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37y

7、汴京入局 汴河滔

　　汴河滔滔，画舫顺着湍急的水流一路东行，终于稳稳抵在了汴京的水门之外。
　　大梁的都城汴京，是整个天下藩镇目光汇聚的核心要地。巍峨厚重的城墙拔地而起，高耸的城楼直指云天，水门处舟船往来穿梭如织，岸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一派繁盛喧嚣的景象。城墙上连片张贴着巨大的海捕告示，谢既白与沈照微的画像赫然列在最醒目的位置，执戈的兵士沿门排布，正逐人逐物严密盘查每一个想要入城的行人。
　　靠着船舷边悬挂的崔家幡旗与崔清晏的名头，画舫没受半点阻拦，径直驶入了汴河的城内河道。
　　船只最终停靠在崔家专属的私有码头。
　　登岸之前，崔清晏将两份备好的身份路引递到谢既白手中，这两份路引伪造得毫无破绽，连最熟稔核验的老吏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两份路引，一份给你，一份给沈姑娘。用的是崔家旁支远亲的身份，足够你们在汴京光明正大落脚。但千万记住，这只是临时的掩护，绝不能对外大肆张扬。朱延祚的耳目遍布整座汴京的街巷，稍有半分疏忽，便是招徕灭顶之灾的大祸。”
　　谢既白郑重接过路引，沉声道：“此番恩情，谢既白来日必当厚报，铭记于心。”
　　“不必记着恩情，只要记住我们之前说好的交易便足够。”崔清晏语气淡然，“我平日居于崔府深院，你们要是遇上解不开的麻烦，可凭我之前给的信物来寻我。但切记不要往来太过频繁，平白惹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一行人辞别崔清晏，快步离开了崔家码头。燕沉舟早前就已经物色好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选址在汴京南城，远离权贵云集的北城核心，这里市井繁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鱼龙混杂的环境最适合隐匿行踪。
　　小院的规模不大，是座标准的两进民居，院墙垒得又高又密，院内零散种着几株盘根错节的老槐树。燕沉舟提前数日就购置好了粮食和常用药材，把这处僻静的院子布置成了稳妥的临时据点。
　　等所有人安顿妥当，沉沉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汴京。站在院中的墙头往北面远眺，能清清楚楚看见皇城方向连片延绵的宫阙灯火，流光溢彩，辉煌壮丽。可谁也不知道，那片耀眼光亮的笼罩之下，暗流正汹涌攒动，无数阴寒的阴谋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滋生。
　　“汴京，从头到尾都是朱延祚的主场。”谢既白立在槐树下，晚风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扬起，“我手上那份通敌名单的抄本，只存了一部分内容。想要真正扳倒根基深厚的朱延祚，我们还需要更多实打实的实证。而知晓玉佩另一半秘密的前朝旧臣裴守阙，此刻就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沈照微：“你打算怎么着手寻访裴守阙？”
　　沈照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被绢布包裹的玉佩，低头思索了片刻：“周嬷嬷以前跟我说过，裴守阙这么多年一直隐在市井里，伪装成普通的寻常老者，开了一间小医馆行医做掩护。他认得我的养父，我可以扮作走街的医女，在南城的各家医馆之间慢慢寻访。”
　　以医女的身份行走在市井街巷，行事合情合理，绝不会轻易惹人起疑。
　　谢既白稍一思忖，当即点头应允：“只是这一路凶险万分。石敬瑜和朱延祚手下的密探几乎遍布市井的每一个角落，燕沉舟会在暗中跟随，全力护你周全。千万记住，不要轻易暴露身份，更不可随意拿出那枚玉佩示人。”
　　“我都明白。”
　　而另一边，谢既白也要一步步铺开自己筹谋已久的棋局。此番来到汴京，绝非是为了一味躲藏，而是要主动踏入这盘风云诡谲的大局。他要激活潜伏在汴京多年的情报眼线，还要联络自己最倚重的谋士杜观澜。这么多年暗中苦心经营的情报网，终于要在大梁的都城之内，正式运转开来。
　　夜深人静，小院正屋的烛火始终明亮。
　　谢既白独自一人端坐在案前，铺开素白的纸张，写下数封密信。每一封信都经过了特殊的手法处理，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寻常家书，字里行间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暗号。写完之后，他把信悉数交给燕沉舟，命他连夜分头送出，联络散落在汴京各处的暗线人手。
　　“另外单独通知杜观澜，让他直接来此处见我。”谢既白压低声音吩咐道。
　　月色慢慢爬上青灰的院墙，整座小院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沈照微住在西侧的厢房里，点亮了一盏昏黄的孤灯。她取出那两半裂开的玉佩，平摊在灯下细细端详，“传国”二字的金箔纹路静静嵌在玉佩的裂痕之中。
　　养父的临终遗言，周嬷嬷的过往诉说，废太子的血脉渊源，乱世之中的传国玉玺秘辛。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她拿起随身的银针，在灯火下翻看着随身携带的医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首先是沈照微，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者，前朝遗孤的身份，不该完全吞噬掉原本的自己。
　　第二日天光破晓。
　　汴京南城的街市渐渐热闹喧嚣起来，沿街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在长街上往来穿行。沈照微换上一身朴素的蓝布医女衣裙，背起药箱走出小院，踏上了喧闹的长街。燕沉舟则扮成了普通的行路汉子，远远跟在她身后，隐入往来的人流之中，无声地为她护卫周全。
　　她一间间医馆、药铺依次寻访过去，言谈间不动声色，提起自己已故的长安养父，在闲聊中暗中试探，寻找那个名叫裴守阙的老人。
　　可偌大一座汴京，人海茫茫，想要找到一位刻意隐匿踪迹的前朝旧臣，无异于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