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37y

5、汴河上的客船 一路向

　　一路向南，风雪没停过。后梁的缉捕告示早已贴遍沿途所有州县，每处关卡都盘查得极严，画像上清清楚楚描着谢既白与沈照微的样貌，大大小小的渡口、驿馆，全有兵士拦着过往行人逐一核对。
　　陆路早就寸步难行。
　　谢既白换了一身粗布商袍，彻底褪去往日素色锦袍的清贵气；沈照微用炭灰在脸上淡淡抹了几层，换下女子衣裙，穿一身灰布青衫，乔装成他身边跟着的随侍医工。燕沉舟则扮作随行护卫，三人专挑偏僻小道绕路，辗转多日，总算抵达汴河渡口。
　　汴河水波浩荡，河面上大小船只往来穿梭，商船、官船络绎不绝，是通往汴京最要紧的水路要道。河岸旁兵卒站得密密麻麻，人人手里攥着海捕文书逐船搜检，刀枪森然林立，戒备几乎封死了每一处缝隙。
　　“陆路关卡搜得太紧，走汴河水路入汴京，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谢既白立在堤岸的柳树后面，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舟楫，压着声音开口。
　　燕沉舟的目光扫过河面一艘体量阔大的画舫，船桅上正悬着崔家的朱红幡旗，幡面中央绣着一个端正的“崔”字。
　　“是崔氏的客船。北方高门崔家的船，崔氏是大梁数一数二的世家，寻常关卡的兵士根本不敢随意登船搜查。”
　　崔家。谢既白眼底掠过一丝沉吟。少年时，父辈曾与崔氏定下过一纸语焉不详的婚约，对象正是崔家嫡女崔清晏。只是后来谢家日渐困厄，这份婚约也就被搁了许多年，没人再提起。
　　可平白无故，崔家凭什么收留两个正被朝廷通缉的人？
　　“风险确实极大，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谢既白沉吟片刻，很快下定了决心，“去碰碰运气。”
　　燕沉舟先绕到码头，花重金买通了船上一名仆役，悄悄递去一枚隐秘的旧信物。那是当年谢承岳与崔家往来时留下的一枚旧玉牌。
　　半刻钟后，那仆役匆匆折返回来，压着声音传话：“我家姑娘见了信物，允诸位登船。只是船上的一切事宜，都得听从姑娘的安排。”
　　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趁着一队兵卒转头盘查旁边另一艘商船的间隙，三人低着头，脚步极快地踏上崔家画舫的甲板。
　　船板宽阔平整，舱室雅致清净，廊下帘幕低垂，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熏香，和外面刮着寒风的乱世，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船舱里暖炉烧得正旺，一下子就驱散了三人一路奔波浸透骨缝的寒气。
　　一道女子身影正端坐在暖炉旁。
　　崔清晏穿一身月白绫罗长裙，乌发梳成利落的高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半点多余饰物也无。她容貌清丽，眉眼沉静，完全不见寻常世家闺阁女子的娇怯，目光锐利清亮，从三人登船的那一刻起，就静静打量过来，将谢既白、乔装成医工的沈照微全都收入眼底。
　　她便是北方崔氏的嫡女，崔清晏。
　　“谢公子，久仰。”崔清晏的声音清冷有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谢家出事，晋城陷落，这事早传得天下沸沸扬扬。如今你是大梁朝廷明发海捕文书的人，敢直接登上我崔家的船，胆子委实不小。”
　　谢既白微微颔首作揖，半分不绕弯子：“叨扰崔姑娘了。我想借崔家的舟楫，避过沿途搜捕入汴京，这份人情谢既白记下，日后必有重谢。”
　　崔清晏的视线落向一旁、一身男装、脸颊被炭灰染得略显晦暗的沈照微，眼神里带着几分清晰的探究。她一眼就瞧出这不是男子，是女扮男装。
　　“这位便是与你一同被通缉的沈姑娘？”
　　一语直接戳破了伪装。
　　沈照微心中陡然一凛，手悄然抚上了腰间暗藏的银针，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崔清晏淡淡一笑，并未声张，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女全都退下，舱内只留他们四人。
　　“不必戒备。我肯让你们登船，从来不是出于旧日婚约的情面。崔家，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谢既白，“我可以庇护你们一路平安抵达汴京，借崔家的门第掩护你们藏身。但，我要和你做个交换。”
　　谢既白应声开口：“姑娘想要什么？”
　　“我要谢家手中掌握的一部分北方藩镇情报。”崔清晏语气平静坦然，“如今乱世飘摇，崔家这样的高门，也正站在风浪尖上，家族需要足够的筹码来自保。另外，到汴京之后，你要陪我演一场戏，应付崔家宗族对那桩旧婚约的催逼。”
　　她的诉求清晰直白，不带半分多余的儿女情长，完完全全是一场对等的利益交换。
　　谢既白沉默了片刻。藩镇情报里，一部分内容完全可以出让，根本不会伤及自己苦心经营的情报网根基。至于陪演婚约的戏码，反倒正中眼下的处境。
　　“可以。”他当即应声，“交易成立。”
　　画舫缓缓解缆，船身推开汴河的粼粼碧波，稳稳朝着汴京的方向行去。河水滔滔不绝，两岸的风物正缓缓向后退去。
　　船舱角落，沈照微靠着舷窗，悄悄掀开衣襟，摸出那包着两半玉佩的绢布。隔着一层软和的绢帛，指尖触到的玉料凉得沁人。
　　汴京近在眼前，可那里，等着他们的是一张张早已布好的重重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