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9、未完成的约定 有些期待并

　　顾禾将那只香水瓶举到窗前，转了半圈，又拿回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颜色还是有点偏黄。”

　　林嘉意接过瓶子，放在白纸上比较了一会儿。玻璃本身没有问题，偏差出在瓶身贴标的底色上。印刷厂送来的样品用了暖白色纸材，单独看很漂亮，贴到透明瓶身上却显得有些旧，尤其在灯光下，原先设计好的浅灰色文字几乎看不清楚。

　　“换回冷白吧，别为了这一点质感影响辨识度。”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两个人的工作群里，“字也要重新调整，缩得太小了。”

　　顾禾低头看了一眼报价单，颇有些遗憾。

　　“我其实还挺喜欢这个纸的。”

　　“我也喜欢，但它确实不适合这只瓶子。”林嘉意将样品放回盒中，拿起另一张标签贴纸，“要不留到礼盒里用？内衬卡片还没定稿呢。”

　　顾禾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立即翻出先前的包装设计图。两个人重新比较了几组颜色，最后决定下午再联系印刷厂，先打两版新的贴标样品。

　　忙完这些，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顾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林嘉意要不要出去吃饭。林嘉意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瓶瓶罐罐，听见她说话，便顺手将几张试香纸丢进废纸盒里。

　　“吃呀，我快饿死了。”

　　“那走吧。楼下新开了一家越南粉，我昨天路过，看着还不错。”

　　“可以。”林嘉意关上电脑，拿起外套，“不过我想先喝点热的，今天空调开得好冷。”

　　两个人刚走到电梯口，林嘉意的手机便响了一声。

　　周景行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老式玻璃温室，深绿色的金属框架沿着弧形屋顶排列，阳光穿过玻璃，照亮里面高大的棕榈与蕨类植物。温室外面是一片颜色渐深的树林，步道上落满了金黄色的叶子。

　　后面跟着一句：

　　「城西植物园的老温室重新开放了，想不想去看看？」

　　林嘉意停在电梯门前，将照片放大。

　　顾禾已经按了下楼键，见她还站着，便探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不错呀。”

　　“是不是很好看？”林嘉意把屏幕转过去，“我之前看过修缮的新闻，一直想去来着。”

　　“那去呗。你不是正好想找个地方拍照？”

　　林嘉意点点头，低头回复周景行。

　　「想去！听说里面还保留了一批很老的植物。」

　　周景行隔了片刻回道：

　　「这周末天气应该不错，可以走走。你有空吗？」

　　电梯到了。

　　顾禾先走进去，林嘉意跟在后面，一边回复消息，一边想起汤穗前阵子也提过想去城郊看秋天的红叶。她顺手打开与汤穗的聊天框，确认了一下先前说过的地方，发现果然是同一座植物园。

　　她便又给周景行发去一句：

　　「有空呀。汤穗之前也说想带梁晏过去，他们俩要是有空，不如一起？」

　　消息发出去以后，电梯已经到了楼下。

　　顾禾挽着她的胳膊，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家越南粉的菜单。林嘉意跟着她走出写字楼，过了一会儿，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好，我问问梁晏他们。」

　　林嘉意低头回了个小猫表情，随后将手机放回包里。

　　餐厅离工作室不远，刚好赶上午间最后一轮客人。顾禾挑了靠窗的位置，林嘉意则在菜单上勾了牛肉粉和一份春卷，等餐的时候，两个人又继续讨论起上午没定下来的标签问题。

　　直到汤穗打来电话，她才重新想起周末的安排。

　　“你们要去植物园？”汤穗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那正好！我前阵子还跟梁晏说过，他一直没空陪我去。”

　　“周景行说那边的老温室重新开了，我们可以顺便进去看看。”

　　“好呀。”汤穗答应得很快，又问，“陆屿他们来不来？”

　　“应该就我们四个吧。”林嘉意看了看周景行刚发来的消息，“他已经问过梁晏了。”

　　汤穗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那可太好了。上次跟梁晏去爬山，他非说走到山顶才算来过，害我差点累死。这次你可得站我这边，别让他们又安排什么奇怪的路线。”

　　林嘉意被她逗得笑起来。

　　“放心，我是去看花的，又不是去拉练的。”

　　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让梁晏负责开车，周景行查路线，至于午饭去哪儿吃，大家再慢慢讨论。

　　挂断电话以后，顾禾抬头看她。

　　“周末去约会？”

　　林嘉意正在往米粉里挤青柠汁，闻言抬起眼。

　　“跟汤穗他们一起。”

　　“我知道呀。”顾禾笑了笑，“我问你约会开不开心，又没问你有几个人。”

　　林嘉意被呛了一下，赶紧放下青柠，拿纸巾擦了擦手。

　　“顾禾，你现在怎么也这样？”

　　“我怎么啦？”顾禾一脸无辜，低头夹起一筷子粉，“你最近心情这么好，还不许我关心一下？”

　　林嘉意看了她一眼，终于也笑了。

　　“还没去呢。”

　　“那就等去了再告诉我。”

　　顾禾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她们之前认识的一位设计师，最近准备在城郊开一家小型工作室。林嘉意听得很有兴趣，拿起手机记下地址，想着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等饭吃完，她才发现周景行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温室周末人可能比较多，我预约了四个名额。上午先去温室，下午沿着湖边走一圈，可以吗？」

　　林嘉意看着消息，回复说当然可以，又叮嘱他不要把行程安排得太满。

　　周景行回得很快。

　　「放心，不拉练。」

　　林嘉意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停不下来。

　　原来梁晏已经把汤穗上次爬山的事告诉他了。

　　*

　　周景行把植物园的导览图发给梁晏时，施航正敲门进来。

　　“周总，刚收到对方最新的资料，有几处跟之前披露的情况不太一致。”

　　周景行放下手机，接过文件。

　　“哪几处？”

　　“主要是关联交易和应收款项。我们上周要求补充的资料，他们这次给了一部分，但有几笔往来的解释比较含糊。财务顾问那边建议，最好安排一次现场沟通。”

　　周景行翻开附表，迅速扫过几行数据。

　　“以前没披露过？”

　　“至少之前那一版没有。”

　　他没有立即回答，拿起笔在其中两处数字旁边做了标记，又调出电脑里的旧文件，对照着看了一会儿。

　　施航站在桌边等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天空已经阴下来，远处有几栋建筑亮起了灯。

　　周景行终于合上文件。

　　“先别急着给结论。把交易背景、合同和资金流水对起来，确认是不是披露口径的问题。如果确实影响估值，我们得重新讨论条件。”

　　施航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什么。

　　“还有，对方希望我们尽快过去一趟。北京那边已经在协调时间了。”

　　周景行抬起眼。

　　“什么时候？”

　　“可能这周末。”

　　他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能往后调？”

　　“他们说有几位负责人下周不在北京，想趁这次一起把问题谈完。”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本。

　　空白的那一页上，他早晨刚刚写了三个字。

　　植物园。

　　后面还随手记着集合时间与停车位置。

　　他将日程本翻过去，对施航说：“先让对方把问题清单确认好，资料不齐，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等他们明确安排，再决定什么时候过去。”

　　施航答应下来，拿着文件离开。

　　周景行坐回椅子里，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的估值分析。几组财务数据因为新的披露材料需要重新核算，负责项目的同事已经在工作群里讨论了起来，有人提出应当调整模型，也有人认为暂时可以保留原来的假设，等现场沟通以后再做决定。

　　周景行逐条看完，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处理到一半，手机亮了。

　　林嘉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今天在花店拍到的几枝红叶，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起，颜色却仍然鲜亮。她说自己原本想买回去插瓶，后来发现店员把叶枝修得太短，便只拍了照片。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回复：

　　「那周末可以多拍一点，植物园那边应该正好是时候。」

　　林嘉意很快回了个点头的小猫。

　　他看着那只小猫，笑了一下，随后将手机翻过去，继续核对文件。

　　桌上的日程本仍然摊开着。

　　周景行伸手将它合上，压在了文件下面。

　　*

　　出发前两天，汤穗开始在群里研究午饭。她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农家菜馆，离植物园不算太远，照片里有一大锅炖鸡和几道当季蔬菜。梁晏看了以后说可以，顺便提醒她别点太多，上次他们四个人吃饭，最后剩下半桌菜。

　　汤穗不服气，立即翻出上次聚餐的照片，指出那天明明是梁晏自己加了两道菜。

　　两个人在群里争了好一会儿。林嘉意看得直笑，最后发了个举白旗的表情，表示自己只负责吃，菜单就交给他们决定。

　　周景行迟迟没有说话。直到傍晚，他才发来一句：

　　「抱歉，周末可能得改时间了。我临时要去北京，应该赶不回来。」

　　群里安静了片刻。梁晏先回复说没事，工作重要，植物园随时可以再去。汤穗也说不着急，反正天气越来越凉，再晚些说不定叶子更漂亮。

　　林嘉意看着那条消息，将手里的笔放下。

　　她正在工作室里修改一份产品说明，电脑上还开着几张玻璃温室的照片。刚才顾禾问她周末要不要带相机，她还认真想了想，准备把常用的那支镜头拿上。

　　林嘉意低头回复：

　　「没关系呀，等你忙完再约。」

　　周景行很快在群里道了谢，又说温室的预约可以改期，他会负责处理，不用大家操心。

　　聊天很快转到别处。汤穗问梁晏，既然周末不去植物园，是不是可以陪自己去看新家具。梁晏说前阵子不是刚看过吗，汤穗立即发来一张沙发的照片，说那次看的是餐桌。

　　林嘉意看着他们斗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起身去接热水，经过工作室的收纳柜时，才发现自己下午已经把相机包拿出来了，放在最上面一层，还没来得及检查电池。

　　林嘉意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伸手将包往里面推了推。

　　顾禾正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见她拿着杯子，便问：“你周末是不是要去植物园？要不要借我那支镜头？”

　　“改时间啦。”林嘉意转过身，语气很自然，“周景行临时要出差。”

　　“那你们其他人呢？”

　　“汤穗想拉梁晏去买家具，我就不跟着了。”

　　顾禾点点头，没有特别在意，只笑着问她既然周末空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上映的片子，她一直想看，却始终没找到人陪。

　　林嘉意想了想，觉得不错。

　　“好呀，正好我也想看。”

　　顾禾立即拿出手机选座位。

　　“那说定了。你可别周末又跑来加班。”

　　“我什么时候这么爱加班了？”

　　“上个月是谁休息日还跑来重新试样的？”

　　林嘉意被她说得没话反驳，只好笑着去帮她挑座位。

　　电影票很快买好了。顾禾将取票码发给她，随后又叫她过来看看刚打印出来的标签样品。林嘉意将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投入工作。

　　直到晚上回家，周景行才单独给她发了消息。

　　「今天临时改计划，抱歉。」

　　林嘉意正站在厨房里切水果，擦干手以后才打开手机。

　　「没事呀，你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

　　周景行隔了片刻回复：

　　「本来已经把路线查好了，看来只能下次用了。」

　　林嘉意想起他先前发来的导览图，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好可以多研究研究，争取下次不迷路。」

　　他很快回道：

　　「我开车，应该不至于。」

　　「那可不一定，梁晏上次带我们爬山就走错过路。」

　　周景行发来一个笑着的表情。

　　「那下次别让他带路。」

　　林嘉意看着消息，唇边的笑意还没散去，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周景行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稍稍一怔，随即接通。

　　“喂？”

　　“还没休息？”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文字里显得低一些。

　　“没有，刚到家不久。”林嘉意将水果刀放好，靠在料理台旁边，“你呢？是不是还在公司？”

　　“嗯，准备走了。”周景行似乎正在收拾东西，电话另一端传来几声很轻的响动，“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原来计划去植物园那天，你是不是把别的安排推掉了？”

　　林嘉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呀，本来也没什么事。”

　　“那就好。”周景行停了一下，“我怕临时改时间，耽误你周末的安排。”

　　“不会。”林嘉意笑着说，“而且我已经约了顾禾去看电影，正好有时间。”

　　“什么电影？”

　　她告诉他片名。

　　周景行听完，笑着说自己还没看过，不过前阵子听朋友提过，好像评价不错。林嘉意便说等看完以后，如果真的不错，可以推荐给他。

　　“行。”周景行应了一声，“那就等你推荐。”

　　电话那端有人敲门。

　　林嘉意听见周景行与对方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随后他重新拿起手机，低声说自己得先挂了，明天还有一早的航班。

　　“你去北京几天？”

　　“不确定，顺利的话两三天。”

　　“那路上注意安全。”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笑着补充，“也别总忙到这么晚。”

　　周景行在电话那端笑了一声。

　　“好，尽量。”

　　他们互道晚安，电话随即挂断。

　　林嘉意将手机放在餐桌上，重新拿起水果刀，把剩下的苹果切好。果肉切开以后很快泛出一点浅黄色，她挑了一块送进嘴里，觉得不够甜，便将整盘水果端进客厅，打算一边看书一边吃。

　　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来。

　　*

　　周景行抵达北京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飞机提前落地，停机坪上结着一层很薄的水，航站楼的玻璃窗被晨光照得泛白。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与施航确认会议安排，听说对方临时又增加了两位财务负责人，便叫助理把昨天晚上整理好的问题清单重新发一遍。

　　酒店离会场不远。周景行将行李放下，换了衣服，便直接去了会议地点。

　　事情比预想中复杂。对方新披露的几笔交易涉及不同主体，部分合同已经签署，资金却尚未完全结算。现场讨论进行到一半时，双方对估值调整的理解又出现分歧，原本预计当天结束的会议，一直拖到傍晚才暂时告一段落。

　　周景行并不喜欢这种拖延。尤其是已经要求对方提供过几次的材料，仍然在关键时刻出现缺漏。他坐在会议室里，将新的数据逐一核对，语气始终平静，却没给任何人留出模糊处理的余地。

　　“这部分必须重新披露。”他说，“如果交易性质跟此前的说明不一致，价格和后续条款都要重谈。我们今天可以继续讨论，但不能在事实还没确认的时候，把这一项先当作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

　　对方负责人低头与身旁的财务顾问交换了几句意见，最终同意重新整理资料，第二天继续沟通。

　　散会以后，施航抱着电脑跟在周景行后面，低声说对方似乎有点不高兴。

　　“他们不高兴也正常。”周景行按下电梯，“但今天的问题不是我们提出来才存在的。早一点弄清楚，对双方都好。”

　　施航点头，又问第二天是不是还按原计划开会。

　　“先等他们把材料发过来，晚上我们再核一遍。”周景行低头看了眼手机，“你们几个先去吃饭，别又拖到十点以后。”

　　“那您呢？”

　　“还有点事，晚点再说。”

　　施航应了一声，出了电梯便与另外几位同事一道离开。

　　周景行回到酒店，先脱下外套，随后从行李箱里取出电脑，放到靠窗的桌上。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天色渐暗，街道上的车灯连成一片，远远能看见高架上缓慢移动的车流。

　　他原本想先把邮件处理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母亲。

　　宋以宁问他今晚是不是回不来了，说家里已经准备了晚饭，原本还留了他喜欢的一道菜。

　　“我不是昨天就说要出差？”

　　“你说了呀。”宋以宁笑着回答，“可我一时忘了，今天买菜又买多了。”

　　周景行听得无奈，叫她留着明天吃。

　　宋以宁问了几句北京的天气，又叮嘱他别总在酒店里对付晚饭。母子俩闲聊了一会儿，周景行才挂断电话。

　　他重新打开电脑，桌面上却还停留着前几天保存的植物园导览图。图里有一条沿湖的步道，经过几处观景平台，再往前便是那座老式玻璃温室。周景行先前查过开放时间，还看了几家附近的餐厅，准备挑一家不需要等太久、环境也舒服的地方。

　　现在这些安排都暂时用不上了。

　　他将导览图移到一旁，重新打开工作文件。

　　没过多久，梁晏发来一条消息，问北京那边怎么样，又顺便提起汤穗周末拉着他逛了整整半天家具店，最后一件都没有买。

　　周景行看着消息，笑了一下。

　　「那你不是白跑了？」

　　梁晏很快回复：

　　「倒也没有，至少知道她不喜欢什么。」

　　后面跟着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

　　周景行笑着回了两句，便将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想起，林嘉意今天应该去看电影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

　　周景行想了想，没有打扰她，重新低头核对起数据。

　　*

　　电影结束时，林嘉意还坐在座位上。

　　放映厅里的灯逐渐亮起来，片尾字幕沿着屏幕缓缓向上滚动。顾禾已经收拾好东西，见她还没起身，便又坐回旁边，等着最后一首片尾曲放完。

　　“你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林嘉意将手机放回包里，“不过中间有一段我不太喜欢，感觉处理得有点仓促。”

　　“我也是！”顾禾立即转过头，“尤其是那个角色突然改主意的地方，前面明明铺垫了那么久，结果他一句话就想通了，实在有点奇怪。”

　　林嘉意听得直点头。

　　两个人从放映厅出来，沿着商场的走廊慢慢往外走，仍然在讨论电影里的情节。顾禾觉得结尾虽然漂亮，却有些刻意，林嘉意则认为最后那个镜头本身不错，只是前面少了一段能真正支撑它的情绪。

　　“如果多给女主角一场戏，可能会更好。”林嘉意说，“至少让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做那个决定。”

　　“你这是又开始当编辑了。”

　　“我哪有。”林嘉意笑着反驳，“我只是觉得演员演得那么好，导演却不给她足够的空间，有点可惜。”

　　顾禾被她说服了一半，想了想，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两个人讨论得投入，走到电梯口时才发现已经错过下行的电梯，只好站在旁边等下一趟。

　　商场里人很多。

　　附近有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门口排着长队，橱窗里摆着一只只小巧的蛋糕。顾禾看了一眼，忽然拉住林嘉意。

　　“我想吃那个。”

　　“哪个？”

　　“草莓的。”

　　林嘉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只很小的草莓奶油蛋糕，表面放着半颗新鲜草莓，旁边撒着一点糖粉。价格不算便宜，分量却小得惊人，林嘉意看了半天，忍不住笑起来。

　　“你确定？一口就没了。”

　　“就是想吃嘛。”

　　“行。”林嘉意点点头，“那我陪你排。”

　　两个人最终买了两只不同口味的蛋糕，坐在商场一楼的休息区分着吃。顾禾拿着叉子，小心地切下一小块草莓，尝过以后，立即表示这次没有踩雷。

　　林嘉意也尝了一口。

　　“还不错。”

　　“是吧。”顾禾满意地笑了，“看来今天电影和蛋糕都选对了。”

　　“就是你选的座位有点靠前。”

　　“哪有靠前？明明在中间。”

　　“前面还有十排呢。”

　　顾禾被她说得笑起来，伸手拿起最后一块蛋糕，问她要不要。

　　林嘉意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吃够了。

　　顾禾便毫不客气地全部吃掉。

　　林嘉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周末也很好。

　　不用赶着确认下一批样品，也不用对着电脑核对数字。两个人看一场电影，吃一点甜得过分的蛋糕，再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已经足够舒服。

　　她拿起手机，随手拍了一张桌上的空盘子，发给汤穗，问她今天家具买得怎么样。

　　汤穗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一件都没买！！！」

　　林嘉意笑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她将消息递给顾禾看，两个人又笑了一阵。

　　走出商场时，外面正下着很细的雨。街道上的灯光被雨水打散，路边有几个行人正在撑伞，玻璃橱窗映着模糊的影子。林嘉意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刚打开便发现伞骨卡住了一处，怎么也撑不平。

　　顾禾凑过来看了看。

　　“是不是坏了？”

　　“好像是。”林嘉意试着将那根伞骨重新掰回原位，却发现连接处已经松了，“早知道今天就带另一把了。”

　　“我有呀。”顾禾打开自己的伞，朝她招手，“过来，咱们一起走。”

　　林嘉意便收起坏伞，挽住顾禾的胳膊，两个人挤在一把不算大的伞下，慢慢往地铁站走。

　　路上顾禾还在抱怨今天的天气，说出门时明明有太阳，怎么到了晚上又下雨。林嘉意则担心刚买的蛋糕盒被淋湿，虽然里面已经空了，却舍不得那只印着小花的漂亮纸盒，最后干脆把它塞进包里。

　　走到地铁口时，顾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对了，你下周有空吗？那家新开的展览我还想去看看。”

　　“有呀。”林嘉意笑着说，“不过最好别约太早，我想睡个懒觉。”

　　顾禾立即同意。

　　两个人约好时间，便在地铁站里分开。

　　林嘉意坐上车，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未接来电。

　　周景行。

　　时间刚好是电影快结束的时候，手机当时调了静音，她没有听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发现对方后来发来一句：

　　「你应该在看电影。没什么急事，结束了再说。」

　　林嘉意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嘉意。”

　　周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有一点嘈杂，似乎有人正在旁边讲话。

　　“你现在方便吗？”她问，“我刚看完电影，才看见你打电话。”

　　“方便。”周景行笑了笑，“电影怎么样？”

　　“还不错，不过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写得不好。”林嘉意想了想，“总体还是值得看的，摄影很漂亮。”

　　“那看来可以去看看。”

　　“嗯。”她笑着说，“如果你最近有空的话。”

　　周景行低声应了一句。

　　电话另一端传来几声广播，林嘉意听着，有些意外。

　　“你在机场？”

　　“嗯，准备回上海了。”

　　“这么快？”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没必要继续留着。”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窗外。地铁正经过一段露天轨道，夜色里能看见远处亮着灯的居民楼。雨水贴着车窗，细小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那还挺顺利的。”

　　“比预想中好一点。”周景行顿了顿，问她，“你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嗯，坐地铁呢。刚才外面下雨，我和顾禾差点被淋湿。”

　　“没带伞？”

　　“带了，不过坏掉了。”林嘉意笑着解释，“还好顾禾有一把，我们俩挤着过来的。”

　　周景行听完，似乎也笑了一声。

　　“那你回去记得买把新的。”

　　“知道啦。”

　　电话那端又响起广播。

　　周景行低头看了眼时间，告诉她自己快要登机，得先挂了。

　　林嘉意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路平安。”

　　“好。”他停了一下，才又说，“等我回来，再找你。”

　　林嘉意望着车窗。

　　“嗯。”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便又笑着补充：“你先好好休息吧，别下飞机又回公司。”

　　周景行笑起来。

　　“今天不会了。”

　　两个人道过晚安，电话随即挂断。

　　林嘉意将手机放在膝上。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靠在男生肩膀上睡觉，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有喝完的奶茶。男生低头看着手机，偶尔伸手扶一扶她滑落的围巾。

　　林嘉意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车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她忽然想起周景行先前发来的那张温室照片，便重新打开聊天记录，低头看了一眼。老式玻璃屋顶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绿色的光，里面长着大片蕨类植物，沿着山坡的步道被秋天染得金黄。

　　林嘉意将照片保存下来，随后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

　　周景行回到上海时已经很晚。他原本以为能在飞机上睡一会儿，结果旁边的乘客一直开着阅读灯，加上后排有人时不时起身取东西，最后也没睡着。飞机落地以后，他在机场等了片刻，才坐上来接自己的车。

　　车窗外的路面还留着雨水。司机问他是否直接回家，他点头应了一声，随后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机确认明天的安排。

　　施航已经将新的会议纪要发过来。周景行看了几页，确认没有需要立即处理的问题，便将文件关掉。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在雨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远处建筑的灯光沿着玻璃慢慢滑过，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棵被风吹得摇晃的树。

　　手机里还留着林嘉意刚才发来的消息。她说电影不错，推荐他有空去看。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和顾禾今天买的两只小蛋糕。照片拍得随意，桌上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空杯，蛋糕表面的草莓却很漂亮。

　　周景行看着照片，笑了笑。他记得自己以前也去过那家店，只是那时候买的是另一款甜点，印象里味道太甜，后来便没再去过。

　　林嘉意显然很喜欢。

　　她还在照片后面写了一句：

　　「顾禾坚持说这家比我们上次去的好吃，我觉得一般般。」

　　周景行低头回复：

　　「那你下次带我去比较一下。」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林嘉意才回复。

　　「可以呀，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甜得牙疼。」

　　周景行笑了。

　　「那就少吃一点。」

　　他原本还想再说什么，低头看见时间已经很晚，便没有继续。

　　车子驶下高架，沿着熟悉的街道往住宅区走。

　　周景行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做好的那份植物园路线。他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今天其实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全处理完，明天回公司以后，仍然有一堆邮件需要回复。可眼下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至少不用继续待在北京那间闷得厉害的会议室里，与人反复核对数字。

　　司机将车停在楼下。周景行拎着行李下车，抬头看见楼上还亮着一盏很小的灯，才想起自己出差前忘记关书房的台灯。

　　那本记录着植物园路线的笔记本仍然摊在桌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桌。随后拿起手机，翻到与林嘉意的聊天框。他想起今天在机场打电话时，她听见自己快要登机，便笑着叮嘱他好好休息。

　　那时候背景有一点吵，他没听清她最后一句话，原本想让她再说一遍，广播却刚好响起来，提醒乘客登机。

　　周景行低头看着屏幕，想了想，发去一句：

　　「已经到家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