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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信   谢既白 ...

  •   谢既白手臂上的刀伤养了两日,伤势总算慢慢稳了下来。
      这段日子崔府别院守得密不透风,燕沉舟带着暗卫日夜轮班值守,半分不许外人随意靠近。城南的医馆干脆暂时闭了门,沈照微便留在别院里,一边照料谢既白的伤势,一边翻读裴守阙早前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卷旧信。
      那日裴守阙把信递到她手里时说,这是她父亲当年留下的,藏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辗转了许多年才最终落到他手上。此前局势一直绷得紧,她根本静不下心来逐字细读。
      这天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透过窗棂,落在铺了半卷旧纸的桌案上。泛黄的麻纸书信整整齐齐摊开,纸页已经浸满了年月的痕迹,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是她刻在记忆里的、父亲熟悉的字迹。
      沈照微坐在案前,指尖压着纸边,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父亲在信里细细记下了潜伏晋城这些年的所有见闻:他写下韩破虏潜藏数十年的勃勃野心,写下孟承恩背叛东宫的隐秘往事,写下朱延祚暗中与各地藩镇私相往来,偷偷贩卖军械粮草壮大自身势力。信里还说,当年废太子一脉彻底覆灭,绝非孟承恩一人告密那么简单,朝堂之中还有好几名手握重权的官员暗中参与其中,那页记满名字的信纸,每一个名号底下,都压着数不清的血债。
      读到后面几页,沈照微原本平缓的呼吸慢慢放轻。
      父亲竟在信里提起了传国玉玺的秘密。
      前朝末年,天下崩乱,君臣都心知江山已到倾覆边缘,便将完整的玉玺拆成了数块碎片,分藏在各地隐秘的角落,只留下一枚随身玉佩作为日后寻觅的凭证。当年布下这些线索,从来不是为了复辟旧朝,只是盼着日后能有心怀仁念的人拿到完整的玉玺,以正统的名义镇住四方,止住绵延不休的乱世纷争。
      父亲在信的末尾落笔极重:玉玺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它能止战乱,却也能挑起新的屠戮。若没有能守住初心的人,倒不如让它永埋地下,不被世人发现。
      沈照微的指尖轻轻拂过凹凸的纸面,忽然就懂了父亲当年的选择。
      原来拼尽全力守护这些线索,从来不是为了复辟早已覆灭的前朝。父亲毕生所求,从来不是恢复哪个姓氏的江山,只是盼着天下息止兵戈,让所有百姓再也不用承受战火流离之苦。
      她从前一直认定,自己的宿命便是以前朝遗孤的身份,扛起复国的大旗。可这一封浸透了年月的家书,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她根本不必被所谓的身份牢牢绑架。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谢既白缓步走进屋内,手臂上包扎的布条还没拆下来,动作间带着一丝不便的滞涩。他见沈照微对着满桌旧信出神,放轻了声音问:“在看你父亲留下的信?”
      沈照微抬头,顺手将散落的纸页轻轻收拢起来:“嗯。刚刚读到一段我从前从未想到的内容,原来父亲当年费尽心思藏起那些线索,根本不是为了复辟前朝。”
      谢既白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泛黄的信纸上,语气平和:“太多旧朝遗臣一辈子困在复国的执念里,可你父亲看得比谁都通透。江山几番更迭,从来不是一枚玉玺、一个旧朝的名号就能轻易挽回的。百姓想要的从来不是哪个姓氏坐在帝位上,就只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用天天活在战火的阴影里。”
      沈照微重重地点头,堵在心里许久的郁结一瞬间散了,整个人豁然开朗。
      “要是将来,我找齐了所有的玉玺碎片,完全可以选择不举起前朝的大旗。”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要是高举旗帜的结果,只是引来各方势力接连不断的争夺,再起烽烟,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的违背了父亲的本心。”
      谢既白静静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清晰的赞许:“这实在是难得的想法。绝大多数握着正统名号的人,最后都会被翻涌而来的权力迷了眼。”
      “我亲眼见过晋城城破之后的样子,百姓拖家带口逃难,随处可见死伤,那种惨状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沈照微的声音沉了几分,“我再也不想见到那样的场景。”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窗声,是在外值守的燕沉舟。
      “公子,沈姑娘,裴老先生派人送来紧急口信,孟承恩近日要亲自前往汴河码头,清点一批漕运物资,这是我们等了许久的难得机会。”
      孟承恩,当年出卖废太子的元凶,一直身居后梁朝堂高位,藏在朱延祚的羽翼之下护得密不透风,平日里连见他一面都难,谁也没想到他竟会亲自现身守卫森严的码头。
      谢既白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孟承恩亲自出现?这事会不会是他故意布下的陷阱?”
      “裴老先生的人暗中探查了多日,消息千真万确。孟承恩要和魏廷圭当面交接漕运的隐秘账册,随行护卫虽多,但码头人多眼杂混杂,是唯一能拿到他实打实罪证的时机。”燕沉舟压着声音回道。
      沈照微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信纸。
      孟承恩,间接害死她父亲、出卖东宫满门的罪魁祸首,这是她躲不开也不能躲的仇人。
      “我想去。”沈照微抬眼看向谢既白,目光亮得惊人,“我想亲眼确认孟承恩的行踪,收集他当年背叛东宫、构陷旧部的实证。”
      “码头的凶险你也清楚,魏廷圭手下的黑衣骑兵常年在码头驻守巡逻,一旦露了踪迹,想全身而退都难。”谢既白郑重提醒她潜藏的风险。
      “我可以伪装成上山采药的农女,混进出货的人群里。我懂医术,就算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当场想办法应对。”沈照微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不会贸然冲上去动手,只在暗处悄悄记录取证。”
      谢既白低头沉吟了片刻。孟承恩这条线索实在太过重要,若是能拿到他当年告密的实证,往后便能直接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地指证他的滔天罪行。
      “好。”谢既白最终点了头,“燕沉舟陪你一同过去,我再安排一队暗卫在码头外围接应。切记,只探查,不冒险,绝对不能主动靠近孟承恩半步。一旦察觉半分不对劲,立刻撤离,不要有半分耽搁。”
      “我明白。”
      黄昏时分的汴河码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
      成百上千艘漕船密密地停靠在河岸,搬运货物的力工往来穿梭,大大小小的货物在空地上堆得像小山。魏廷圭掌管整个后梁的漕运,这里便是他的根基所在,黑衣骑兵一队接一队在码头四周巡逻,戒备森严得连只飞鸟都难随便钻进去。
      沈照微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背上背了个竹制药篓,头上裹着一块素色布巾,活脱脱一个进城售卖草药的乡野女子。燕沉舟换了一身短打粗布衣裳,扮成搬货的苦力,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帮她隔开周遭的可疑视线。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靠近码头的中心区域。
      孟承恩一身华贵锦袍,站在岸边的石阶上,正和魏廷圭的亲信属官交谈,一页页清点手里的漕运账册。他面色白净,神态从容儒雅,看着完全是一副文官的温润模样,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年一纸告密的密信,直接葬送了东宫数百条鲜活的性命。
      沈照微站在人群的后方,静静站着观察,默默把他身边护卫的分布站位、几人交谈的关键内容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的袖管里藏着几枚锋利的银针,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仇人的背影,心底的恨意几乎要翻涌上来,却还是凭着极强的意志力牢牢按住了冲动。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贸然动手,只会自投罗网,之前所有的谋划全都会化为泡影。
      就在她不动声色收集信息的时候,码头远处的阴影里,有一道陌生的视线,正悄无声息地牢牢锁在她身上。
      石敬瑜派来的探子,竟然也出现在了汴河码头。
      各方势力的人马全都悄无声息地聚在了这处喧闹的码头,数不清的暗流交织冲撞,一场无声的博弈,正伴随着码头上此起彼伏的搬运号子,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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