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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杀机 汴河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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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码头的晚风卷着河水的潮意,混着货物尘屑、泥土地气与扛活人的汗味,灌满整条岸线。喧嚣人声吵得人耳膜发颤,暗流般的杀机却在缝隙里悄悄渗了出来。
沈照微把斗笠压得更低,目光斜斜扫过往来奔走的民夫,隔着攒动的人头,牢牢锁死了不远处的孟承恩。
孟承恩正对着魏廷圭的属官一一点算漕运账册,话语间三两句便绕到粮草转运上,明里暗里说着如何把这批粮物悄悄调配给各方藩镇。他压着嗓子说话,每一个字都飘不远,沈照微却屏着呼吸凝神细听,把那些戳着要害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刻得严实。
燕沉舟混在一众扛麻袋的苦力里,时不时抬眼扫过周遭,把暗处的动静全收进眼底。方才他就留意到,码头东侧的死角里站着两个男人,瞧着像是闲散看热闹,目光却一趟趟往沈照微身上落,浑身气息沉得没有半点活气,绝不是普通过路百姓——这是石敬瑜派来的暗探。
沈照微此刻半点没察觉,全副心思都钉在孟承恩身上,心底压了多年的积怨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腔。父亲的惨死,东宫的覆灭,所有祸事的源头,全是眼前这个人。
她指尖隔着布囊,死死抵在里面的银针上,脑子里无数念头像乱麻似的缠成一团。只要此刻冲上去,一针封喉,积攒了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当场就能得报。可仅剩的那点理智攥着她的后领,把她死死钉在原地:不能冲动。这整座码头都在魏廷圭的掌控里,黑衣骑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真要是动了手,别说手刃仇敌,半分脱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差不多了,该撤了。”燕沉舟借着搬挪麻袋的由头凑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比岸风还低,“石敬瑜的人已经盯上你了,此地半分都留不得。”
沈照微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抬眼往他示意的角落扫过去,果然看见那两个男人的目光正狠狠钉在自己这边。
她刚转身打算借着进出的人流悄悄退走,那两个一直缩在暗处观望的探子却不再装样子,脚步一迈就朝她直冲过来。二人腰侧鼓鼓囊囊藏着短刀,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摆明了就是奔着擒人来的。
“抓住她!”其中一人压着嗓子低喝。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不知出了什么事,惊呼着纷纷往两边避让。
燕沉舟想都没想立刻挡在沈照微身前,“唰”地抽出腰后的短刃,迎着两人就缠斗上去。刀刃相撞的脆响撕开了码头裹了半宿的喧嚣,燕沉舟身手凌厉,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交手的间隙还总分出几分心神留意身后,死死把沈照微的退路护得严严实实。
可码头周遭巡逻的黑衣骑兵听见这边的兵刃响动,已经踩着脚步声往这边赶了过来。
“快走!我来拖住他们!”燕沉舟拔高声音朝她喊了一句。
沈照微心口一紧,知道多留片刻都会把燕沉舟一起拖进死局,她转身就往码头旁密密麻麻的窄巷里冲,打算借着巷弄错综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可两名探子分出一人留下来死死缠住燕沉舟,另一人猛地甩开战局,脚步生风地朝着沈照微追了过来。
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两侧墙根下堆满了杂物,能绕的退路少得可怜,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发颤。
沈照微往前狂奔的同时,飞快地从袖口摸出几枚银针,反手攥紧在掌心里。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用银针杀过人。晋城的那一夜,她手里的针全是用来救死扶伤,半分沾过活人的性命。可此刻身后的人摆明了要把她生擒回去,一旦落进他们手里,藏着秘密的玉佩,这么多人筹谋了这么久的所有计划,全都会在一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追兵猛地纵身扑上来,张开手就要攥住她的肩头。
沈照微腰身一拧侧身避开锋刃,手腕顺势一翻,银针精准无误地刺进了对方颈侧的死穴。
那人往前扑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像一截被冻住的木桩愣了片刻,接着直直往后倒下去,瞬间没了气息。
沈照微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盯着脚边倒地的人,心脏剧烈地撞着胸腔,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杀人了。
平日里细得像发丝一样的银针,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原来也能轻易索走一条性命。
她来不及多想,巷道入口处又传来了凌乱沉重的脚步声——石敬瑜派来的第二批人手已经赶到了巷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
谢既白勒着马缰从黑暗里冲出来,他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全,一手攥着缰绳稳住奔马,另一只手俯身朝她伸过来:“上来。”
沈照微半分犹豫都没有,伸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臂,借力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他身后。谢既白当即调转马头,骏马扬蹄,风一般冲出了巷道口。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乱成一片,附近的黑衣骑兵纷纷翻身上马,跟在后面拼命追赶。
“燕沉舟呢?”沈照微贴着他的后背,迎着呼啸的风声高声问。
“我早就安排了暗卫在侧接应,他能找机会全身而退。”谢既白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沿着汴河沿岸的长道往远处狂奔,风刮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坐稳了。”
骏马撒开蹄子跑了数里地,身后追兵的身影早就被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谢既白才慢慢勒紧马缰,把马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河堤边。
此刻的晚风终于静了下来,脚下的汴河顺着岸线缓缓流淌,泛着细碎的银波。
沈照微翻身下马,站在微凉的河岸边,低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方才那一针扎下去的触感还留在指尖,硬生生夺走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各种滋味在她心口翻搅着,有后怕,有茫然,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
“不必太过自责。”谢既白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乱世从来容不下半分心软,是别人先要取你的性命,你不过是自保而已。”
“我从前一直认定,我手里的针只能用来救人。”沈照微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发颤,“可在那一刻,我半分别的选择都没有。”
“医者的仁心,从来不是要站在原地任人屠戮。”谢既白的目光投向缓缓流动的河面,“你的医术能救活人,你手里的银针,同样也能护住你自己。这世上的善恶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的界限。”
沈照微站在岸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终究还是跌进了这盘乱局里,手上沾了血,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只守着一间小药庐、在山间安安静静行医的普通医女了。
暗处的杀机已经明晃晃地浮到了台面上,石敬瑜也没了耐心,不再是暗中试探,直接就派出死士下了死手。往后的路,只会一步比一步更凶险。
“石敬瑜敢直接动手,就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谢既白的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寒潭,“他要拿到你身上的玉佩,把你这个前朝遗孤牢牢攥在手里,当成他叔父石敬瑭日后称帝、收拢人心的法理幌子。”
沈照微指尖收紧,紧紧攥住了袖中那块温凉的玉佩。
一场席卷整个汴梁城的更大风暴,已经在天边隐隐聚起,转眼就要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