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12、不打扰 她终于主动

　　未迟新订的包装样品终于到了。快递送上来的时候，林嘉意正站在工作台旁边调试一组试香样品。顾禾拆开纸箱，从泡沫垫里取出两只玻璃瓶，又将最底下那叠包装纸样抽出来，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

　　“我先说，这次要是还有问题，我真的要崩溃了。”

　　林嘉意听得笑起来，将手里的滴管放好，走过去与她一起检查。

　　新版本的瓶身贴标终于换回了冷白色，先前过于模糊的银色字样也改用了哑光工艺。林嘉意将标签贴在瓶身上，稍稍转动角度，发现无论从正面还是侧面看，字迹都清楚了不少。

　　“这次好多了。”

　　“是吧！”顾禾立即松了口气，“我昨天晚上还梦见那个印刷厂又把颜色做错了。”

　　“那你最近真的应该休息一下。”

　　“我也觉得。”顾禾把瓶子放回盒中，顺手拿起手机，“等这一批全部确认，我要请两天假，去一个看不见快递纸箱的地方。”

　　林嘉意笑着点头，继续检查瓶盖与喷头的配合情况。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终于把需要修改的细节整理完。顾禾负责联系生产方，林嘉意则重新核对了配方表和标签上的原料信息，确认没有遗漏，才在邮件里回复了最终意见。

　　等她合上电脑，已经快一点了。

　　顾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宣布今天中午必须吃顿好的，补偿一下这几天的辛苦。

　　“你想吃什么？”林嘉意问。

　　“火锅。”

　　“中午？”

　　“中午怎么了？”顾禾看着她，“中午的火锅难道不是火锅？”

　　林嘉意忍不住笑。

　　“是是是，走吧。”

　　她拿起手机，准备看一下附近哪家店还有位置，屏幕亮起时，最上方却是前一天与周景行的聊天记录。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那句话仍然停在那里。

　　已经是四天以前的事了。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退出聊天框，打开餐厅软件。

　　顾禾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叫她快一点。林嘉意应了一声，顺手将手机放进包里，与她一起走出工作室。

　　午饭时，两个人聊起下一季的香水。

　　顾禾最近很想做一组围绕城市植物的作品，不一定非得是花，也可以从树叶、苔藓和雨后的泥土开始。林嘉意觉得有意思，又提起前阵子去植物园时闻见的几种香草，说其中一种叶片被揉碎以后，气味比自己原先想象中明亮许多。

　　“那我们下周去花市看看？”顾禾提议，“正好找些新的植物做参考。”

　　林嘉意点头。

　　“可以呀。”

　　顾禾低头夹了一片牛肉，又问她要不要把上次拍的照片整理出来，放进她们的灵感档案里。林嘉意答应下来，顺便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几张植物园里拍到的苔藓和花叶。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顾禾忽然停在其中一张。

　　“这个人是不是周景行？”

　　林嘉意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山间湖边的那张照片。周景行站在夕阳下，脸微微侧过来，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外套领口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顾禾便笑起来。

　　“拍得挺好看。”

　　林嘉意伸手将手机拿回来。

　　“嗯。”

　　“你拍的？”

　　“对呀。”

　　顾禾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逗，只说这张光线确实漂亮，之后如果有类似的场景，未迟拍视觉素材时也可以参考。

　　林嘉意低头将照片切回植物那组，继续与她讨论起下一季的主题。

　　饭吃完以后，两个人经过一家花店。

　　门口摆着几盆长得很好的观叶植物，深绿色的叶片被喷过水，表面留着细小的水珠。顾禾停下来研究其中一盆树蕨，林嘉意则被旁边几株矮矮的橄榄树吸引。

　　其中一棵长得不太好。

　　枝条细细的，叶子掉了不少，盆土表面还留着一点发白的痕迹。它被摆在一堆郁郁葱葱的植物中间，显得格外可怜。

　　林嘉意蹲下来看了看，忽然想起周景行家里那棵橄榄树。

　　他以前在南岸的屋顶露台上提起过，说那棵树快被自己养死了。她后来还笑他，怀疑他的照顾方式对植物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

　　林嘉意将手机拿出来，对着那棵小树拍了一张照片。

　　顾禾转过头。

　　“喜欢这个？”

　　“没有，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

　　“一个朋友家里也养了橄榄树。”

　　顾禾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那你可别推荐他买这棵，看着就不太健康。”

　　林嘉意也笑了。

　　两个人没有在花店待很久。顾禾还要回去继续处理订单，林嘉意便陪她买了两小盆香草植物，随后一起回到工作室。

　　走进电梯时，她重新打开那张照片。

　　橄榄树歪歪地立在花盆里，枝条上只剩下几片灰绿色的叶子。

　　林嘉意低头笑了笑。

　　她打开与周景行的聊天框，将照片发过去。

　　「刚刚在花店看见的，突然想起你家的那棵。它现在还活着吗？」

　　发送成功以后，她将手机收进口袋，跟着顾禾走出电梯。

　　*

　　周景行直到下午开完会，才看到这条消息。

　　会议比原先预计的时间长了不少。

　　项目组有位同事对一项风险假设的处理方式提出不同意见，几个人围绕数据来源讨论了半天，最后又发现其中一份资料的更新版本没有同步到全部成员。周景行听完，要求他们先重新核对文件，不要继续在错误的数字上浪费时间。

　　散会以后，施航抱着电脑跟在他身后，小声抱怨对方每次都说材料已经更新，真正要用的时候却总缺这少那。

　　周景行没有附和，只叫他先把最重要的几项确认好，剩下的等晚上再处理。

　　回到办公室，他将文件放下，拿起手机。

　　林嘉意的消息已经躺在那里将近三个小时。

　　照片里是一棵长得有些可怜的橄榄树。

　　周景行看了一眼，笑了。

　　随后才点开她发来的文字。

　　他原本以为，灯塔那天以后，她大概不会这么快再主动联系自己。

　　那次相处不算糟糕，至少午饭时两个人聊得很愉快。可他也看得出来，林嘉意似乎有意将距离维持在一个客气的位置。她不拒绝他的照顾，却也很少顺势接受；他提起以后还可以一起去海边，她的回答便只是有机会再说。

　　周景行没有经历过什么特别难堪的拒绝。

　　只是觉得，既然对方没有表现出同样明确的兴趣，他也不必继续追着找机会见面。

　　可如今她突然发来一张橄榄树的照片。

　　还是因为记得他曾经说过的一件小事。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复：

　　「还活着，最近甚至长了新叶子。」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想了想，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前两天在家里拍的。

　　那盆橄榄树放在书房的窗边，枝条仍然有些稀疏，不过顶端已经长出几片颜色很浅的新叶，阳光照上去，几乎能看见薄薄的叶脉。

　　他将照片发过去。

　　「证据。」

　　林嘉意很快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活了！」

　　周景行笑着看了一眼屏幕。

　　「你原来以为它已经死了？」

　　「没有没有，我一直相信它。」

　　「不太像。」

　　「你看，你还学会怀疑别人了。」

　　周景行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办公室门恰好被敲响。

　　施航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资料走进来，见他正看着手机笑，便下意识停了一下。

　　“周总？”

　　周景行将手机放到桌上。

　　“进来吧。”

　　施航把材料递过去，说明其中几项数据已经重新核对完毕，剩下的部分还在等对方回复。

　　周景行翻了两页，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请他明天早上组织一次内部确认。

　　等施航离开，他重新拿起手机。

　　林嘉意又发来一句：

　　「其实我刚才问了花店老板，他说橄榄树最好别老搬来搬去，尤其是光照已经合适的时候。」

　　周景行想了想。

　　「那我这棵算是命大。」

　　「为什么？」

　　「之前为了找地方，每个房间都放过。」

　　林嘉意回复了一串笑得东倒西歪的小猫表情。

　　「它竟然没有离家出走。」

　　周景行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大概正坐在工作室里，一边笑一边低头打字。也可能顾禾就在旁边，她得忍着笑回复，免得被好友发现自己在聊些什么。

　　他没有继续猜。

　　只是将那张橄榄树的照片保存下来，随后问她：

　　「你今天去花店做什么？」

　　林嘉意回复说，她们准备为下一季的香水做一些植物气味的参考，刚好从花店经过，便进去看了看。

　　周景行问了几句，得知未迟最近正在讨论新的产品方向，便没有再打扰她。

　　「那你先忙，晚上有空再聊。」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将手机放回桌上。

　　过了片刻，又看了一眼。

　　林嘉意回道：

　　「好呀。」

　　他笑了笑，重新打开电脑。

　　*

　　那天晚上，林嘉意回家以后，先给两盆新买的香草植物换了位置。

　　顾禾下午临时要去一趟印刷厂，便将其中一盆留给她带回家。林嘉意没有特别丰富的养植物经验，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放在客厅靠窗的架子上，打算先观察几天。

　　她将花盆放稳，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倒也不错。

　　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洗完手回来，发现周景行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

　　只有十几秒。

　　林嘉意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见面时稍稍低一些，背景很安静，似乎已经不在公司。

　　“我刚才又看了看那棵树，发现最上面确实长了几片新叶。不过底下有一根枝条一直没动静，等周末我再研究一下要不要修掉。”

　　林嘉意听得忍不住笑。

　　她原本想打字，拿起手机以后却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厨房门口，另一只手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好的抹布。

　　于是也按住语音键。

　　“你先别乱剪呀。至少等确认真的枯了再动手。它现在好不容易长出新叶子，你给它一点时间嘛。”

　　发送以后，她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收拾厨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

　　是周景行的语音电话。

　　林嘉意低头看着屏幕，稍稍怔了一下。

　　随后接通。

　　“喂？”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周景行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

　　“方便呀。”林嘉意将抹布挂好，走到客厅，“怎么啦？”

　　“刚才在阳台上看那棵树，打字不太方便。”他笑了笑，“想着直接问你。”

　　林嘉意也笑起来。

　　“可是我也不太懂怎么养橄榄树。”

　　“看出来了。”

　　“那你还打电话问我！”

　　周景行在电话那端轻轻笑出声。

　　林嘉意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买回来的香草植物，忽然又想起刚才花店老板说的几句话，便认真给他转述了一遍。

　　周景行听完，说自己已经查过养护指南，也准备周末重新看看土壤情况。两个人顺着植物的话题聊了几句，后来不知怎么，又说起各自家里养过的东西。

　　林嘉意小时候养过一盆含羞草。

　　她那时觉得叶片碰一下就会合拢特别神奇，每天放学回家都要伸手碰好几次，后来发现叶子越来越没精神，才被家里人提醒不能总去逗它。

　　“所以它最后怎么样了？”周景行问。

　　“活了很久呀。”林嘉意笑着说，“不过后来我不怎么碰它了。”

　　“看来你小时候也没少折腾植物。”

　　“我那是喜欢它。”

　　“那橄榄树应该庆幸自己不住在你家。”

　　林嘉意被他说得笑起来。

　　“周景行，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反驳人？”

　　“跟你学的。”

　　“我哪有。”

　　“你不是经常说我拍照的角度有问题？”

　　林嘉意握着手机，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因为有时候真的有问题呀。”

　　他在电话那端又笑了一声。

　　两个人聊着聊着，已经完全忘了最初为什么打电话。周景行说起前阵子在朋友家见过一盆很大的琴叶榕，主人每天认真记录浇水时间，结果还是养得一塌糊涂；林嘉意则告诉他，顾禾今天买了两盆香草植物，原本准备做气味参考，后来发现其中一盆长得特别好看，索性准备养在工作室里。

　　周景行问她：“那另一盆呢？”

　　“在我家。”

　　“你准备养多久？”

　　“什么意思？”

　　“就是想知道它能不能活得比我的橄榄树久。”

　　林嘉意抬起眼，望着窗台上那盆还很精神的植物，忍不住笑起来。

　　“你等着，我一定把它养好。”

　　“行。”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过阵子检查成果。”

　　她低头拨了拨那盆植物的叶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接下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外面开始下雨。

　　细小的雨点落在窗户上，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声，后来渐渐连成一片。林嘉意走过去，将窗户关紧一些，手机仍然握在手里。

　　周景行听见那边的动静，问她是不是下雨了。

　　“嗯，突然下起来了。”林嘉意抬头看了眼窗外，“你那边呢？”

　　“还没有。”

　　“那应该快了。”

　　“也不一定。”

　　“我们又不住得很远。”

　　周景行听完，笑了一声。

　　“那我等等看。”

　　林嘉意靠在窗边，望着路灯下越来越密的雨丝。两个人暂时没有说话，电话却也没有立即挂断。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时间已经不早。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

　　“嗯，有个会。”

　　“那你早点休息吧。”林嘉意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我刚才都没发现已经聊这么久了。”

　　周景行似乎也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

　　她笑了笑。

　　“那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以后，林嘉意仍然站在窗边。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刚才新买的香草植物摆在旁边，叶子被照出一层很浅的亮色。

　　她低头看了眼通话记录。

　　二十七分钟。

　　明明只是想问一棵橄榄树有没有活着，最后竟然聊了这么久。

　　林嘉意将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才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关于雨的话。

　　周景行说，他那边还没下雨。

　　她原本只是随口说一句，那应该快了。

　　如今想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站在窗边等雨。

　　林嘉意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去洗漱了。

　　*

　　周景行住处的雨在十分钟以后才落下来。

　　他刚把书房里的几份文件整理好，准备关灯，便听见窗外传来细密的雨声。起初只是几滴落在玻璃上，随后风也大起来，雨点顺着窗面慢慢往下滑。

　　周景行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那盆橄榄树仍然放在旁边。

　　枝条顶端的几片新叶已经舒展开来，颜色很浅，靠近窗户的一侧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叶片，没有再动那根始终没长新芽的枝条。

　　刚才林嘉意在电话里说，先别乱剪。

　　语气很认真。

　　说完以后，她自己又觉得有些好笑，补了一句她其实也不太懂这些。

　　周景行看着那棵树，唇边轻轻浮起一点笑意。

　　他今晚原本没有打算打电话。

　　只是听见她发来的那段语音，忽然想起灯塔那天，她站在自己旁边，笑着说“今天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的样子。

　　她已经有几天没有主动找过他了。

　　而他也不准备一直追着约她。

　　但今天下午，手机亮起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

　　周景行将窗帘拉上一半，重新坐回书桌前。

　　桌上还放着他前阵子买的一本建筑摄影集，旁边是一张写着下周行程的便签。原本想去的那家爵士俱乐部刚好有一场小型演出，他早晨收到通知，已经将日期记在日历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与林嘉意的聊天框。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随后又放下。

　　他知道林嘉意也喜欢爵士乐。

　　如果是前几周，他大概会很自然地将演出信息发给她，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但现在，他觉得还是再等等。

　　至少等自己弄清楚，她究竟是愿意与他更熟悉一点，还是只把他当成一个偶尔可以聊聊摄影与植物的朋友。

　　窗外的雨渐渐大起来。

　　周景行关掉书房的灯，准备回卧室。

　　手机却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林嘉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盆刚买回家的香草植物，放在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旁边。叶片长得很精神，花盆下面还垫着一只浅色陶瓷托盘。

　　「我的参赛选手。」

　　周景行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回复：

　　「看起来竞争力很强。」

　　林嘉意几乎立刻回道：

　　「当然。已经领先你的橄榄树了。」

　　周景行站在书房门口，笑着看了片刻。

　　随后发去一句：

　　「我这里也下雨了。」

　　过了一会儿，林嘉意回复：

　　「看吧，我说得没错。」

　　他笑了笑，没有再打字。

　　雨声落在窗外，细细密密的。周景行将手机放进口袋，伸手关上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