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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崔家姑娘 汴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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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水波悠悠,画舫掠着碧绿的河面缓缓前行。两岸的村镇与渡口顺着河道连绵铺开,时不时能看见岸边戍守的后梁兵士,举着画像盘查往来的行旅。唯独这艘船的桅顶,高高飘着一面绣着崔氏标识的幡旗,各路哨卡的兵士远远瞥见,便立刻收了上前的脚步,没人敢登船搜查半分。
暖舱之内,炭火燃得正盛,融融暖意裹着周身。
崔清晏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侍女,舱中登时只剩三人。她抬手提起紫砂茶壶,先给谢既白斟满一盏热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身侧的沈照微。
沈照微早前特意用炭灰抹深了肤色,换上一身男子青衫,可不管怎么掩饰,清瘦的身形与眉眼间的柔和气韵,还是藏不住原本的女子情态。
“沈姑娘不必费这些心思伪装。”崔清晏把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沈照微面前,语气听不出明确的好恶,“这艘船上全是我信得过的心腹,没人会走漏你的身份。在我跟前,大可不必勉强扮成男子模样。”
沈照微也不扭捏,抬手就擦去了脸颊上蒙着的炭灰,露出原本清秀、却带着一路逃亡风霜的眉眼。连日赶路奔波让她眼底浮着淡淡的倦意,可眼神依旧清亮,半分畏缩怯懦都没有。
“多谢崔姑娘体恤。”
崔清晏看着她,没绕半分弯子:“你的事我听过不少传闻。晋城城破那日,身为医女的你和谢既白一起带着重宝出逃,魏廷圭如今正掷出重金悬赏你的人头。我很好奇,你手里攥着的那件重宝,到底是什么物件?”
这话问得直接,锋利又坦荡,没有半分遮遮掩掩。
沈照微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直言玉佩与玉玺的真相,只淡淡回道:“不过是家传的旧物罢了,不过是怀璧其罪,平白惹来了祸事。”
她没吐露半分实情。
崔清晏见她不肯交底,也不接着逼问,只浅浅一笑:“无妨,谁都有自己要守的底牌。乱世里头混日子,底牌自然不能随便亮给旁人看,这个道理我懂。”
她说完便转回头,重新望向身侧的谢既白。
“谢公子,我也跟你把话摊开说透。我们崔家的宗族老辈,一直想着撮合你我的婚事。在他们眼里,哪怕谢家早前遭了灭顶的大难,可你手里还握着暗中经营多年的情报势力,这笔注,崔家押得值。”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对崔家那些长辈来说,联姻从来都是拿来交易的筹码。但对我崔清晏而言,婚姻绝不是用来换取家族利益的物件。我答应了宗族的要求,和你虚与委蛇,演一场旁人眼里暧昧亲近的戏,先把那些族老搪塞过去。但我绝不会真的嫁给你。”
谢既白微微挑了挑眉:“姑娘倒是够坦诚。”
“身处这种盘根错节的高门大族,不坦诚些,又怎么能好好活下去。”崔清晏轻轻叹了口气,“崔家外头看着繁花似锦风光无限,内里其实早已千疮百孔。如今各方藩镇都在明里暗里拉拢、要挟崔氏,族里的长辈眼里只剩门第和利益,从来没人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沈照微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共鸣。她自己也是被命运一路推着走的人,被身世、被那枚家传玉佩硬生生拽进了这场乱局。崔清晏身在绣着锦罗的金丝牢笼里,自己却颠沛在逃亡的泥沼之中,可刨去这些表象,她们俩其实都很难全然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船慢慢行到一处平缓的河湾,暮色顺着河面沉沉垂落。远处的水面上忽然驶来数艘官船,船舷边的旗帜迎风招展,是后梁官府的巡河船队。
崔清晏神色一敛,立刻看向谢既白:“坐过来些。陪我演一场戏,给外面的人看。”
谢既白依言坐到她身侧,两人隔着一张矮茶案,姿态松弛自然,看着就像寻常世家男女闲坐闲谈的模样。沈照微则轻步退到帘幕之后,安安静静隐入了舱房的阴影里。
巡河官船渐渐靠上画舫,船上的官吏扯开嗓门高声喊话,示意要登船逐人核查。
崔清晏抬脚走到舷边,一身华贵的曳地衣裙立在船头,声音不算亮,却自有崔氏嫡女沉淀多年的威仪。
“我是崔氏的崔清晏。这是崔家的私船,船上载的全是自家的家眷与仆从。敢问大人,你是奉了哪位上司的命令,要来搜查我崔家的舟船?”
那巡河官吏抬头先看见桅顶的崔氏幡旗,又看清立在船头的崔清晏本人,脸上的气焰登时收得一干二净。崔氏根基盘根错节,朝里头不少官员都受过崔家的提携,他一个小小的巡河官,哪敢轻易得罪这等高门。
“原来是崔姑娘,下官失礼。下官只是按规矩例行巡河盘查,既然是崔家的私舫,自然不敢叨扰。”
官船没再多留,很快就调转船头驶远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回到舱内,崔清晏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从帘后走出来的沈照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沈姑娘,我看得出来,你和谢既白,绝不是普通的主仆或者同盟关系。”崔清晏的语气依旧直白,“不过我劝你一句,谢既白这个人,如今步步都算得极深,走的每一步都落在棋局里。和这样的人纠缠在一处,稍有不慎,你就会沦为他随手可以舍弃的棋子。”
这番话没带半分恶意,更像一句直白的善意警示。
沈照微垂着眸,指尖轻轻捻过袖口的暗纹:“我本就是早早就入局的人,早就做好了沦为棋子的准备。只不过,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从来未必只能乖乖任人摆布。”
谢既白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始终没有插话,眼底的情绪沉沉浮浮,晦暗得让人看不清。
夜色越来越浓,汴河的水波一下下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轻响。往远方望过去,已经能遥遥瞥见汴京高耸的城楼轮廓,连片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连绵铺开。那座看上去极尽繁华,暗地里却藏着数不清阴谋的都城,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