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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恐惧 《异能和异 ...

  •   柳渊从警局出来后,就被带到这间房,名义上是为了科普相关知识,好让他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这或许也是种变相的监视观察,因为他连自由出入的权力都没有,每一天,每一天,从他睡下到起来,房门口很安静,他却知道一定有人在守着。
      霍朗和他说,他现在似乎只能利用愤怒情绪催动异能,在没把握完全掌控的时候,他的能力极度危险。
      柳渊默认了。
      他性格温和。
      他的朋友都这么说,他的客户也评价他随和,但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些多少是种社交伪装。
      他也许真的是那样的人吧,温和守序,某种程度而言他的同理心太过旺盛。他有时很在意别人的情绪,担心别人的处境,甚至会因此做出违心的决定。
      但这些只是一方面。
      人不可能只有一面。
      柳渊在家里经常和父母吵架,尽管他都二十有三了,他仍然会冲着父母大声嚷嚷。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外面看起来风度翩翩,一回家就变成炸药桶,他曾经在哪本书或者仅仅是网络言论上看到过——在家里的样子才是本来的样子。
      他非常认可这种说法。他知道自己不坏,对自身的要求不允许他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可他同样脾气火爆,是个语言尖利的、会爆粗口的情绪失控者。
      他只是擅长伪装,也许还要加上他本性不坏,很多人都相信他温和,以至于这二十多年下来,唯有家人窥破他虚伪的假面,然而他们选择了、或者说本能地,包容了。
      大学毕业后柳渊成熟了很多,至少和家人吵架时,他会吵着吵着就笑起来。爸爸妈妈那时的表情他忘不了,仍然是把他当小孩子的目光,却也跟着笑了,很无奈又很开心地笑着。
      柳渊也许这辈子都无法改变了吧,这个家庭似乎连争吵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爸爸妈妈大概很早之前就理解并接受,而他现在也开始明白了。
      他曾经一度认为自己糟糕透顶,为什么对着外人能够好声好气,对着家人却暴跳如雷呢?他在家里既懒惰又自私,仅仅仗着父母永远会包容他,而他上大学之后,一直觉得这对于父母太不公平。
      柳渊现在明白——不需要改变什么,他依然会发脾气,他本性如此,却可以用将来的时间,用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好好守护家人。过去已经不可追究,未来却还在掌握之中。那时这寡淡的只浮于文字的鸡汤突然有了味道,他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那是他情绪的突破口,是他心理上的又一次成长。那之后他不再是毫无底线利他的人,他突然就能划分出真正需要在乎的人是哪些,而过客、一面之交、气场不和的人,他仅仅维持着表面的礼貌疏离,心底却从不吝啬批判。他依然在外很温和,只是内心的吐槽越来越熟练。
      ——为什么留着长指甲打字呢?不觉得很吵吗?把指甲剁下来吧。
      那时他正坐在公交车上,车在桥上行驶,桥下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情甚至称得上愉快。
      ——好胖,都影响到别人了,为什么不减肥呢?对健康又没好处!
      他那时正刷着手机,仅仅瞧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就不自觉有了这样糟糕的想法。他明白体重有时不受控制,为了健康吞服的药物修补身体的同时也在伤害身体。他用手掩着嘴巴,无声说对不起,可他意识到自己渐渐走向了最不喜欢的对岸。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几天前他甚至还在那辆列车上,诅咒着世界毁灭。
      他了解这是“侵入性思维”——一种不受控的思绪,仅仅一闪而过,是关于暴力,关于恐怖,关于伤害他人或者被他人伤害的自我臆想。
      柳渊自知晓这个词的存在时,就明白他避免不了产生可耻的想法——有一些令人不适的想法太正常不过了,他明白这一点,并坚信自己不会付诸行动,以他开口借过都要加上“您好”、“不好意思”、“请”这些礼貌用语的性格,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说出太难听的话。
      事实上他和父母吵架只能称得上是捋事实讲道理说诉求,他从来都没骂过家人,甚至从未想过,他只是用了惯常不会用的大声嚷嚷,来表现生气。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所有想法,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可他不再是那个满脑子想着“我这样对吗?我是不是更应该那样”的奉献者,他脑海里偶尔会充斥危险又黑暗的思绪,为自己所不齿。
      他有可能真的会伤害到别人。
      事实上他险些就酿成惨剧。
      倘若那辆列车没有及时停下来,倘若那气球真的在霍朗身上炸开,倘若有一天他诅咒某个人快快消失,倘若他和爸爸妈妈吵架时无法控制说出的话语……那些曾经在脑海一闪而过的,尽管他不喜欢却不用为之负责的思绪,有一天会被他变成现实,而他只是出于愤怒,出于情绪的宣泄,这宣泄却随之带来了灾难,倘若这灾难真的发生,那该怎么办呢?
      霍朗说他现在是危险且不受控的存在,柳渊同样如此认为。
      他害怕自己酿成祸端,这害怕使他无心思考超能力是否真实存在。他已经默认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做坏事。
      他很普通,没有多清高,他骨子里多少自私卑劣,可他绝不愿意伤害别人。
      霍朗说他需要接受观察和训练,霍朗给他安排了临时住所。
      柳渊跟着警卫走进这间房时,他听到咔哒声,转回身去看,门已经关上。
      他明白了霍朗所说的观察意味着什么,可他选择接受。他是最迫切的、渴望了解自己、渴望掌握这种能力的人,如果他没办法做到,就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天呢?一个多月了吧,除了这间房,他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饭菜会准点送来,如果他想自己做,守在门口的人也会给他买来新鲜的食材。他不用担心哪一天突然停电停水,也不用考虑房租问题。说起来,除了不能出门,他没任何损失。何况他本身就更喜欢待在家里。
      这一个多月他认真在学习新的知识。
      原来超能力的产生都来自迫切的愿望,迫切的程度却因人而论。
      牺牲和奇迹会同时到来,异能的诞生总是需要一些物品作为交换,而这物品也因人而论,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有的人仅仅需要割舍最爱的糖果。
      柳渊问霍朗——这一个多月他偶尔会和霍朗通话:“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
      “差距?”霍朗回他,“在我看来这并没有差距,他们都舍弃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糖果?这太离谱了……”
      “那只是你觉得如此,对没吃过糖的孩子,一颗糖果不重要吗?”
      柳渊沉默了,那一瞬间愧疚感无比强烈,他垂下眼,接着问到:“那我呢?我失去了什么呢?”
      “这得你自己发现。”
      霍朗留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无声,他打开教学文件,开头的视频已经看过好多次,他几乎能背下来。
      ——我宣誓,我自愿参与社会的维护活动中,遵守章程,履行义务,听从征召,严守纪律,积极工作,不做伤害他人的行为,随时准备为人民牺牲。
      庄严肃穆的宣誓之后,是一位年轻的戴着黑边框眼镜的男子,他站在黑板前,一边书写一边讲解。
      ——能力的分类有很多种,主要分为两大类:自然和非自然。自然类能力来源于自然,有人类主观想法作用,但更偏重自然,像金木水火土、风、雷、雨、雾……只要是存在于自然中的现实元素,都概括为自然类。当然动植物拟态类是特殊的,但这些本质上也归属于自然。非自然,也就是驱动类,主由人类意志决定,可以简单概括这些能力诞生的契机都是因为人类拥有了“我想怎么怎么样”的强烈想法……
      一两个小时的长篇大论,全都是在定义异能的分类。讲完分类,视频里的男子将黑板一擦,开始朗读异能者守则。
      ——不可在公共场合随意使用能力;不可在无证情况下使用能力;不可借能力行自身之便;不可随意对民众使用能力;不可擅自告知民众宣扬焦虑或崇拜……
      柳渊点了暂停键。
      他无心再往下看。
      关于异能的教材实在少得可怜,加起来还不到五个小时,这五小时包含了何为超能力、可做与不可做、如何考证、维持生活和征召的平衡等内容,每一部分都很简短,有些甚至短到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官方给出的资料。
      尽管这只是简陋又粗糙的教学视频,可他确实从中知晓了很多。
      这世界上原来很久之前就有特殊群体的存在,只是近些年灯的诞生才让他们有办法识别这个群体。特殊群体都要归“特殊案件调查小组(特查组)”管,这名义上是小组实则全国各地都分布着的组织,被国家所认可,拥有和地方警局、派出所相同的权利,而霍朗就隶属于特查组,极有可能还是组织内的领头人物。
      每一个觉醒了能力的人都要在特查组登记,并接受之后不定时的调查,以免他们使用能力做出破坏和平的事情。
      特查组之下还有许多挂名的调查小队,那些不愿意被组织束缚的人,往往会加入私营小队。
      私营小队受特查组管理,却相对自由,只是要接受组织每年的考核,才能够获取营利证书。
      这就是柳渊了解到的全部。他知道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那些却不是他现在能够知晓的。
      他每天除了刷一遍视频,生活照常进行着。他还在工作,还可以和家人通话,还有WIFI供他上网。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个房间内解决,甚至没有人发现他生活中的变化。
      柳渊却不能一直如此,他总有一天要回到熟悉的地方,他得从这里走出去。
      霍朗说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等到他可以控制想法是否成为现实的那一刻,就不会有人拦着他。然而现阶段已经登记在册的能力者们,没有一个和他的情况相似,就连霍朗都不能给他提供准确的建议。
      柳渊只能参考惯常的控制手段,然后独自摸索。
      惯常的控制手段有多不适合他呢?手握火种的人,他得学会控制火种的大小,于是每天使用能力,努力熟悉不同情况下的感受。可以幻化的人,善于布局的人,身体强化的人,他们训练的目的也多是如此。能力和生活没有直接的牵扯,这好办多了,他们只会在使用的时候才牵动能力,不需要时,异能便成为了安静蛰伏着的野兽。
      可柳渊的能力和情绪有关。人不可能丢失情绪,如果他没有,他就更应该被关在医院里。
      柳渊在外能把情绪控制做得很好,碰到惹人生气的事情,他会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可这也使他心理活动非常活泛,理智和心里骂脏成正比例。偏偏他觉醒的能力,很聪明地窥探到他真实的情绪,把他真实的想法当真,并行动力极强地化成真。
      要控制能力只能通过控制情绪,但往往需要控制情绪都是在他心生不满的时候,而他控制的结果是滋生出了越来越多的不理智想法。
      柳渊想,堵不如疏,他是否可以不用掩饰真实情绪呢?生气时如果能痛快地骂出来,心里的怨念会减少吗?
      他尝试过。
      他已经多久没出过门了呢?很久了吧,已经是春天,这月份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真正到了百花齐放的季节。
      可他体会不到那些,他看不到各处绽放的野花,听不到枝丫上雀跃的鸟鸣,也闻不到属于春天的气味。他所处的楼层太高,看楼下行走的人都宛如西瓜籽。他打开窗,微风吹不进来,可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施工处叮叮咣咣的敲打声,他却听得分明。
      柳渊不喜欢出门。
      他很懒,也缺乏探索欲。他更喜欢独处,没有多余的干扰,整个世界仿若都是他自己。可他需要出门看看,这种需要很淡薄,却并非不存在。他所处的空间令他不满的时候,他得出去散散心才行。
      柳渊被门口守着的人拒绝了。
      那一刻突然涌出的生气更多是因为,本该拥有的权力被剥夺了。他觉得被这样对待是不公平的。
      柳渊把门关上,他贴着门,甚至能听到门外的呼吸声。
      他没有选择压抑情绪,超大声地骂出一声“草”,而后越骂越难听,他骂得很爽,一边骂一边摔沙发上的抱枕,他把抱枕摔到地上,枕头弹跳两下不动了,他走过去,还生气着,却要自己捡起来,捡起来再摔,摔了再捡起来。
      他最后躺在床上,手臂和双腿伸展,呈大字型。他喘着气,汗水流进眼睛里,他眨巴几下眼,心想——光,太刺眼了。
      正是夜晚,头顶的灯开着,光线直接笼罩住他的面孔,直视那盏灯几秒,他的眼睛渐渐酸涩。
      他本已经闭上眼,也已经不再生气。
      他后知后觉为刚才那幼稚的举动感到羞耻,门外的两位大哥说不定在笑他。他心知不能出去才是正确的决定,真的让他现在走了,他自己都不能安心。
      柳渊笑起来,用手掌撑着身体慢慢坐起,看到床上还留着一只拖鞋。他正要拿下去,耳边却听到“滋啦”声,视野里暗下来,下一秒亮起,却又暗了。他愣住,抬头去看屋顶的灯,光线直直照进眼里,“噼啪”一声,又灭了。
      他甚至看到了钨丝最后挣扎的火光,然而灯还是坏掉了。
      明明坏掉的时候,坏掉之前,他什么都没想……
      却还是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5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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