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10、山路 他后来翻看

　　汤穗发现自己忘带墨镜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出小区十分钟了。

　　“完蛋。”她翻遍了随身的小包，又伸手去摸外套口袋，最后不甘心地转头看向后座，“嘉意，你有没有多带一副？”

　　林嘉意正低头整理相机，闻言抬起脸，笑着摇头。

　　“没有。不过今天又不是什么大太阳，应该用不上吧？”

　　“我昨天还专门擦干净了，放在玄关柜上，结果出门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

　　梁晏握着方向盘，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我出门前不是问你东西带齐没有？”

　　“你问的是钥匙和手机。”

　　“墨镜也算东西吧？”

　　汤穗转头瞪他，梁晏笑着伸手将车里的遮阳板放下来，叫她先凑合用着。两个人为了这副墨镜争了几句，最后汤穗自己也笑起来，拿手机查起了植物园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林嘉意坐在后座，听得津津有味。她今天带了相机，包里还装着备用电池和一只小巧的镜头，出门前检查过两遍，生怕走到山里才发现少了什么。周景行坐在她旁边，正在回复一条工作消息，偶尔抬头听前面两个人讲话，唇边也带着笑意。

　　他们最后还是把植物园的行程重新约上了。

　　周景行从北京回来以后，又忙了几天，直到手头的项目暂时告一段落，才在群里重新提起那座老温室。梁晏与汤穗正好都有空，林嘉意也刚结束一轮配方测试，四个人便约了这个周末出门。

　　车子驶上高架，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周景行肩上。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挺括的衬衫，换了件深灰色针织衫，外面搭着一件短外套，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表的表盘偶尔随着动作闪过一点光。

　　林嘉意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后来却发现他似乎有些困。

　　他低头回复完消息，将手机放到一旁，往椅背上靠了靠。早晨出门得急，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十分整齐，额前垂着几缕短发，眼下也有一点淡淡的倦色。

　　“你昨晚没睡好吗？”她轻声问。

　　周景行侧过脸。

　　“看出来了？”

　　“有一点。”林嘉意笑着说，“你今天好像没有很精神。”

　　“昨晚临时处理了点工作，睡得晚。”他低头揉了揉眉心，随后笑着看她，“不过没关系，等会儿走一走应该就好了。”

　　林嘉意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小袋薄荷糖，递到他面前。

　　“要不要吃一颗？”

　　周景行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早就开始发零食了？”

　　“我怕你待会儿睡着。”林嘉意笑得眼睛弯起来，“这可是你安排的行程。”

　　他也笑了，拆开糖纸，将薄荷糖含进嘴里。

　　前排的汤穗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

　　“什么零食？我也要。”

　　林嘉意又拿出一颗递给她。汤穗接过以后，顺手分给梁晏，结果梁晏刚尝到味道便皱了下眉，说实在太凉了。

　　“你怎么连薄荷糖都嫌弃？”汤穗问。

　　“这哪是薄荷糖。”梁晏看了眼包装，“这跟直接吃牙膏有什么区别？”

　　车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嘉意笑着将糖袋收起来，重新靠回座椅。

　　周景行偏过头看她，唇边的笑意还没有散去。她今天把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车内的暖风轻轻晃动。刚才笑得太厉害，眼角泛起一点浅浅的红，低头收拾糖袋时，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

　　他以前就觉得林嘉意漂亮。

　　尤其是初次在南岸展厅见到她时，她站在玻璃展台旁边，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衣服，整个人清爽得让人印象深刻。

　　但今天显然不太一样。

　　她没有仔细打扮，也没有那些恰到好处的展厅灯光，只是坐在清晨的车里，因为梁晏一句关于牙膏的抱怨笑得停不下来。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周景行却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她转过头，问他要不要听音乐，他才重新看向前面。

　　“可以。你想听什么？”

　　“我都行呀。”

　　林嘉意将手机连上车载音响，找了一张自己最近常听的爵士乐专辑。低缓的钢琴声很快在车里响起来，汤穗听了一会儿，表示十分适合睡觉，果然没过多久便靠在椅背上安静下来。

　　车子驶出城区，远处渐渐出现连绵的山影。

　　林嘉意望着窗外，拿起相机拍了一张被晨雾笼罩的田野。周景行坐在旁边，看她低头检查照片，伸手将自己这侧的车窗稍稍降下来一些。

　　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

　　“这边没有玻璃反光。”他说。

　　林嘉意转头看了看，果然发现视野清楚许多。

　　“谢谢。”

　　她举起相机，重新对准窗外。

　　周景行往后靠了靠，给她留出拍照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拍完回头，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终于准备补一会儿觉。

　　林嘉意便将相机轻轻放到腿上，没有再说话。

　　山路在车轮下慢慢展开。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周景行睡着了。

　　他的脑袋微微偏向车窗，眉心舒展开来，脸上少了平时那种让人不自觉认真起来的神情。林嘉意侧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他比在办公室或展厅里见到的时候年轻了些。

　　前排的梁晏正在小声与导航确认路线。

　　汤穗已经戴上耳机睡觉。

　　林嘉意将针织外套往肩上拢了拢，重新看向窗外，唇边却带着一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意。

　　等到车子经过减速带，她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便赶紧坐直，假装正在认真研究地图。

　　周景行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时间。

　　“快到了？”

　　“还有二十分钟。”林嘉意将手机上的地图递给他看，“梁晏说前面那段路风景不错，可以慢一点开。”

　　周景行接过手机，目光在路线图上停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

　　“行，今天听他的。”

　　*

　　老温室建在植物园的半山腰。玻璃屋顶沿着山坡缓缓延伸，墨绿色的金属骨架经过重新修缮，仍然保留着旧建筑原来的弧度。温室外面种着两排高大的落羽杉，叶片已经染成铜红色，阳光穿过枝条，落在入口的石阶上。

　　汤穗一下车就拿出了手机。

　　“好漂亮！我得先拍一张。”

　　梁晏拎着水和外套，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刚摆好姿势，便被嫌弃背景太乱。汤穗让他往左边挪一点，又觉得那边的光不好，索性将手机塞到林嘉意手里，自己跑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嘉意看着镜头里的两个人，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别动，我拍啦。”

　　汤穗自然地挽住梁晏的胳膊，抬头朝他笑了笑。梁晏低下头，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汤穗顺势靠在他肩上，催林嘉意赶紧拍。

　　林嘉意按下快门。

　　照片里两个人站得很近，汤穗笑得格外开心，梁晏则正低头看她，根本没有注意镜头。

　　“这张好看。”林嘉意将手机递过去，“尤其是梁晏，特别自然。”

　　汤穗低头看了一眼，立即表示满意。

　　梁晏却皱眉。

　　“我都没看镜头。”

　　“你看我就行啦。”

　　汤穗答得理所当然，随后拉着他继续往入口走。梁晏被她拽得有些踉跄，只好笑着跟上。

　　林嘉意站在原地，将自己的相机重新挂好。

　　周景行走到她旁边。

　　“要不要我帮你拍一张？”

　　她抬起头。

　　“在这里吗？”

　　“嗯。”周景行朝温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光线挺好。”

　　林嘉意想了想，把相机递给他。

　　“那麻烦你啦。”

　　周景行接过相机，低头研究了一下按键。林嘉意简单告诉他快门和对焦的位置，又提醒他不要碰到旁边那只小拨轮，免得把刚才调好的参数改掉。

　　“你放心。”他笑着抬起眼，“我还不至于连相机都不会用。”

　　“那可不一定。”林嘉意一本正经地回答，“上次你挑的那个楼梯角度就不太行。”

　　周景行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件事你准备记多久？”

　　“至少记到今天结束。”

　　她说完，便沿着石阶走到温室前面，站在一片斑驳的树影里。

　　周景行举起相机。

　　林嘉意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肩上的包带，听见他说可以了，便抬起脸朝镜头笑了一下。

　　快门轻轻响起。

　　周景行却没有立即放下相机。

　　取景框里，她站在铜红色的树影下，身后是有些褪色的深绿窗框。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亮她脸颊一侧的轮廓，几缕碎发轻轻贴在耳旁。她的笑容没有特别夸张，只是望着他的镜头，带着一点等他拍完的耐心。

　　他又按了一次快门。

　　“好了。”他说。

　　林嘉意走过来，低头看屏幕。

　　“拍得怎么样？”

　　周景行将相机递给她。

　　“你看看。”

　　她翻了两张，先是认真检查了一下构图，随后才笑起来。

　　“你技术有进步呀。”

　　“那当然。”

　　“不过第二张更好。”她将照片放大，“第一张我的头发有点乱。”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

　　他倒觉得第一张更好。

　　照片里的她刚刚抬起脸，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发丝被风吹起，脸颊上落着细碎的树影。那些小小的不整齐反而让整张照片生动许多。

　　只是林嘉意已经将相机收起来，笑着叫他赶紧进去，别让汤穗他们等太久。

　　周景行便没有再争论。

　　两个人沿着石阶走进温室。

　　温室里比外面暖和，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进门处种着几株高大的龟背竹，叶片沿着木质支架向上攀附，旁边是一排不同品种的蕨类，细密的叶片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将下方的石板路遮去了一半。

　　汤穗站在一株巨大的鹿角蕨前，举着手机研究了半天。

　　“这个要是养在家里，是不是得占掉半面墙？”

　　梁晏抬头看了一眼，认真估算了片刻。

　　“差不多。不过你家客厅应该放不下。”

　　“我也没说要买呀。”汤穗转头看他，“我就是觉得它长得很好。”

　　“那我还以为你又准备给栗子买新玩具了。”

　　“这怎么能算玩具？”

　　梁晏没回答，只伸手指了指旁边另一株植物垂下来的叶子。汤穗顺着看过去，想象了一下栗子趴在花盆旁边伸爪乱扒的样子，终于笑着承认，这些植物大概确实不适合搬回家。

　　林嘉意正站在旁边的展示台前，低头看一株正在开花的香草植物。它的花很小，淡紫色的花瓣簇在枝条顶端，凑近时能闻到一点清淡的草木气息。

　　周景行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认识。

　　“认识，不过以前见到的都是处理好的原料。”林嘉意指了指旁边的介绍牌，“它实际闻起来跟香精里的表现不完全一样，尤其这里这么潮湿，叶子的气味会更明显。”

　　“能做进香水里？”

　　“可以借用它的气味特征，不过真正做配方，还要考虑适合用哪一种香材。”林嘉意说完，又把介绍牌看了一遍，“有些植物长得很漂亮，提取出来的东西却未必好闻；也有些看起来不起眼，反而很有意思。”

　　周景行点头，低头闻了闻那株植物，随后很认真地问：“那你们选原料的时候，是先考虑气味，还是先考虑想表达的东西？”

　　林嘉意想了想。

　　“都有吧。如果是从某个场景开始做，我会先想需要哪些气味；但平时试原料的时候，也经常是闻到了某种东西，才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她指了指面前的叶片，“比如这个，我可能会想到很热的夏天，刚浇过水的花园。”

　　周景行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与在工作室里介绍作品时颇为相似，却显得更放松。刚才为了观察叶片，林嘉意微微弯着腰，耳边的碎发垂下来，她也懒得整理，只伸手轻轻扶住旁边的木栏杆。

　　他低头看了看那株植物，随后问她：“那如果是一场下在山里的雨呢？”

　　“要看什么山呀。”林嘉意抬起脸，笑着回答，“如果是这种地方，应该会有很多潮湿的泥土和叶子味。要是去山顶，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今天正好可以比较一下。”

　　“你怎么说得像要给我布置作业？”

　　周景行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出声。

　　“职业习惯。”

　　“你这个职业习惯也太可怕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汤穗从另一侧探出头来，兴奋地叫他们过去看一株开满白花的植物。林嘉意立即应了一声，跟着周景行沿石板路往里走。

　　植物园在温室里保留了一条旧式的铁制旋转楼梯，楼梯并不对游客开放，只作为建筑历史的一部分展示。上方的玻璃屋顶投下一片细长的光，铁艺扶手表面的绿色油漆已经有些磨损，底下几盆宽大的芭蕉叶正随着通风设备送来的气流轻轻晃动。

　　林嘉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拿相机。

　　周景行注意到了。

　　“这次不拍？”

　　“现在光不太好。”她抬头看向屋顶，“等会儿太阳偏一点，照到那边的扶手上，应该会更漂亮。”

　　周景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屋顶的几根金属框架确实挡住了光。他看了眼时间，说他们出去以前还会经过这里，到时候可以再看看。

　　林嘉意点头，便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再专门等光。

　　*

　　午饭选在植物园外面的一家小餐馆。

　　汤穗惦记着前阵子查到的炖鸡，进门以后便认真研究起菜单。梁晏在旁边提醒她别点太多，汤穗答应得十分爽快，最后却还是没忍住加了一道小炒。

　　“就这一道。”她放下菜单，“真的。”

　　梁晏笑着摇头，将菜单交给服务生。

　　林嘉意已经走了一上午，坐下以后才觉得有些累。她将相机放到旁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发现手指被相机背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便轻轻揉了揉。

　　周景行坐在她旁边，低头看见，问她：“相机很重？”

　　“还好，就是背了一上午。”林嘉意低头检查了一下肩带，“下次应该换条宽一点的。”

　　“你平时也一直带着它出门？”

　　“看去哪儿。要是普通逛街，我就带手机了。”

　　梁晏听见，笑着接话：“我现在出去玩基本只带手机，相机买回来没用几次，最后都放在柜子里。”

　　汤穗立即转过头。

　　“你那台不是还挺贵的吗？”

　　“所以我才舍不得卖。”

　　“那你还不如借给嘉意玩。”

　　林嘉意笑着摆手，说自己手里的相机已经够用了。周景行则问梁晏具体买了哪一款，听完以后笑着说，那台相机拿来拍旅行其实不错，只是梁晏恐怕懒得研究参数。

　　“你怎么知道？”梁晏抬头看他。

　　“因为你以前让我帮你设置过。”

　　汤穗听完笑得直拍桌子。

　　午饭吃得很愉快。餐馆里的炖鸡味道不错，汤穗点的小炒最后也没剩下多少。几个人慢慢吃完，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等午后的太阳没那么晒了，才重新回到植物园。

　　从温室通往湖边有两条路。

　　一条沿着平整的石板步道向下，经过几处观景平台，路程不长；另一条则需要穿过一小片山林，沿着旧台阶慢慢绕到湖的另一侧。周景行事先查过路线，说第二条路风景好一些，而且并不算难走。

　　梁晏听完没有意见，汤穗也觉得可以，只叮嘱大家别走得太快，她刚吃完饭，不想立刻爬坡。

　　周景行笑着答应，将手机里的路线图收起来，领着大家往林间走去。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柔和。

　　树木沿着山坡密密地生长，地上堆着一层金黄色的落叶。步道两侧偶尔能看见低矮的石墙，墙缝里长着苔藓，几根细细的藤蔓从上面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林嘉意起初走在汤穗旁边。

　　她们聊起最近看的电影，又说到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汤穗抱怨梁晏连草莓蛋糕都嫌甜，林嘉意便笑着说，周景行似乎也不怎么喜欢特别甜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汤穗抬起脸。

　　“上次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动甜点。”

　　汤穗看了她一眼，笑起来。

　　“观察得挺仔细嘛。”

　　林嘉意被她说得有些好笑，正想反驳，前面的梁晏忽然回过头，叫汤穗过去看看路边的指示牌。

　　两个人便一起走到前面，研究接下来应该走哪条路。

　　林嘉意落在后面，正准备跟上，忽然看见石墙旁边的一小片野花。

　　花开得很小，细长的茎秆从落叶间伸出来，顶端簇着几朵淡紫色的花，旁边有几片已经变红的叶子。阳光从树枝间落下，恰好照亮花瓣一侧，另一边仍然藏在阴影里。

　　她立即停下来，取下相机。

　　远处的汤穗还在研究指示牌，没有注意到她。林嘉意沿着步道往旁边走了两步，蹲下来调整镜头，想将那几朵野花和石墙上的苔藓一起拍进去。

　　可是光线变化得很快。

　　她刚调好参数，树梢便被风吹动，原本落在花瓣上的那道光突然移开了。林嘉意等了一会儿，发现光又慢慢回来，便重新举起相机。

　　周景行接完电话走过来时，她还蹲在那里。

　　“嘉意。”

　　她抬起脸。

　　“嗯？”

　　“前面还有两公里左右，天气预报说晚点可能下雨。”他看了一眼路边的花，“要不要先往前走？”

　　“马上。”林嘉意笑着举了举相机，“我再拍两张，这个光刚好。”

　　周景行点了点头，站到旁边等她。

　　林嘉意重新低头调整构图。

　　树枝间的光又往右移了一点，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等风停下来，才终于按下快门。她检查照片时，发现焦点落得有些偏，花瓣最漂亮的那一侧并没有拍清楚，只好重新对焦。

　　周景行的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施航发来的消息，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对方将一份需要立即确认的材料发到了工作群里，说北京那边的项目临时又出现了新的分歧，几位负责人正在等他回复。

　　周景行站在路边，迅速浏览完消息，又给施航拨了个电话。

　　林嘉意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处理工作。

　　她终于等到一阵合适的风，树梢微微让开，阳光落在花瓣上，连细小的花蕊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连拍了几张，低头检查以后，终于满意地站起来。

　　这时周景行已经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她手里的相机。

　　“拍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林嘉意笑着将相机挂回肩上，“其实刚才还想再试一张，不过应该也够了。”

　　周景行没有笑。

　　“你刚才就说再拍两张。”

　　林嘉意稍稍一怔。

　　他抬手看了眼表，语气比平时沉了些。

　　“已经等了快十分钟了。前面还有一段山路，天气也不太稳定，能不能今天先别拍这些了？”

　　林嘉意望着他。

　　她原本想说，刚才那道光只会出现一小会儿，过了这个时间就拍不到了。可周景行已经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路，显然还惦记着下一段行程。

　　她只好点头。

　　“好。”

　　周景行听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便稍稍放缓了声音。

　　“不是不让你拍。只是如果每一处都停下来，后面的行程可能来不及。”

　　林嘉意将镜头盖扣好。

　　“我知道。走吧。”

　　她没有再低头检查照片，只把相机放回包里，顺手将肩带调整到舒服的位置。周景行站在旁边等她收拾好，两个人才重新沿着步道往前走。

　　前面不远处，汤穗正站在岔路口等他们。

　　“拍好啦？”她笑着问。

　　“嗯。”林嘉意也笑了，“走吧。”

　　汤穗点点头，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梁晏在前面说起刚才看见的一只松鼠，汤穗立即来了兴趣，问他有没有拍下来。

　　“没有，跑得太快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你没听见。”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林嘉意听着，偶尔笑着接上一句。

　　只是相机被她收进了包里，后来经过几处漂亮的树影，她也没有再拿出来。

　　快到湖边时，天色果然变了。

　　云从山坡另一侧慢慢压过来，原先明亮的树林暗下去，风里也多了些潮湿的凉意。梁晏抬头看了看天空，说前面应该有地方避雨，汤穗便加快脚步，催他先去看看有没有可以买热饮的小店。

　　周景行走在后面，手机又响了一次。

　　他低头看完消息，眉心轻轻皱起来，随即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几个人今天难得出来玩一趟，他却接了好几通工作电话，自己也觉得有些扫兴。

　　林嘉意走在他前面。

　　她正弯腰替汤穗捡起掉在地上的围巾，拍掉上面沾着的几片落叶，又笑着帮她重新围好。汤穗问她相机里拍了多少张，林嘉意说还没数，回去以后再慢慢整理。

　　周景行听见，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相机包上。

　　从刚才那段石墙走过来，她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忽然有些后悔。

　　其实十分钟并不算太久。

　　天气预报确实说傍晚有雨，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也没有必须按时抵达的活动，只是想沿着湖边走一走。刚才那几分钟，他一边担心下雨，一边惦记着工作上的事，心里烦躁，连说话都没了平时的耐心。

　　林嘉意却没有与他争论。

　　她只是说好，然后把相机收了起来。

　　周景行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

　　“嘉意。”

　　“嗯？”

　　她侧过脸，神情很平常。

　　“刚才那几张拍得怎么样？”

　　“还可以。”她笑了笑，“有两张挺喜欢的。”

　　“给我看看？”

　　林嘉意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吧，快下雨了。”

　　周景行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湖边的木栈道很快出现在树林尽头。

　　水面比想象中宽阔，几座低矮的山沿着对岸起伏，山脚种着一排颜色渐深的落羽杉。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细细的水汽，木质栏杆上已经落了几滴雨。

　　汤穗站在栈道入口，指着远处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那里好像卖咖啡。我们过去看看？”

　　梁晏立即同意，问林嘉意和周景行要不要一起。

　　“我想先在这里待会儿。”林嘉意望着湖面，“你们先去吧，等会儿我再过去。”

　　汤穗点头，随后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

　　“那你拿着，别又淋雨。”

　　林嘉意笑着接过。

　　梁晏便带着汤穗往小屋走去。两个人沿着木栈道慢慢往前，汤穗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他们，待会儿如果雨下大了，就直接过去找人。

　　林嘉意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等他们走远，周景行才走到她旁边。

　　“刚才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

　　林嘉意转过头。

　　他没有立即解释，只先看了她一眼。

　　“我说话太冲了。”

　　林嘉意握着伞柄，安静了片刻。

　　“是有一点。”

　　周景行点头。

　　“抱歉。”

　　风吹过湖面，几滴细雨落在木栏杆上。林嘉意低头把伞套取下来，伸手试了试伞骨，确认没有卡住才重新合上。

　　“其实你提醒我时间，我能理解。”她抬起脸，语气仍然很温和，“我拍照有时候确实会忘记时间，也应该提前跟你们说一声。不过你刚才那样讲话，我不太喜欢。”

　　周景行望着她。

　　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把不高兴的地方直接说了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当时不太耐烦，把工作的情绪带出来了。”

　　林嘉意轻轻点头。

　　“我能看出来你今天挺累的。”

　　周景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得有些无奈。

　　“这么明显？”

　　“嗯。”她也笑了笑，“而且你手机一直在响。”

　　“项目出了点问题。原本以为从北京回来就差不多了，结果这两天又开始反复。”

　　“那确实很烦。”

　　“是很烦。”周景行低头笑了一下，随后重新看向她，“但也不能冲你发脾气。”

　　林嘉意没有再追问。

　　她靠着栏杆，望向对岸渐渐被雨雾遮住的树林。周景行站在旁边，一时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听着细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林嘉意才忽然转头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很想赶到湖边？”

　　周景行想了想。

　　“有一点。原先查过，说这个时候的光最好。”

　　“那现在呢？”

　　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看来，天气预报也不怎么准。”

　　林嘉意忍不住笑了。

　　周景行也笑起来。

　　“早知道就让你多拍一会儿。”

　　“那倒也不用。”她把伞放到栏杆旁边，笑着说，“不过我刚才确实挺喜欢那几朵花的。”

　　周景行侧过脸。

　　“为什么？”

　　“因为光线刚好落在花瓣上，旁边的石墙又有点暗。我想拍出那种很薄、很透的感觉，可是风一直在吹，怎么都对不上焦。”

　　她说着，终于重新打开相机包，找出刚才拍的几张照片。

　　周景行靠近一些，低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是一小簇淡紫色的野花，生长在覆着苔藓的石墙旁边。花朵十分普通，枝条也有些凌乱，可阳光恰好照亮了其中一片花瓣，细小的叶脉几乎清晰可见，背景则被压成一片柔和的深绿色。

　　周景行看了许久。

　　“很好看。”

　　“是吧。”林嘉意终于有了点高兴的神情，“我刚才就是想等这个光。”

　　他接过相机，翻到下一张。

　　那一张构图更近，淡紫色的花瓣几乎贴着画面边缘，旁边的苔藓泛着一点潮湿的光泽。周景行原先只觉得那是几朵生在路边的野花，如今看见照片，才发现石墙上的颜色与光线竟然如此丰富。

　　“这张也不错。”他说。

　　林嘉意笑着点头。

　　“我喜欢第二张。”

　　周景行将相机递还给她。

　　“那下次你想拍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

　　林嘉意看向他。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们就调整行程。反正出来玩，也没必要非得把导览图上的地方全部走完。”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点头。

　　“好。”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几滴雨落到她脸上，林嘉意抬手擦了擦，随后打开汤穗留下的折叠伞。伞面不算大，两个人若要一起躲雨，难免会有些拥挤。

　　她看了周景行一眼。

　　“你要不要过来？”

　　周景行低头望着她。

　　“可以吗？”

　　“当然呀。”林嘉意笑了，“不然你就淋着吧。”

　　他忍不住笑起来，往她身边靠近一些，伸手接过伞柄。

　　“我来拿。”

　　林嘉意便松开手。

　　两个人站在湖边，伞沿轻轻晃动，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周景行个子高，举伞时不得不将手抬得更高些，林嘉意见他拿得不太舒服，便叫他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一点。

　　“没关系，我不怕淋到。”

　　“我也不怕。”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相机怕不怕？”

　　林嘉意立即将相机抱进怀里。

　　“那还是怕的。”

　　周景行笑出了声。

　　雨没有下多久。

　　云层被风慢慢吹散，湖面上的光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坡从灰白色的雾里显露出轮廓。林嘉意先发现了变化，轻轻碰了碰周景行的手臂。

　　“你看。”

　　他抬头望去。

　　夕阳正从云层间露出来，光沿着对岸的树林缓缓铺开，将湖面照出一条细长的金色水路。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翅膀掠过水面，留下几圈很浅的波纹。

　　林嘉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周景行没有催她。

　　等雨彻底停下，她才将相机重新拿出来，沿着栏杆慢慢走了几步，寻找合适的角度。

　　周景行将伞合好，放到一旁。

　　他原本也想拿出手机拍一张湖面的照片，抬头时，却看见林嘉意正站在光里。

　　她微微侧着身，举起相机对准对岸的树林。刚才被雨打湿的几缕头发贴在脸侧，外套袖口也沾了点水，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十分整齐。

　　可她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这些。

　　她对着湖面按了几次快门，又低头看照片，随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周景行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林嘉意站在栏杆旁，身后是被夕阳照亮的湖泊。她的脸并没有完全朝向镜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光线也不算均匀，甚至有一片树影恰好落在她肩上。

　　他却很喜欢。

　　林嘉意刚好转过身，看见他举着手机，便有些意外地问：“你拍什么呢？”

　　“你。”

　　她怔了怔，随后笑起来。

　　“给我看看。”

　　周景行走过去，将手机递给她。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的神情。

　　“我的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周景行看了一眼。

　　“还好。”

　　“哪里还好？”她笑着将照片放大，“你看这一边，都被风吹起来了。”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片刻之后才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林嘉意抬起眼。

　　周景行仍然望着手机里的照片，神情十分认真。

　　“真的。”他补充了一句。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将手机递还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是因为你拍的，当然要说好看。”

　　周景行笑了。

　　“也不一定。我以前拍坏了的照片可不少。”

　　“那这张有没有拍坏？”

　　“没有。”

　　他答得很快。

　　林嘉意抬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吧，那我相信你。”

　　周景行将照片发给她。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删掉，只顺手保存进相册。她抬头望向湖面，见夕阳仍然很好，便又举起相机，试着拍下那条缓缓移动的金色水路。

　　拍到一半，她忽然叫了周景行一声。

　　“景行。”

　　他转过头。

　　林嘉意按下快门。

　　相机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周景行看着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拍我？”

　　林嘉意低头检查照片，笑着回答：“你刚才站在那里，光很好。”

　　他走近一点。

　　“拍得怎么样？”

　　“还不错。”

　　林嘉意将相机递过去。

　　周景行低下头。

　　照片里的他站在湖边，身后是被夕阳照亮的水面。刚才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没整理好，外套领口有一点歪，脸上的神情也谈不上从容，甚至因为突然被叫住，眉眼间带着些许意外。

　　但照片拍得很好。

　　光线沿着他的脸侧缓缓落下来，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眼睛里还留着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

　　他看了看，笑着说：“看来你的技术确实比我好。”

　　林嘉意摇头。

　　“也没有。”

　　“怎么，今天又谦虚了？”

　　她没忍住笑。

　　“因为这张确实比较容易拍呀。”

　　周景行抬眼看她。

　　“为什么？”

　　林嘉意原本想说，因为他本人就很好看。

　　可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却忽然有点说不出口。她望着周景行，见他还在等自己的回答，便笑着将相机拿回来。

　　“因为光线好。”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得谢谢天气。”

　　林嘉意笑了。

　　她重新低头看那张照片。

　　取景框里，他并没有刻意摆姿势，也没有看向远处的风景，只是在听见她叫自己的时候，很自然地转过头。

　　相机恰好留下了那一瞬间。

　　她看着照片，突然觉得这张拍得比上午在温室门口的任何一张都好。

　　她甚至有一点舍不得将它缩小。

　　周景行站在她旁边，见她一直低头看着，便笑着问：“林摄影师，可以把这张发给我吗？”

　　林嘉意抬起脸。

　　“可以呀。”

　　她打开手机，将照片传过去。

　　周景行收到以后，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抬眼朝她笑了笑。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湖边，身旁的雨伞还没有完全干透。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林嘉意将外套往身上拢了拢，重新看向远处的树林。

　　汤穗和梁晏终于从小屋那边回来了。

　　汤穗手里拿着两杯热饮，远远看见他们，便笑着喊：“给你们买了咖啡！快过来拿！”

　　林嘉意立即转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周景行伸手将雨伞拿起来，跟着她往回走。走出几步，林嘉意忽然踩到一小块尚未干透的木板，脚下轻轻滑了一下。

　　周景行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林嘉意很快站稳。

　　“没事，刚才没注意。”

　　他松开手，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地面。

　　“这边有点滑，慢一点。”

　　林嘉意点头，与他一起走下栈道。

　　他扶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感觉，外套的布料也隔着一层。她却忽然有点想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走到汤穗身边时，好友已经把热饮递了过来。

　　“你们刚才拍什么呢？”汤穗好奇地问，“我们在那边都看见你们举相机了。”

　　林嘉意将刚才拍的湖景翻出来给她看。

　　汤穗认真欣赏了一会儿，又看见后面那张周景行的照片，忽然笑着抬起头。

　　“这张拍得真好。”

　　林嘉意笑着点头。

　　“我也觉得。”

　　梁晏凑过来看了一眼，十分不服气。

　　“你们刚才怎么不给我也拍两张？”

　　汤穗立即拉着他站到湖边，叫林嘉意趁现在光还好，赶紧帮忙拍一张。梁晏原本还想拿咖啡，结果被汤穗拉着往旁边站，只好将杯子塞给周景行，笑着抱怨自己连喝口热的都不行。

　　几个人又闹了一阵。

　　等最后几张照片拍完，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

　　林嘉意收起相机，跟着大家慢慢往停车场走去。

　　*

　　返程的路上，汤穗与梁晏在前排商量晚饭。

　　两个人午饭吃得很饱，原本觉得不用再吃什么，结果开出植物园没多久，汤穗又想起城郊有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立即开始查路线。

　　梁晏听完，笑着提醒她，那家店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很远。

　　“那就下次嘛。”汤穗有些遗憾地将手机放下，“又不是非得今天去。”

　　林嘉意坐在后座，听见这句，也笑着说下次可以专门过来吃，还能顺便去附近的花市逛逛。

　　周景行没有说话。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那张照片。

　　林嘉意拍他的那张。

　　照片里夕阳照着湖面，他站在栏杆旁，表情比自己平时拍照时自然许多，连外套领口被风吹歪了也没有注意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原来自己在她的镜头里是这个样子。

　　周景行并不缺少照片。工作场合、朋友聚会、旅行途中，总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他也习惯了站在镜头前，知道怎样的姿势看起来得体，怎样的表情适合留在照片里。

　　可林嘉意拍下的这张，他连准备都没有。

　　那时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只看见她举着相机，眼睛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

　　周景行将照片保存下来。

　　随后，他点开自己今天拍的那张林嘉意。

　　她站在湖边，头发被风吹乱，衣角沾着一点雨水，脸侧落着不太均匀的夕阳。照片里有太多原本可以避免的小瑕疵，背景也算不上完美。

　　但他看了很久。

　　他记得拍下这张照片时，林嘉意刚刚笑过，低头检查相机里的画面，脸上还带着一点满足。她其实有些疲惫了，眉眼间不像早晨那样神采奕奕，笑起来的时候却仍然很好看。

　　照片没有将那些细小的神情全部留下。

　　周景行将手机锁屏，抬起头。

　　林嘉意正靠在窗边，低头看着今天拍下的照片。车内的灯没有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眼睛很亮。

　　她发现他在看自己，便轻轻侧过脸。

　　“怎么了？”

　　周景行看着她。

　　“今天玩得开心吗？”

　　林嘉意稍稍一怔。

　　随后点头。

　　“开心呀。”

　　她说完，似乎想起下午那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笑容淡了一点，却仍然认真补充：“温室很好看，湖边也很漂亮。尤其是雨停以后的光，我特别喜欢。”

　　周景行点头。

　　“那就好。”

　　林嘉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呢？”

　　“我？”

　　“嗯。你今天一直在忙工作，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周景行想了想。

　　“其实也挺开心的。”

　　林嘉意抬起眼。

　　“真的？”

　　“真的。”

　　他望着她，笑了笑。

　　“不过有件事我没安排好。”

　　“什么？”

　　“时间。”

　　林嘉意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会还在想刚才那段山路吧？”

　　“有一点。”

　　她笑着摇头。

　　“我已经不生气啦。”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也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车子驶过一段路灯稀疏的公路，前排的汤穗已经开始打瞌睡，梁晏将音乐声调低，专心开车。后座安静下来，林嘉意低头将相机收好，又将肩带调整了一下。

　　周景行看着她，忽然开口。

　　“嘉意。”

　　“嗯？”

　　“下次有空，要不要单独出去走走？”

　　林嘉意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

　　周景行并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神情很自然，却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知道有个地方，天气好的时候很适合拍照。”他稍稍停了一下，“不过这次不安排那么多地方，我们可以慢慢逛。”

　　林嘉意望着他。

　　车内很暗，只有路灯偶尔从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留下短暂的光。周景行没有催促她回答，只安静地等着。

　　她忽然有点想问他，为什么是单独出去。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未免太明显。毕竟他们已经一起吃过饭，逛过书店，今天也不过是再约一次出门而已。

　　林嘉意低头看了眼相机包。

　　“好呀。”

　　周景行笑了。

　　“那等我把地址发给你。”

　　“嗯。”她也笑着点头，“不过这次我得提前跟你说，我拍照真的会很慢。”

　　“看出来了。”

　　“那你可别嫌弃。”

　　周景行轻轻笑了一声。

　　“不会。”

　　他答应得很快，林嘉意却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靠回座椅，望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进城区。

　　熟悉的高楼与路灯一一出现在视野里，路边有人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几个年轻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聊天。远处的天桥上亮着一排细小的灯，城市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模样。

　　林嘉意拿起手机，重新打开今天拍的照片。

　　滑到最后，她又看见周景行站在湖边的那张。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眉眼间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将照片放大，看了片刻，轻轻点了收藏。

　　随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问过周景行现在是否单身。

　　他今天主动提出下一次单独出门。

　　她当然高兴。

　　可若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谈得来的新朋友呢？

　　林嘉意抬起脸，望向车窗。

　　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身旁的周景行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又收到了一条工作消息。他很快回复完，将手机放回口袋，随后侧过头，问她是不是冷。

　　“没有呀。”她笑着摇头，“温度刚好。”

　　他点头，便没有再调整空调。

　　林嘉意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经过一处十字路口，前面的信号灯刚好转红，梁晏慢慢踩下刹车。汤穗已经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梁晏伸手替她将滑落的外套往上拉好。

　　林嘉意看着前排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发酸。

　　她当然知道周景行的好意未必意味着什么。

　　可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这件事，比她原先想象中来得更早。

　　周景行坐在旁边，忽然又低声叫了她一句。

　　“嘉意。”

　　她转过头。

　　“嗯？”

　　他将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刚刚查到的照片，拍的是海边一座很小的旧灯塔。白色的塔身立在深蓝色的海面旁边，石阶沿着山坡蜿蜒而上，远处是一片没有建筑遮挡的天空。

　　“这个地方怎么样？”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会儿。

　　“好漂亮。”

　　周景行笑了笑。

　　“那就去这里。”

　　她抬眼看他。

　　“只有我们两个？”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周景行却没有迟疑。

　　“嗯。”他望着她，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只有我们两个。”

　　林嘉意轻轻点头。

　　“好。”

　　窗外的信号灯终于转绿。

　　梁晏重新启动车子，汤穗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问是不是快到家了。车里又响起他们熟悉的说话声，林嘉意低头将手机还给周景行，随后拉好外套的衣襟。

　　她没有再看那张灯塔的照片。可周景行刚才回答她时的声音，却在耳边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