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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潮汐表 有些人走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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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意把第四张标签样纸放到玻璃瓶上,退后半步,看了看。
“还是不行。”
顾禾正坐在工作台另一端拆快递,听见这句话,抬头问她哪里不好。林嘉意将瓶子转了个方向,指给她看烫银字样在玻璃表面形成的反光。原本在设计稿里很漂亮的细线条,贴到圆弧形瓶身上以后,却被玻璃折射得有些模糊,尤其从侧面看,几乎辨认不出品牌名字。
“我觉得要么换哑银,要么干脆不用金属工艺。”她将样品放回桌上,“这支本来就想做得干净一点,没必要非给它加这么多东西。”
顾禾接过瓶子,拿到窗边看了一眼。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我也喜欢颜色,可是你看,字都糊了。”
“那就问问印刷厂能不能换工艺。”顾禾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消息,“真是要命,改完瓶子改标签,改完标签又要改盒子。”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将桌上的几张样纸重新排好。
“至少瓶子不用改了。”
“谢谢你提醒我还有这种值得庆祝的事情。”
顾禾说完,自己也笑了。
工作室里开着暖气,窗外却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楼下的花店正把几盆开败的绣球搬进仓库,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很浅的水汽。林嘉意低头整理完样品,伸手拿起手机,准备确认印刷厂下午送货的时间。
周景行的消息恰好在这时跳出来。
「周六天气不错。灯塔那边可以去看看,上午九点出发方便吗?」
她看着那句话,手指稍稍停住。
上次从植物园回来,他已经把灯塔的照片发给了她。
海岬上立着一座白色灯塔,旁边有一条沿着岩石修建的小路。她以前没有去过,倒是很喜欢照片里那片深蓝色的海。那天坐在车里,周景行问她要不要单独出去走走,她答应了。
当时答应得很快。
后来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却又把那几句对话想了一遍。
“只有我们两个。”
这句话从周景行口中说出来,并不像一个随意的决定。
至少林嘉意很难再用“大家刚好都有空”来解释。
她打开日历,周六下午确实还有工作。新标签的最后一版样品预计周五送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周六她需要与顾禾一起确认整套包装的最终效果。
原本可以把这件事安排在上午。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下午也不是不行。
林嘉意低头打字。
「周六下午我还要回工作室一趟,可能不能在那边待太久。」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些生硬,又在后面补上一个笑脸。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将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标签样纸。
顾禾恰好从窗边走回来。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周六要去海边吗?”
“去呀。”林嘉意将样纸递给她,“就是下午得回来。”
顾禾看了她一眼。
“下午不是我去印刷厂拿最后一版吗?”
“我想再确认一下。毕竟马上就要定稿了。”
“那我拍照发给你不就行了?”
林嘉意低下头,慢慢揭开玻璃瓶上的旧标签。胶层粘得很牢,她试了两次才把边缘掀起来,又伸手去拿旁边的酒精棉片。
“还是看看实物比较放心。”
顾禾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片刻,她将手里的报价单放下,笑着问:“你是不是不太想去?”
林嘉意抬起脸。
“没有呀。”
“那不就好了。”
顾禾将一瓶刚拆封的试样递给她,继续说:“反正你要是真想周六回来,我也不拦着。不过咱们好不容易把项目赶到这一步,你休息半天,工作室也不会立刻倒闭。”
林嘉意被她逗笑。
“你怎么说得这么严重?”
“因为你现在一副随时准备回来救公司的样子。”
林嘉意笑着摇头,将瓶盖打开,认真闻起新样品。
手机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
周景行回了消息。
「那我们早点出发,下午回来。或者改天也可以,不用赶。」
林嘉意看了一眼。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时间短一点也无所谓。没想到他直接提出可以改天,语气很平常,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忽然有了安排。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
「不用改啦,已经约好了。下午三点前回来就行。」
周景行答应下来,又问她在哪里碰面比较方便。
林嘉意想了想,选了地铁站附近的一处出口,说自己过去很方便。
「不用来接我,你从那边上高架应该更顺路。」
这次,他没有再坚持。
「好,九点见。」
林嘉意将手机放下。
顾禾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正在研究下一版标签的尺寸。她走过去,与好友一起讨论了几处修改,直到将新方案整理好,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
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再亮起来。她起身去关窗,经过工作台时,无意间看见自己放在旁边的相机包。包里还装着上次从山里回来以后没来得及清理的镜头布。
林嘉意将它拿出来,抖掉上面一小片干枯的叶子,随后又仔细折好,重新放进包里。
*
汤穗对这次单独出游很感兴趣。她知道以后,特意打来电话,问林嘉意有没有想好穿什么衣服。林嘉意正在家里洗水果,听得忍不住笑。
“就是去海边拍照而已。”
“我知道呀。”汤穗说,“但又不是你自己去。”
“那你还想让我穿什么,裙子吗?海边风那么大。”
“倒也不用。”汤穗认真想了想,“穿上次你买的那件浅色开衫就很好看。”
林嘉意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家居服。
“我打算穿冲锋衣。”
汤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赢了。”
林嘉意笑出声,拿起一颗洗好的葡萄放进嘴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汤穗最近准备换的家具,直到栗子在电话那头叫起来,汤穗才想起还没给猫添水,匆匆放下手机。
临挂断前,她忽然又问:“对了,你跟周景行现在怎么样?”
林嘉意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都约你单独出去了。”
林嘉意低头擦了擦手。
“也没怎么样呀。”
汤穗听见她的语气,倒没有立刻打趣,只问:“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林嘉意笑着靠到料理台边。
“哪有,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你不是已经跟他单独吃过饭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厨房里的水还在慢慢往下滴,沥水篮里放着刚洗好的葡萄,玻璃窗上映着一小片室内的灯光。她伸手拧紧水龙头,又将果盘往旁边挪了一点。
“上次吃饭,至少还有还书的事。”她想了想,“这次好像真的只是去玩。”
汤穗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挺好吗?”
林嘉意抿了抿嘴。
“是挺好的。”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只是没有继续往下讲。
汤穗与她认识这么久,听得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什么时候又在考虑一些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不过她这次没有追问,只提醒林嘉意海边风大,别忘了带外套,随后便挂断电话去照顾栗子。
林嘉意将手机放到桌上。
冰箱里还剩下半只柠檬,她想了想,拿出来切了两片,放进玻璃杯里,随后倒入冰水。水面浮起一层很淡的柠檬香气。
*
周六早晨,天气确实很好。林嘉意抵达地铁站出口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附近有家面包店刚刚开门,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只新出炉的可颂。她原本已经吃过早餐,闻见里面的黄油香气,还是忍不住走进去买了一只。
出来时,周景行的车刚好停到路边。
他降下车窗,朝她点头。
“早。”
“早上好。”
林嘉意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将相机包放在脚边。周景行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笑着问是不是又买了早餐。
“刚才路过,忍不住。”林嘉意将袋口打开给他看,“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吃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笑着说,“不过可以替你解决一半。”
“真的?”
“嗯。”
林嘉意便将面包掰成两份,挑了稍大的一块递给他。周景行接过,等她系好安全带,才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车里没有开音乐。
窗外的阳光正好,前方道路也不算拥堵,沿街的建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林嘉意低头吃完面包,拿湿巾擦了擦手,随后问他今天准备怎么走。
周景行将手机里的地图递给她。
“先沿着防波堤过去,灯塔在海岬上面。那边有两条步道,一条靠海,一条从山坡上绕过去。今天下午涨潮比较明显,所以我们走上面那条。”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
地图上标着几处观景点,还有一张当地游客中心提供的潮汐时间表。
“你连这个都查好了?”
“海边总要看看潮汐情况。”
“也是。”
她笑着将手机还给他。
周景行侧头看了她一眼。
“下午三点前肯定能回来,不用担心。”
林嘉意拿着纸袋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好呀。”
他没有再提这件事,重新专心开车。
一路上,两个人聊了些不太重要的话题。林嘉意讲起工作室最近改包装的事情,周景行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两句。后来聊到一部电影,两个人对其中一位导演的评价有些分歧,讨论了半天,最终谁也没能说服对方。
林嘉意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是周景行认真反驳她的时候。
他不是那种为了显得体贴,便会顺着她说话的人。对于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判断常常十分明确,偶尔甚至带着一点难以让步的固执。但他也不会因为两个人意见不同,就把一场闲聊变成胜负分明的争辩。
他们聊到一半,周景行忽然发现前面的出口已经到了,便先停下话题,认真看起导航。
林嘉意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的侧脸。
晨光沿着挡风玻璃落进来,照亮他的眉骨与鼻梁。周景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起一小段,手腕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确认路线时,神情比平时更专注。
他确实很好看。
这件事林嘉意从十六岁就知道。
只不过现在她坐得太近,近得连他额前几缕不太听话的短发都能看清楚。周景行抬手拨了一下,发现怎么也弄不平,索性不再管它。
林嘉意低头笑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看向前面的路,“刚才觉得你差点要走错出口。”
周景行抬眼看了看导航。
“没有,刚好是这里。”
他说完,平稳地驶入右侧匝道。
林嘉意忍着笑,没有再说话。
*
海岬附近的游客并不算多。
浅灰色的防波堤沿着岸边延伸,远处的白色灯塔立在山坡上,塔顶刷着一道已经有些褪色的红漆。海面比照片里深一些,风吹起层层细浪,阳光落在水面上,被切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两个人在游客中心领了地图。
工作人员提醒他们,下午海水会上涨,临海的几处低矮礁石不适合久留,最好沿着高处步道参观。周景行低头看了眼潮汐表,又确认了灯塔开放的时间,才将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林嘉意已经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海面拍了一张。
她拍完回头,发现周景行正站在游客中心门口等她,便立即将相机放下来。
“走吧。”
“拍好了?”
“嗯,先拍一张。”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不用这么着急。今天时间够。”
林嘉意也笑了。
“知道啦。”
她将相机挂回肩上,跟着他沿步道往前走。
海边的风比想象中大。
沿途的矮草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几只海鸟停在栏杆上,偶尔张开翅膀,却又很快收拢。林嘉意走了一段,便发现镜头表面沾了点细小的水汽,只好停下来,从包里翻找擦镜布。
周景行站在旁边,见她翻了半天,便伸手替她提住包带。
“里面东西很多?”
“有点乱。”林嘉意低头找了片刻,终于从夹层里翻出镜头布,“找到了。”
她将包拿回来,认真擦好镜头。
周景行看着她肩上的东西。
“要不要我帮你背一段?”
林嘉意抬起头。
“不用啦,也不是很重。”
“真的?”
“嗯。”她笑着点头,“我平时一直自己背的。”
周景行没有坚持。
“行。要是累了告诉我。”
“好。”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林嘉意发现山坡上的植物比下面丰富许多,几簇很小的白花生在石缝里,旁边是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的苔藓。她很想停下来拍一张,走出几步以后,还是先转头看向周景行。
“我在这里拍两张,可以吗?”
他看了看她指的地方。
“当然可以。”
林嘉意便蹲下来,调整好镜头。
周景行站到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又将它放回口袋。他原本想走到前面的观景台看看,见林嘉意正专心拍照,便没有打扰,只沿着栏杆慢慢走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她已经收起相机。
“好了。”
周景行转过头。
“这么快?”
“嗯。”她低头将镜头盖扣好,“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石缝里的小花,又看了看她。
“你不是还想拍那边的?”
林嘉意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在找角度。”
她笑了笑。
“算啦,前面还有好多地方呢。”
周景行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植物园那天,也是这样一段山路,林嘉意因为想拍几朵不起眼的小花,停下来等了许久。
后来他不太耐烦,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
虽然当天已经道过歉,林嘉意也说不生气了,可如今她每次停下来拍照,似乎都会先问他方不方便。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相机。
她刚才明明还想继续拍。
*
旧灯塔内部有一段很窄的旋转楼梯。木质踏板沿着塔身缓缓盘旋,墙上开着几扇小窗,光从不同方向落进来,将楼梯分成明暗交替的几段。参观人数受到限制,工作人员请他们稍等一会儿,等上一组游客下来以后再进去。
林嘉意靠在走廊边,低头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周景行站在旁边,问她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将相机转过去给他看,“不过这张没拍好,风太大了。”
照片里几朵白花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旁边的石墙倒很清楚,苔藓表面留着一点亮晶晶的水汽。
周景行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挺好。”
“你要求现在这么低呀?”林嘉意笑着看他。
“没有。”周景行将相机轻轻往她那边推回去,“只是觉得花动一点也没什么,反而看得出海边风大。”
林嘉意低头重新看了看。
“好像也有道理。”
周景行笑了。
“难得你赞同一次。”
“我以前不是经常赞同吗?”
“是吗?”
林嘉意被他问得笑起来,正准备反驳,工作人员便在旁边叫下一组游客进入。
周景行伸手扶住楼梯旁边的栏杆,示意她先上去。
林嘉意点点头,沿着狭窄的台阶慢慢往上走。
塔内很安静。
脚步声沿着圆弧形的墙壁传上去,偶尔能听见外面吹过的海风。林嘉意走到其中一扇小窗旁边,停下来向外看了看。
窗户很窄,几乎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站着。
远处是一大片没有遮挡的海面,深蓝色的水与浅灰色的天空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条线。海鸟从窗前掠过去,影子在墙面上短暂地晃了一下。
她拿出相机,拍了一张。
周景行站在后面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林嘉意转过身,发现他正望着自己。
“我挡住你了?”
“没有。”他笑着说,“你拍就好。”
林嘉意轻轻点头,又重新看了一眼取景框。
这次她没有立即收起相机。
她等那只海鸟重新飞回来,才按下快门。
*
灯塔顶层比想象中明亮。玻璃窗沿着圆形塔身排列,中央保留着一部分旧灯具,黄铜结构已经有些氧化,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工作人员正在给几位游客介绍灯塔的历史,周景行听了一会儿,随后走到窗边,研究起旧灯具的结构。
林嘉意没有跟过去。她站在另一侧,望着外面的海面。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山坡上的步道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白色曲线,游客走在上面,身影小得几乎看不清。防波堤一直伸向海里,末端有一座很小的红色航标,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林嘉意拿出相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海面。
其中一张构图里,恰好出现了周景行。
他站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正低头查看墙上的介绍牌。海风从稍稍打开的通风窗吹进来,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浅色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林嘉意透过取景框看了一会儿。
却没有按下快门。
她慢慢放下相机,重新将镜头对准远处的灯塔旧址。
周景行看完介绍牌,转头寻找她。
林嘉意已经站到了另一扇窗边。
“那边风景怎么样?”他走过去问。
“很好。”她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你看那个航标,颜色特别漂亮。”
周景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出去。
红色的航标立在海浪中间,周围是大片深蓝色的水,远远望去,确实很醒目。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拍了吗?”
“拍啦。”
林嘉意将相机举起来,给他看刚才的照片。
周景行低头看着屏幕,没有注意到她将其中一张还没拍好的取景画面略了过去。
两个人站得不算近。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足够让其他游客从旁边经过。偶尔有人拿着相机走到窗边,林嘉意便主动让出位置,等对方拍完以后,再重新回去看看。
周景行发现,她今天似乎比上次在旧邮局时安静。
那次她会因为一处漂亮的光影,主动拉着他讨论许久,甚至偶尔为了一个构图认真反驳他。今天却常常只是笑着应一声,随后便重新低头拍照。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累了。
可刚才走上楼梯时,她明明还有说有笑。
周景行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
从灯塔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
游客中心旁边有一家小餐馆,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布帘,玻璃窗上贴着当天的菜单。林嘉意原本想在附近随便吃点东西,周景行却说来之前查过这家,听说鱼汤不错,不如进去试试。
店里只剩下靠窗的一张双人桌。
林嘉意坐下以后,将相机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走了一上午,有些口渴,便先喝了半杯水,随后拿起菜单,认真研究上面的几道海鲜。
周景行问她有没有忌口,林嘉意说除了太辣的东西,其他基本都能吃。他便点了一份鱼汤和两道小菜,又将菜单递给她,让她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
“够啦。”林嘉意笑着将菜单合上,“我们就两个人,点多了浪费。”
“好。”
他将菜单交给服务生,随后拿起茶壶,替两个人添了水。
窗外就是港口。几艘小渔船停在码头旁边,船身随着海浪慢慢晃动。远处有人穿着橙色的防水衣,正在整理堆在岸边的渔网,金属栏杆上停着几只海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林嘉意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声。
“这里还挺像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哪一部?”
她说了片名。
周景行有些意外。
“你也看过?”
“嗯。”林嘉意点头,“不过是很久以前看的,剧情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记得里面有一段海港的长镜头。”
周景行想了想。
“是不是男主角在码头等船的那场?”
“对!”
她终于来了兴趣,转过头,笑着与他讨论起那部电影。周景行记得几处她已经忘记的细节,她则对电影里的场景和配乐印象更深,两个人聊着聊着,又从摄影谈到各自喜欢的导演。
等鱼汤端上来,林嘉意还在说一部以前看过的旧片子。
周景行替她将汤碗往前推了些。
“先吃饭,等会儿凉了。”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拿起勺子。
“好。”
汤的味道确实不错。
鱼肉很嫩,汤里放着姜丝和一点胡椒,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喝过以后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林嘉意吃得认真,偶尔还会将自己喜欢的菜推荐给周景行。
他看着她终于恢复了上午那种放松的模样,心情也好了些。只是吃到一半,林嘉意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禾。她接通电话,听了几句,随后轻轻皱起眉。
“什么?又改时间了?”
顾禾似乎正在电话那头解释。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邮件,确认印刷厂新发来的通知,才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吧,那就先让他们寄过来。你也别专门跑了,等周一到了再一起看。”
挂断电话以后,她将手机放回桌上。
周景行抬起眼。
“工作室有事?”
“原本今天下午要确认一批包装样品,结果印刷厂临时出了点问题,要改到下周。”林嘉意拿起水杯,笑着叹了口气,“我和顾禾这几天一直在等,没想到最后又得往后拖。”
“影响交付时间吗?”
“目前还好。不过如果继续改,后面就有点紧了。”
周景行点了点头。
“那应该尽早把最后的验收标准定下来。否则对方每次修改都会重新占用时间,成本也会增加。”
林嘉意听完,稍稍一怔,随后笑了笑。
“嗯,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似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寸,便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问:“既然下午不用回去了,要不要沿着码头再走走?”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她其实很想答应,外面的天气很好,海边还有几间没来得及去的小店。她早晨从车上看见一家老照相馆,门口挂着几张旧照片,原本打算回来时顺路看看。
周景行正坐在对面等她回答。他今天没有工作电话,也没有临时需要处理的事情。她只要点头,这个下午便可以继续和他一起度过。
林嘉意轻轻握了握杯子。
“还是先回去吧。”她笑着说,“我有点累了。”
周景行看着她,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还要去工作室,也没有提刚才取消的安排,只伸手叫来服务生,准备结账。
林嘉意连忙拿起手机。
“这顿我来吧。”
周景行转头看她。
“怎么?”
“上次说好换我请客的。”她笑着解释,“你开车带我过来,总不能还让你一直请我吃饭。”
周景行没有与她争。
“行,那这次你请。”
林嘉意点头,低头扫了付款码。
走出餐馆时,海风已经比上午柔和许多。码头旁边有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摆着几排印有灯塔图案的徽章和金属书签,林嘉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其中一枚小小的黄铜书签。
书签顶端压着灯塔轮廓,下面刻着一行很浅的当地地名。她拿起来试了试,觉得工艺还算精致,便问了价格。
老板报完价,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轻轻放回原处。
“怎么不买?”周景行问。
“家里已经有好多书签了。”她笑着摇头,“再买就真的用不过来了。”
周景行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防波堤往停车场走。林嘉意依旧背着相机包。包里的镜头与备用电池碰在一起,走路时发出很轻的响动,她走出一段路,便将背带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周景行看见,伸手指了指她的包。
“真的不用我帮你拿?”
她抬起头,笑着说:“不用啦,马上就到车边了。”
“好。”
他收回手,继续走在她旁边。
林嘉意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太会像刚认识时那样,顺口拿她开玩笑了。他仍然温和,也仍然照顾她的感受,可当她说不需要的时候,他便很自然地停下来,没有再往前多走半步。
她原本应该觉得轻松。不知为什么,却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
返程的车里,两个人聊得比来时少。林嘉意原本想找一张专辑放来听,翻了几页却始终没想好。周景行便说自己手机里存着几张爵士乐专辑,如果她不介意,可以随便挑一张。
“好呀。”
他将手机递给她。
林嘉意低头翻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有几张专辑自己也很喜欢,便挑了一张以前常听的。钢琴声在车里慢慢响起来,她重新系好安全带,望向窗外。
海边的建筑逐渐退远。
车子驶上高架时,林嘉意忽然想起早晨拍的那些照片,便拿出相机,低头翻看了一会儿。
其中有一张是周景行站在灯塔窗边的照片。
是她上午无意间拍下的。
照片并不完整,只留下他的一小段侧影,深蓝色衬衫的袖口和低头阅读介绍牌时的手。玻璃窗外是一大片海,逆光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连表情都看不太清楚。
她却看了很久。
周景行听见相机按键的声音,侧过脸。
“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今天好像没拍多少。”
林嘉意翻到前面那几张海面的照片,笑着摇头。
“够啦,拍照又不是为了凑数量。”
周景行看着前面的路,点了点头。
“也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下次如果还想去海边,可以换个地方。今天这边游客中心的安排有点多,拍照不太方便。”
林嘉意将相机收起来。
“嗯,有机会再说吧。”
她答得很轻。
周景行没有接话。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缓慢的钢琴声。林嘉意望向窗外,看见几只白色海鸟从远处的水面上飞起来,沿着公路另一侧的防护栏掠过,很快消失在一排低矮的树后面。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有机会再说吧。
听起来确实不像一个正在期待下一次见面的人。
可话已经说出口,她也没有再补充什么。
周景行专心开车,偶尔看一眼导航。途中经过服务区,他问她要不要停车休息,林嘉意说不用,他便继续往城区开。
他们抵达工作室附近时,刚过下午两点。
林嘉意原本可以直接回家,却还是请周景行将车停在工作室所在的街道旁边。她说自己还有些东西放在楼上,正好可以顺路拿回去。
周景行将车停稳,替她打开后备厢。
林嘉意将相机包取出来,又弯腰检查了一下座位旁边,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重新站直。
“今天谢谢你。”她笑着说,“还专门开车这么远。”
“不客气。”周景行看着她,“你喜欢就好。”
林嘉意点头。
她原本还想问他,回去以后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毕竟开了这么久的车。可周景行已经把后备厢关好,站在车旁等她将相机背带整理妥当。
她便笑着说:“那我先上去了。”
“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下周如果还忙,记得好好休息。”
林嘉意抬起眼。
“嗯,你也是。”
两个人道过别。
林嘉意沿着人行道往写字楼走,经过那家熟悉的咖啡馆时,下意识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上次他们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起翻那本深绿色的摄影集。
那时候她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如今整个上午都过去了,她竟然也没有跟周景行多说几句特别的话。
走到大楼门口时,林嘉意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周景行的车还停在路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驶入车流。
她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随后转身走进大楼。
*
顾禾果然不在工作室。桌上的包装样品还保持着前一天的摆放方式,几只玻璃瓶沿着窗边排成一列,旁边放着一叠尚未定稿的标签纸。林嘉意将相机包放下,先去洗了手,随后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邮箱。
没有新的设计确认邮件。
印刷厂最后一版样品已经改到周一寄出,她今天其实不需要处理什么紧急的工作。
林嘉意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手机。
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七分。
她将手机放下,起身去倒水。
等水烧好的时候,顾禾发来消息,问她今天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海边挺漂亮的。」
「你不是说下午要来工作室吗?我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你不用来了。」
林嘉意看着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已经到了。」
顾禾很快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
「你真去了???」
林嘉意被她逗笑。
「顺路拿点东西啦。」
「你还不如直接回家睡觉。」
她低头笑着回了句知道啦,随后将手机放到旁边。
窗外的太阳正好。
工作室里没有其他人,空调也没有打开,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林嘉意坐在工作台旁,拿起上午拍的照片,一张张慢慢往后翻。
最后还是停在了灯塔里的那张侧影上。
照片里的周景行正低头看着介绍牌,眉眼藏在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却记得他当时站在窗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
她有一点后悔没有按下第二次快门。那时候他恰好抬起过头,如果再拍一张,说不定就能留下他的正脸。
林嘉意将照片放大,随后又缩回原来的尺寸。
桌上的手机始终没有响。她原本准备把今天拍的海景挑两张发给周景行,选完以后,却忽然有些犹豫。他今天已经陪自己走了大半天。好像也没必要回去以后,还要继续找话题聊天。
林嘉意将照片存好,合上电脑,准备去看看新一轮的香水测试结果。
*
周景行回到家时,先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手机里有两封新邮件,他站在门口看完,回复了其中一封,又将另一封转给施航,随后才脱下外套,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书房的窗帘开着一半,阳光照在桌上的画册上。他走过去,将手机放到一旁,想起上午林嘉意在灯塔里翻看照片的样子。
她今天很漂亮,浅色外套的袖口沾着一点海风吹来的细沙,发丝也有些乱,笑起来的时候却比平时更生动。
可周景行隐约觉得,她似乎没那么愿意与自己待在一起。她会接他的话,也会笑,还会认真讨论摄影和电影。只是每当他想将话题往下一次见面延伸,她总很快将它带回别处。甚至两次提出帮她拿包,她都礼貌地拒绝了。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翻两个人先前的聊天记录。上次从植物园回来,他问她要不要单独出去走走。她答应了。当时她坐在车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似乎并不讨厌这个提议。如今想起来,周景行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将那一刻的反应理解得太乐观。也许林嘉意只是觉得灯塔好看,愿意顺便去一趟。又或许她并不习惯这样单独的邀约,只是不愿意当面拒绝。
周景行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给她发消息。他将手机放到桌上,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周的安排。
窗外有风吹过,书桌旁那盆快要养不活的橄榄树轻轻晃了晃叶子。周景行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枝条顶端竟然冒出了两片新叶,颜色比旁边的旧叶子浅许多。
*
林嘉意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接近傍晚。她原本只准备稍微整理一下样品,结果翻出了几组还没记录完整的测试数据,索性全部补好,又顺手将桌上的原料瓶重新分类,忙起来便忘了时间。
走到楼下时,咖啡馆已经亮起灯。
林嘉意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忽然看见橱窗里摆着几只很小的黄铜书签。其中一只的形状,让她想起今天在灯塔游客中心见到的那枚。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
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个年轻人站在路口等红灯,有人抱着刚买的花,有人低头看手机,笑着与旁边的同伴说话。
林嘉意将相机包从肩上取下来,换到另一侧。其实今天走得不算久,她也并没有很累。只是周景行问她还要不要沿着码头走走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做一点确定的事情。
至于周景行,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嘉意低头拿起手机,重新打开今天拍的照片。灯塔的白色墙面被阳光照得很亮,塔窗里有一片深蓝色的海,周景行站在旁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看了一会儿,将那张照片单独收藏起来。
过马路之前,她终于还是打开聊天框。
「今天谢谢你。照片拍得很好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嘉意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
周景行很快回复:
「不客气。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看着屏幕。两句话都没有什么问题,客气、周到,正如他今天送她回工作室时一样。
林嘉意低头打了几个字。
「下次我们……」
她停下来,又将那几个字一个个删掉。红灯已经转绿,身边的行人纷纷向前走去。林嘉意将手机收起来,跟着人群慢慢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收到周景行的消息。而她其实也没有想好,自己究竟希望他再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