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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朝遗孤 旷野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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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山遍野皆是望不到头的茫茫纯白。三匹快马顶着风雪驰出数十里,身后晋城方向燃着的火光,早被沉沉夜幕与纷飞雪幕彻底吞没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马早已脱力疲敝,谢既白眼尖望见山坡下藏着处废弃破庙,当即勒紧马缰停下。这庙宇荒颓了不知多少年,山门歪歪斜斜半倾着,殿内神像蒙着寸厚的尘土,脚边断香残烛散了一地,连神台都缺了大半边角。燕沉舟没进殿,守在庙门边上,后背紧紧抵住半截断柱,腰间钢刀半出鞘,锐利的目光死死钉紧来路,半分不敢松懈,把外界所有异动全拦在了庙门之外。
殿里只剩谢既白和沈照微两个人。
沈照微缓缓摊开掌心,那道早就裂了缝的青白玉佩正静静躺在她手心里。玉身从中崩开一道深得见了底的裂痕,缝隙间嵌着的那片鎏金箔泛着幽冷的微光,上面刻着的两个古篆“传国”,就着殿内一点微弱的星火晃过来,刺得人眼尾发疼。
方才一路奔马颠簸,竟把这枚藏了十几年的玉佩给震裂了,也把埋藏了十数载的天大秘密,狠狠撕出了一道口子。
沈照微指尖轻轻蹭过玉上那道裂痕,心口像坠了块浸了冰的铅石,沉得发闷。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长安医门的遗孤,父亲只是个在宫里不得志的普通医官,生逢乱世才带着家人逃难,辗转流落到了晋城落脚。可眼前这枚质地温润、刻着秘纹的青白玉佩,绝非寻常医官家的眷属能持有。
庙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踩雪声,周嬷嬷浑身落满了厚雪,发鬓结着冰碴,跌跌撞撞从夜色里奔了进来。方才晋城城破的时候乱作一团,她侥幸躲开了追杀的追兵,一路顺着雪地里的马蹄印追了几十里,才总算摸到了这里。
“姑娘!”周嬷嬷一跨进殿门,视线扫到沈照微掌心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踉跄着扑上前,声音压得发颤,连肩头都控制不住地抖,“裂了……这玉佩,终究还是裂开了。”
谢既白立在一旁,没有开口打扰,漆黑的眼眸沉沉地落在二人身上,不动声色静观事态发展。
沈照微抬眸看向周嬷嬷,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嬷嬷,把全部真相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周嬷嬷嘴唇哆嗦着,先抬头望了一眼庙外呼啸的风雪,又转头看了看殿中默然伫立的谢既白,迟疑了好片刻。事到如今,晋城已经彻底倾覆,玉佩也按当年的谶语裂开,朝廷撒下的缉捕罗网早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再接着隐瞒,已经半分意义都没有了。
她缓缓屈膝,对着沈照微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
“姑娘,你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医门之后。你的生父,是大唐前朝的废太子。”
这句话落下来,整座破庙瞬间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瓦上的声响,只有穿堂的寒风撞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呼啸。
沈照微的身子猛地晃了晃,掌心里的两半玉佩险些直接脱手落在地上。废太子。那个早就湮灭在唐末残酷的宫廷政变里,满门几乎被屠戮殆尽,只在史书中留下寥寥数笔的名字。
“当年宫变骤起,废太子府血流成河,满门几乎没留下活口。当时太子妃正怀着你,是一众效忠的旧臣拼死搏杀,才护着她逃出了长安。我是太子妃身边的乳母,后来抱着尚在襁褓里的你四处流亡。你一直认作父亲的那位医官养父,本就是前朝的心腹死士,他冒死收养了你,以不入流的宫廷医官身份作掩护,小心翼翼护着你在乱世里活下来。”
周嬷嬷眼眶通红,没忍住的泪水混着脸颊上融化的雪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这枚青白玉佩,是废太子府代代相传的信物,玉身夹层里藏的这片金箔,是指向传国玉玺的第一份线索。当年太子妃临终前反复嘱托过众人,玉不碎,秘不泄,不到关乎生死的绝境,绝不能让夹层里的金箔露出来。你养父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直到临终前才只肯告诉你,去晋城寻谢家的庶子,他赌谢既白是这乱世里,唯一一个还剩下半分底线、值得你临时托付的人。”
沈照微呆呆垂着手,望着掌心被绢布托着的两半玉块。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隐姓埋名藏在晋城小镇里学医救人,原来她从始至终背负的,都是那个早已覆灭的王朝最后一点血脉。
前朝废太子的遗孤。这个身份若是泄露半分,天底下所有割据的藩镇、拥兵的枭雄,人人都会疯了一样来抢夺她——要么把她攥在手里当起义旗号令天下,要么就第一时间除之后快,永绝后患。
谢既白安安静静听完了这整段叙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之前散落在各处的碎片瞬间全都串在了一起——难怪魏廷圭、韩破虏这些人不惜调动重兵大动干戈,也要来抢一枚女子身上的玉佩,难怪那个素未谋面的养父拼着性命,也要让沈照微千辛万苦来找自己。
他上前两步,目光沉沉落在那片泛着冷光的鎏金箔上:“单这‘传国’两个字,应当只是指向玉玺的线索开端,真正的玉玺下落,肯定还藏着另一半凭据。”
“是的。”周嬷嬷重重点头,“剩下的另一半线索,握在前朝太常寺的旧臣裴守阙手里,人如今就在汴京。想要解开全部秘密,必须去往大梁的都城。”
去汴京。
那是实打实的龙潭虎穴,如今朱延祚把持着整个朝堂,城里城外豺狼环伺,是敌人盘踞了多年的心脏。
沈照微缓缓收拢手指,把裂开的玉佩小心翼翼包回随身的绢布里,妥帖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被巨大身世冲击翻涌的心绪,不过片刻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那些翻江倒海的震惊很快沉回了心底,她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谢既白。
“谢公子,如今你已经知晓了我的全部身份。你大可以现在就把我缚住,直接送交汴京,凭我的人头,向朱延祚换取享不尽的高官厚禄。”
谢既白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却半分也没沉到眼底:“把你交出去,我固然能换一时的荣华富贵,可通敌的名单还牢牢捏在朱延祚手里,害死我父亲的真正仇人照样安然无恙。天底下的买卖,从来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他的目光清亮通透,直直望向沈照微的眼睛。
“我的血海深仇,你的身世谜底,还有另一半玉玺线索,所有的根都扎在汴京。沈姑娘,你敢不敢入这盘天下最大的棋局?”
沈照微抬眼望向庙门外,天地间风雪茫茫,前路后路全被落雪盖得严严实实。她早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我去。”
庙门外,燕沉舟压着低声线飞快通报:“公子,后方出现骑兵踪迹,追兵距此处已经不足十里,此地不可久留。”
半分都不能再多停留了。
几人草草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周嬷嬷裹紧了身上透风的旧斗篷,一行人当即转身离开这座漏风的破庙,趁着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纵马继续往前方赶去——他们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