影票。”

　　“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她笑着摇头，“就是觉得你特别认真。”

　　周景行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声。

　　“那看来我以后说话得注意一点。”

　　“为什么？”

　　“免得又被你当笑话听。”

　　林嘉意终于笑出了声。

　　老板娘恰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见他们笑得开心，便顺口问了一句馄饨合不合口味。林嘉意连忙说很好吃，还问能不能再加一点醋。

　　老板娘拿来一小瓶醋，放到桌上，笑着叫她自己调。

　　林嘉意道过谢，低头往碗里加了一点。

　　周景行看了看。

　　“你不是不太能吃酸？”

　　她抬起头。

　　“谁说的？”

　　“刚才那颗糖，你不是说有点酸？”

　　“酸跟酸也不一样呀。”林嘉意笑着解释，“柠檬糖是酸的，可是馄饨加醋就很好吃。”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碗。

　　“原来如此。”

　　“你要不要试试？”

　　“可以。”

　　她便将醋瓶递给他。

　　周景行只加了一点，尝过以后，觉得味道确实比原先更鲜亮，便又补了几滴。

　　林嘉意在旁边看着，终于满意地点头。

　　“是不是？”

　　“嗯。”

　　她笑着继续吃饭。

　　周景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今晚已经听她笑过许多次。

　　在电影院里，因为一句台词；在走廊上，因为一张旧海报；现在则是为了几滴醋。他原本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特别，可林嘉意笑起来的时候，他又很容易跟着高兴。

　　她正低头吃着馄饨，额前有一缕头发滑下来，落在脸颊旁边。她用手背轻轻拨开，发现还是不听话，索性从包里摸出一只发夹，随手夹在耳后。

　　周景行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电影院里，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凑过来与自己说话时的样子。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重新喝了口汤。

　　离开馄饨店时，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许多。

　　沿街的商铺陆续关了门，几家仍然营业的小店亮着暖黄色的灯，路边停着送外卖的电动车。夜风比刚才凉一些，林嘉意走出门口，先将外套拉好，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包里的手机。

　　周景行走到她旁边。

　　“我车停在商场地下，要不要送你回去？”

　　林嘉意抬起脸。

　　“不用啦，我坐地铁就好。”

　　她拒绝得很顺口。

　　周景行稍稍停了一下，便点头。

　　“行，那你路上小心。”

　　他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再劝一句。

　　林嘉意握着包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回答得太快了。周景行站在她面前，已经拿出车钥匙，似乎准备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她看了看前面的街道。

　　“不过……”

　　周景行抬起眼。

　　“嗯？”

　　林嘉意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铁站。

　　“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陪我走到那边吗？”

　　她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就一小段。”

　　周景行看着她。

　　路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当然可以。”

　　他将车钥匙收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林嘉意原本还在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显得太反复，可走出一段路，周景行忽然问她最喜欢电影里的哪首歌，她便重新来了兴致，与他聊起刚才那几场歌舞。

　　她喜欢其中一段节奏很快的双人舞，觉得演员的动作漂亮得惊人，甚至连那些故意夸张的表情都恰到好处。周景行却更喜欢另一场长镜头，说那段舞蹈虽然没有太复杂的布景，演员与镜头之间的配合却非常精彩。

　　“你果然还是在看构图。”林嘉意笑着说。

　　“我也看表演。”

　　“真的吗？”

　　“真的。”

　　她转过脸，故意露出一点怀疑的神情。

　　周景行笑着看了她一眼。

　　“下次你挑一部，我尽量只看剧情。”

　　“那也不用。”林嘉意忍不住笑，“万一不好看，你不是要怪我？”

　　“不会。”

　　“这么肯定？”

　　“嗯。”

　　林嘉意低头笑了笑，没有再问。

　　两个人经过一间已经关门的唱片店。橱窗里摆着几张旧黑胶唱片，封面颜色很漂亮，玻璃上还贴着一张下个月的小型音乐演出海报。林嘉意停下来，低头读了读上面的内容。

　　周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喜欢这种现场演出？”

　　“挺喜欢的，不过最近很少去了。”她拿手机拍下海报，“以前有段时间经常去听，后来工作忙，几次想去都没赶上。”

　　“这家店我知道。”周景行看了看招牌，“里面地方不大，音响倒是不错。”

　　林嘉意抬起头。

　　“你来过？”

　　“来过一次，跟许闻舟。”

　　“怎么样？”

　　“他嫌坐得不舒服，我觉得还不错。”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我已经能想象出来了。”

　　周景行也笑了。

　　她重新看了眼橱窗里的海报，随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经过一处路口，正好遇上红灯，便站在行人等候区里，等一辆辆汽车从面前驶过。

　　林嘉意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旁的一小片落叶，忽然听见周景行开口。

　　“对了。”

　　“嗯？”

　　“今天那场电影，你看得开心吗？”

　　林嘉意转过脸。

　　“开心呀。”她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周景行看了一眼对面的信号灯，“只是上次灯塔那天，我以为你可能不太喜欢我安排的活动。”

　　林嘉意稍稍怔了一下。

　　她握着包带，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我很喜欢那个地方。”

　　“那就好。”

　　周景行笑了笑，似乎并不准备继续追问。

　　林嘉意却没有立即移开目光。她忽然发现，原来那天自己的犹豫并不是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她以为周景行只是正常地与她道别，后来几天没有联系，也许不过是忙着工作。

　　可他竟然也会想，是不是自己不太愿意与他出去。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影票。

　　“今天真的很开心。”她又说了一次，“我原本还怕工作结束得太晚，赶不上呢。”

　　周景行侧过脸。

　　“我知道。你那天一直说时间可能不够。”

　　“因为最近确实有点忙。”

　　“嗯。”他点头，“所以我才说可以改天。”

　　林嘉意望着他，忽然有一点着急。

　　“可是我想看呀。”

　　周景行停住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认真了些。路口的信号灯恰好转绿，旁边的行人开始往前走，她便跟着迈出一步，却听见周景行在身旁轻轻笑了一声。

　　“那看来票买对了。”

　　林嘉意转头看他。

　　周景行正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

　　她也终于笑起来。

　　“买对了。”

　　两个人穿过马路，地铁站的入口已经出现在前面。林嘉意放慢脚步，走到台阶旁边时，才发现周景行没有跟着往下。

　　她抬起脸。

　　“那我走啦。”

　　“好。”

　　她刚转身，又被他叫住。

　　“林嘉意。”

　　林嘉意回过头。

　　周景行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质电影票。

　　“这个给你。”

　　她有些意外地接过。

　　“你的票？”

　　“嗯。”周景行点头，“你不是喜欢留票根吗？”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正是今晚的另一张电影票，背面也盖着同样的红色纪念章。她自己的那张已经收进钱包，两张票的座位号恰好相邻。

　　“那你自己不留吗？”

　　“我平时不怎么留这些。”

　　“这样呀。”

　　她将两张票并在一起，仔细看了看，随后抬起脸朝他笑了。

　　“谢谢。”

　　周景行轻轻点头。

　　“回去路上小心。”

　　“好。”林嘉意将票收好，停了片刻，又问，“以后要是还有这种老电影，可以再叫我吗？”

　　周景行看向她。

　　“可以。”

　　“不过不用每次都迁就我的时间。”她笑着补充，“你要是看见喜欢的，也可以直接发给我。”

　　他听完，唇边慢慢弯起来。

　　“好。”

　　林嘉意也笑了，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进站以后，林嘉意从包里拿出钱包，准备找交通卡。打开卡夹时，刚才那两张电影票恰好从里面露出一个角，她便将它们抽出来，重新放进旁边的透明夹层。

　　两张票并排放着。同一场电影，相邻的两个座位。

　　林嘉意低头将它们摆整齐，随后合上钱包，刷卡进站。

　　列车到站时，车厢里人已经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发现周景行发来了一条消息。

　　「刚才忘了说，今天那颗柠檬糖，确实比我想象中好吃。」

　　林嘉意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是吧！我眼光很好的。」

　　「看出来了。」

　　她低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下次给你带别的味道。」

　　周景行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我等着。」

　　林嘉意望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将手机收起来。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她靠在车窗旁边，听见耳机里刚好播放到一首很轻快的老歌。前奏响起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包里那只装着电影票的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