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14、喜讯 旧日光阴，

　　“再往左边一点。”

　　顾禾举着那只烟灰色玻璃瓶，按照林嘉意的指示缓缓转动，瓶身上新贴的银色标签终于避开了窗外的反光，露出一行清晰的字。

　　“这样？”

　　“对，别动。”林嘉意俯身拍了两张照片，又换了一个角度，“我觉得这版可以了，字的大小刚好，印出来也没有之前那种廉价的亮面感。”

　　顾禾把瓶子放下，揉了揉胳膊。

　　“谢天谢地。你知道我现在看见这只瓶子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想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林嘉意笑着将相机放回桌上，伸手去拿旁边的标签样纸。顾禾已经连着三天在跟印刷厂沟通，从纸张的克重到烫银的位置，几乎每个细节都调整过一遍。前天下午，对方又把修改后的文件发错了版本，气得顾禾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最后拿起电话，客客气气地重新确认了一遍。

　　“你现在扔出去，我们这星期就白忙了。”

　　“所以我忍住了。”顾禾拉开椅子坐下，“而且刚才买手店那边来消息了，说他们负责人对《晚归》挺感兴趣，想约我们下周再谈一次。”

　　“这么快？”

　　“嗯。不过他们好像对渠道有些要求，具体的得等方案发过来再说。”

　　林嘉意点头，将桌上的样纸整理好。未迟最近的几批订单比预想中稳定，顾禾一直希望能争取到一家位置不错的线下买手店。前阵子两个人去看过场地，店面不大，陈列却很漂亮，隔壁就是一家独立书店，周末常有附近的年轻人过来逛。

　　如果合作顺利，《晚归》可以拥有一整块独立展示区域，对未迟来说确实是个机会。

　　“那先等他们的正式方案。”林嘉意说，“这次别急着答应。”

　　“知道啦。你放心，我还没被销售额冲昏头脑。”

　　顾禾说着拿起手机，准备给合作方回复消息。林嘉意则重新打开电脑，检查下一批试香样品的配方记录。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与空调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顾禾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

　　“怎么了？”林嘉意问。

　　“我大学室友要结婚了。”顾禾将手机转过来，“你看这套婚纱照，拍得是不是特别漂亮？”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座古老的石头建筑前。新娘穿着露背婚纱，头纱被风吹起来，新郎正伸手替她按住。

　　林嘉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好看诶。在哪儿拍的？”

　　“意大利吧，她前阵子专门过去拍的。”顾禾翻了两张，“不过我觉得她本人比照片里还漂亮，摄影师把她修得有点不像了。”

　　林嘉意笑了。

　　“那你下次给我看看真人。”

　　“等她结婚我拍给你看。”

　　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便重新忙起自己的事情。

　　傍晚，顾禾先走了。

　　林嘉意留在工作室，整理完最后一组香水测试数据，将几只装着不同浓度溶液的小玻璃瓶收进柜子。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起，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新照片。

　　林嘉意原本已经滑过去，瞥见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又将页面往上拉了一点。

　　那是一场婚礼前的聚会。

　　白色花束，浅香槟色桌布，几位年轻女孩挤在一起合影。被围在中间的人穿着淡蓝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正笑着举起一只小巧的香槟杯。

　　程书宁。

　　林嘉意认出了她。

　　照片是从前学校的一位学姐发的。她们曾经因为校刊的事情认识，毕业以后没有再见过面，朋友圈却一直留着，偶尔还能看见对方分享旅行或摄影作品。

　　配文很简单。

　　「书宁终于要嫁人啦。提前祝新婚快乐！」

　　林嘉意点开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

　　程书宁的变化并不大，笑起来仍然很漂亮，只是比从前更会打扮。照片里的其他人有些面熟，有些则完全认不出来。她向后翻了几张，最后看见一张由许多旧照片拼起来的纪念图。

　　都是高中时期的照片。

　　有人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跑步，有人站在礼堂门口比剪刀手，还有一张似乎是学校活动结束后的集体合照。

　　周景行站在最右边。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偏头与旁边的人说话。程书宁站在他身侧，笑着望向镜头，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照片不太清楚，像素也不高。

　　林嘉意将它放大，停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周景行还不到十八岁。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穿校服的样子了。

　　屏幕慢慢暗下去，林嘉意重新点亮，将照片缩回原来的尺寸，随后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她起身关掉工作台旁的灯，将外套搭在臂弯里，拎包离开。

　　*

　　周景行发来消息时，林嘉意正站在便利店里挑糖。

　　她原本只准备买瓶水，经过收银台旁的小货架时，却看见一排颜色漂亮的水果糖。包装是很简单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种不同的口味，柠檬、白桃、葡萄柚，还有一种颜色很浅的青提。

　　林嘉意拿起其中一盒，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

　　上次看完电影，她说过下次要给周景行带别的口味。

　　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挑了葡萄柚味，又觉得青提的包装比较漂亮，最后索性两盒都拿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周景行发来一张活动海报。

　　城西一家旧书店准备举办小型摄影分享会，邀请了一位专门拍摄城市建筑的摄影师，周末下午有一场交流活动。

　　「记得你上次提过喜欢他的作品。周六有空吗？」

　　林嘉意站在货架旁，低头看了看。

　　她确实喜欢那位摄影师。

　　大学时买过一本他的摄影集，后来还专门去看过一次展览。那位摄影师很少在国内举办公开活动，错过这次，下回未必还有机会。

　　她将海报放大，确认了地点与时间。

　　活动从下午两点开始。

　　周六原本没有什么安排。

　　林嘉意拿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这周可能要忙工作，恐怕去不了。」

　　周景行回得很快。

　　「好，那下次有合适的再告诉你。」

　　她看着这句话，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

　　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已经买票，最后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他应该有朋友也喜欢摄影，不会因为自己不去就错过活动。

　　林嘉意将手机放回口袋。

　　收银员已经替她扫好了东西，问要不要袋子。她摇头说不用，将水和两盒糖一起放进包里。

　　走出便利店，晚风沿着街道吹过来。

　　她没有立即往地铁站走。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书店，门口摆着几只装满鲜花的木桶，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林嘉意走进去，随手翻了几本书，最后买了一本薄薄的散文集。

　　结账时，店员问她要不要赠品书签。

　　林嘉意点头。

　　书签是一张小小的印刷卡片，上面画着一扇朝向花园的窗户。

　　她将它夹进书里，坐地铁回了家。

　　*

　　汤穗家的新餐桌比原先预计的长了十五厘米。

　　林嘉意进门时，梁晏正蹲在餐厅里量尺寸，旁边堆着几个尚未拆完的纸箱。栗子趴在最大的纸箱上面，尾巴一甩一甩，仿佛这个家刚刚发生的混乱与它毫无关系。

　　“你来得正好。”汤穗从厨房探出头，“快帮我看看，这个桌子是不是太大了？”

　　林嘉意换好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

　　餐桌是浅色橡木的，桌腿有很漂亮的弧度，表面也处理得十分细腻。唯一的问题是，放进原本的位置以后，椅子拉出来便离墙太近，经过时必须侧着身。

　　林嘉意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确实有一点。”

　　梁晏抬起头。

　　“我说换个方向，她不肯。”

　　“你那个方向会挡住阳台门。”汤穗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洗好的番茄，“而且我本来买的就不是这个尺寸。”

　　“我下单之前发给你看过。”

　　“你发的是图片，又没把尺寸圈起来。”

　　梁晏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承认错误？”

　　汤穗认真想了想。

　　“你可以先把桌子挪开。”

　　林嘉意已经笑得弯下腰。

　　梁晏叹了口气，站起来将袖子挽好。

　　“行，我挪。”

　　汤穗也没闲着，放下番茄去帮他扶住桌面，两个人一左一右，慢慢将桌子往窗边挪了一段。

　　栗子立即跳下纸箱，跑过去检查新位置。

　　“它怎么什么都要管？”梁晏低头看猫。

　　“家里一共就三个活物，它资历最老。”汤穗说。

　　林嘉意笑着提醒：“还有我呢。”

　　“你是贵宾。”汤穗冲她摆手，“贵宾去沙发上坐。”

　　最后三个人折腾了半天，发现桌子换个角度确实宽敞不少，只是原本摆在旁边的落地灯没地方放了。

　　梁晏站在墙边，研究了一会儿。

　　“要不把灯搬去卧室？”

　　“卧室已经有两盏灯了。”汤穗说。

　　“那书房。”

　　“书房也有。”

　　梁晏转头看向林嘉意。

　　“你说，她是不是特别喜欢买灯？”

　　“梁晏！”汤穗立即叫他。

　　林嘉意笑得几乎说不出话。

　　后来还是决定把灯挪到沙发旁边。梁晏将插头接好，试着打开，暖黄色的光落在新餐桌上，意外地很漂亮。

　　汤穗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好像还不错。”

　　梁晏靠在墙边。

　　“我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可以。”

　　“谢谢。”

　　他一本正经地朝她点头，汤穗没忍住，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

　　梁晏负责洗菜和处理虾，汤穗炖了一锅番茄牛腩，林嘉意则在旁边切水果。厨房不算大，三个人挤在里面，偶尔还要相互让位置。栗子闻见虾的味道，蹲在门口叫个不停，梁晏只好停下手里的活，将它抱回客厅。

　　过了一会儿，栗子又回来了。

　　汤穗看见，忍不住笑。

　　“它可能觉得你偷吃了它的虾。”

　　“我一口没吃。”

　　“那你解释给它听呀。”

　　梁晏蹲下来，看着那只仰头叫个不停的三花猫。

　　“栗子，你要讲道理。”

　　猫咪毫无反应。

　　林嘉意握着水果刀，笑得手都抖了。

　　饭菜端上桌时，三个人已经饿得不行。汤穗夹了块牛腩尝了尝，觉得炖得正好，又把锅里最软的一块夹给林嘉意。

　　“你多吃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呀。”

　　“我觉得有。”

　　梁晏在旁边接话：“她昨天还说我胖了。”

　　汤穗立刻看过去。

　　“你不是自己说最近长了三斤？”

　　“我是说体重增加了三斤。”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林嘉意笑着低头喝汤。

　　饭吃到一半，梁晏接了个电话，是朋友询问下个月聚会的安排。他走到阳台上讲了几分钟，回来时顺便带来一条消息，说有位共同认识的朋友准备在年底结婚，正在统计大家有没有空参加。

　　汤穗立即问他那天有没有出差。

　　梁晏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应该没有。”

　　“你上次也说应该没有。”

　　“那次临时改了行程。”

　　汤穗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低头拿起手机，将那个周末在日历上标了出来。

　　梁晏见状，伸手将她旁边已经空了的杯子拿过去，替她倒了点水。

　　“这次我提前跟同事确认。”

　　“行。”

　　汤穗接过杯子，顺手从他盘子里夹走最后一只虾。

　　梁晏抬眼看她。

　　“我还没吃。”

　　“你不是说不饿了吗？”

　　“那是十分钟前。”

　　林嘉意终于笑出了声。

　　汤穗笑着将那只虾夹回他碗里，梁晏却没立即动筷子，只拿起另一只碗，给她盛了半碗汤。

　　“先喝点，今天煮得有点咸。”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太饿了，没尝出来。”

　　汤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梁晏笑着低头吃饭。

　　林嘉意坐在对面，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有趣。

　　她以前与汤穗住在一起过一段时间，熟悉好友早晨起床时的坏脾气，也知道她偶尔会为了买不到喜欢的甜点闹别扭。梁晏平时在外面说话很得体，遇见朋友时也总是笑着，可在汤穗面前，他竟然可以为了最后一只虾认真争辩半天。

　　两个人谁也不惯着谁。

　　却又一直记得替对方添水。

　　饭后，汤穗去洗碗，梁晏原本准备帮忙，被她嫌弃洗得太慢，只好拿着抹布去擦桌子。

　　林嘉意陪着汤穗站在厨房里，将刚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

　　“你俩天天都这样吗？”她笑着问。

　　“哪样？”

　　“吵吵闹闹的。”

　　“差不多吧。”汤穗想了想，“有时候也懒得吵。反正他下次还是会买错东西。”

　　林嘉意笑得不行。

　　汤穗将最后一只盘子递给她，忽然问：“你最近跟周景行怎么样了？”

　　林嘉意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还好呀。”

　　“上次电影之后，你们还有出去吗？”

　　“没有。”

　　汤穗转头看她。

　　林嘉意将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语气很平常。

　　“他今天约我去看摄影展，我没去。”

　　“为什么？”

　　“有点不想出门。”

　　汤穗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就在家休息呗，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林嘉意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汤穗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过我今天看见程书宁的婚纱照了。”

　　林嘉意抬起头。

　　“你也看见啦？”

　　“有人转到群里了。”汤穗说，“还挺漂亮的。”

　　“嗯。”

　　汤穗擦干手，靠在料理台旁边看她。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去？”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厨房外传来梁晏的声音，问汤穗新买的桌布放在哪里。他找了半天，最后只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桌布。

　　汤穗提高声音回答：“左边第二个抽屉！”

　　“没有啊。”

　　“你再找找！”

　　林嘉意忍不住笑了。

　　汤穗也笑，走到门口，朝客厅指了指。

　　“我去看看，他肯定又没翻到最底下。”

　　走出去之前，她轻轻碰了碰林嘉意的胳膊。

　　“等会儿陪我去楼下买冰淇淋？”

　　“好呀。”

　　林嘉意将最后一只碗放好，跟着她走出厨房。

　　*

　　夜里下了一点小雨。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便利店慢慢走，汤穗撑着伞，林嘉意挽着她的胳膊，低头看路边被雨水打湿的落叶。

　　便利店里正在做活动，第二件冰淇淋半价。汤穗本来只打算买两支，最后又拿了一盒巧克力味的，说梁晏晚上肯定还会偷偷找东西吃。

　　林嘉意笑着替她拿过袋子。

　　结账的时候，她看见柜台旁摆着一排水果糖。

　　跟前一天买的那种一样。

　　汤穗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拿起一盒。

　　“你要吃这个？”

　　“昨天买过了。”

　　“好吃吗？”

　　“还没尝。”

　　汤穗有些意外。

　　“买了两天都没吃？”

　　“准备送人的。”

　　“谁呀？”

　　林嘉意低头找付款码。

　　汤穗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行，我不问了。”

　　林嘉意也笑，却没有解释。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汤穗吃着冰淇淋，忽然又提起刚才那件事。

　　“嘉意。”

　　“嗯？”

　　“你以前说过，特别喜欢他。”

　　林嘉意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现在呢？”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脚下的影子随着光线慢慢缩短。林嘉意低头踩过一小片积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知道。”

　　汤穗没有立即说话。

　　林嘉意笑了笑。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那就慢慢来嘛。”汤穗将伞换到另一只手里，“你又不欠他一个答案。”

　　林嘉意轻轻点头。

　　汤穗继续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不过你以前看见他都会很开心，现在居然还会拒绝他的邀请。”

　　“那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嘉意想了想，最后只说：“现在见面还挺累的。”

　　汤穗看向她。

　　“他不好相处？”

　　“没有。”林嘉意笑着摇头，“他人挺好的。”

　　“那怎么累？”

　　前面有辆车缓缓驶过，车灯照亮了潮湿的路面。林嘉意停在路边，等车子过去，才重新挽住汤穗的胳膊。

　　“因为以前又不用跟他说话。”

　　汤穗怔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林嘉意，你好有出息。”

　　林嘉意也笑了。

　　两个人一路笑着回了家。

　　梁晏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研究那张餐桌的安装说明，栗子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听见门响，他抬头问汤穗买了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巧克力。”

　　“我不是说想吃香草的吗？”

　　汤穗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说过？”

　　“下午。”

　　“下午你还说今天不吃甜的。”

　　梁晏低头想了想。

　　“好像是。”

　　汤穗笑着将冰淇淋扔给他。

　　“爱吃不吃。”

　　梁晏稳稳接住，拆开以后尝了一口。

　　“挺好吃。”

　　汤穗已经坐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栗子的脑袋。

　　“那你还挑？”

　　“我错了。”

　　他说完，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汤穗被他亲得笑起来，伸手将他的脸推开。

　　“你手上全是巧克力！”

　　林嘉意站在旁边，笑着提醒他们，自己还没有走。

　　梁晏抬起头，十分自然地朝她举了举冰淇淋。

　　“要不要再来一口？”

　　“谢谢，不用。”

　　她笑着拿起自己的包，准备告辞。

　　汤穗起身送她到门口，临走前又塞给她两只橘子，说是梁晏出差带回来的，特别甜。

　　林嘉意拎着橘子，笑着下了楼。

　　*

　　星期六下午，林嘉意真的没有出门。

　　她早晨睡到自然醒，给前几天买的那盆香草植物浇了水，又将卧室里堆着的几本书重新整理了一遍。洗衣机运转时，她坐在地毯上翻一本很久以前买的小说，读了几十页，忽然想起里面夹着一张旧车票，便拿出来看了看。

　　是好几年前去北京时留下的。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把票夹在书里，只记得那段时间自己特别喜欢坐在窗边看风景，经过陌生的城市，总忍不住拍几张照片。

　　林嘉意将车票放回去，又翻了几页，随后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午饭是前一天从汤穗家带回来的番茄牛腩。

　　她热了一碗，另外煮了点面，坐在餐桌旁边慢慢吃完。窗外的太阳很好，楼下有人正在遛狗，几只麻雀停在围墙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吃完饭，她忽然想起周景行推荐的那场摄影活动。

　　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

　　她打开活动页面，发现预约早就截止了，页面上挂着一张现场照片。摄影师坐在一张木桌旁边，身后是几幅大尺寸的建筑摄影作品，台下坐满了观众。

　　林嘉意看了一会儿。

　　随后退出页面，重新拿起书。

　　读到傍晚，她终于起身去收拾厨房。将买回来的水果放进冰箱时，又摸到包里那两盒尚未拆封的糖。

　　葡萄柚味和青提味。

　　她将它们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拆开其中一盒尝了一颗。

　　青提味有点甜。

　　林嘉意皱了皱鼻子，觉得还是葡萄柚那盒应该更好吃。

　　她将拆开的盒子放进抽屉，另一盒则重新收回包里。

　　*

　　周一上午，未迟收到了买手店的正式合作方案。

　　顾禾把文件打印出来，一共十几页，附着销售预测、陈列位置、双方承担的推广费用，还有一份单独的渠道合作协议。

　　林嘉意与她坐在会议桌旁，逐页看过去。

　　最初几项与此前沟通的内容差不多。买手店愿意为《晚归》提供一处独立陈列区域，合作期内还会安排两场会员体验活动，展示设计由未迟提供，对方负责执行与现场推广。

　　看到第五页时，顾禾停下来。

　　“这条不太对。”

　　林嘉意凑过去。

　　合同里新增了一项独家合作限制，要求未迟在约定期间内，不得将《晚归》及其主要衍生产品提供给指定区域内的其他同类线下渠道。

　　条款写得很宽泛。

　　不仅包含现有产品，还涉及未来可能开发的相关系列。

　　林嘉意拿起笔，将其中几行圈出来。

　　“这个范围太大了。”

　　顾禾点头。

　　“还有下面这条。陈列费用比之前说的高了不少，而且他们没有给出对应的最低采购量。”

　　两个人又往后翻了几页。

　　合作方案做得很漂亮，预测销量也相当诱人，可其中几项关键责任却写得模糊。林嘉意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件合上，重新拿起前几个月的销售记录。

　　“他们希望拿到的东西，比我们原先谈的多太多了。”

　　顾禾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挺期待这次合作。”

　　“我也期待。”林嘉意笑着说，“但不能因为期待，就什么条件都答应呀。”

　　顾禾拿起笔，在纸上列出几项需要重新谈判的内容。

　　“那先把独家期限压下来？”

　　“还有适用范围。”林嘉意说，“最好把最低采购量也一起谈清楚。如果他们不愿意承诺采购，我们也没必要先把渠道锁死。”

　　顾禾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回复邮件。

　　林嘉意则拿起计算器，将几项陈列费用重新核算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玻璃瓶折射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桌角放着前几天买的散文集，里面夹着那张画着窗户的书签。

　　她低头写完一组数字，伸手去拿旁边的笔记本，忽然从包里碰出一只小小的糖盒。

　　透明包装里装着浅黄色的葡萄柚糖。

　　顾禾听见响动，抬起头。

　　“什么呀？”

　　“糖。”林嘉意将它拿起来，“你要吃吗？”

　　“什么味道？”

　　“葡萄柚。”

　　顾禾想了想，摇头。

　　“算了，我刚刷过牙。”

　　林嘉意笑着将盒子放回包里。

　　顾禾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修改邮件。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认识一个做投资的吗？这种合作条款，他会不会比较懂？”

　　林嘉意正在整理桌上的报价单，闻言停了一下。

　　“应该懂吧。”

　　“那要不要问问？”

　　她想了想。

　　“不用啦。我们先把问题整理清楚，涉及法律条款的再找律师看。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行。”顾禾点头，“那我先给对方发邮件。”

　　林嘉意应了一声，将合同重新翻到第五页。

　　那几行被圈出来的条款仍然印在纸上，清清楚楚。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需要修改的范围，又给下一项费用加了一个问号。

　　隔着一张桌子，顾禾正在电话里与合作方重新确认会议时间。对方似乎希望尽快推进，语气很热情，说负责人十分欣赏未迟的作品，期待双方能早日合作。

　　顾禾听完，笑着答应会尽快回复。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向林嘉意。

　　“怎么办？人家想下周就签。”

　　林嘉意将笔放下，认真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那就让他们再等等。”

　　顾禾笑了。

　　“行。”

　　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楼下花店门口的树叶轻轻晃动。

　　林嘉意重新低下头，把那份合同从第一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